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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家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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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家破

樂無涯再見仲國泰,已是一月後的事情了。

他滿頭蓬發,形同乞兒,眼圈熬得通紅,再不覆紈絝公子的悠游自在。

在南亭煤礦裏長的一身肉也全數掉了回去。

……

仲家人出了南亭,本來要投奔仲俊雄的一名故友而去。

仲國泰的妻子尚年輕,不願離開父母遠行他鄉,又未生下子女,無所牽累,索性狠下心來,辦了和離,自回了娘家去。

誰想船行不久,仲俊雄便生了怪病,說自己腹墜沈沈,呼吸困難,只能臥床不起。

他越病越兇,一張臉要憋得紫漲發藍,才能不順不暢地喘出一口氣來。

船家眼見仲俊雄病至此等地步,擔心是什麽不知名的時疫,便嚴令這一家不許出艙。

仲國泰哪裏都去不了。

因此,他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父親徒勞掙命五六日、才咽下了最後一口氣的。

仲俊雄死前,哀鳴聲聲,形容淒慘。

仲夫人扯住他的衣袖,涕泣詰問:“你到底做了什麽?你告訴我!告訴我!是誰要害你?”

仲俊雄咬緊牙關,抵死不認:“是我對不住……你們……我貪一時蠅利,起一顆惡心,毀一世家業……”

他用指甲在床板上摳出條條甲痕,胸口裏生的似乎已不是心肺,而是一片破棉絮,呼呼嚕嚕地亂響。

這聲響伴隨著他的遺言,成了仲國泰今後人生中長久的噩夢內容:“別回南亭,千萬別回南亭!”

見仲國泰死得頗不幹凈,船家連呼晦氣之餘,更加疑心這是時疫,不肯放任仲家在船上停靈,逼著母子倆將仲俊雄的屍體丟下水去。

仲夫人不願丈夫的屍身伴流水而去,便狠了狠心,半途下船,想要尋塊清靜地界,叫他入土為安。

船家見這富戶中的男主人死了,本來想趁火打劫,但眼見仲國泰已然成年,又黑又胖,單看外貌不是個好相與的,便歇了心思,敲了他們一筆“靠岸費”,才將他們放了下去。

誰想,禍自身側起。

船家不知道仲國泰的膿包本質,負責扛行李的家生奴才們可是心知肚明。

剛下船,他們便攜款卷包,跑沒了一大半。

仲國泰攏不住人,追了張三,跑了李四,最後空著兩手回家一看,只剩下一個娘,一個哭喪著臉的管家,一個管家的兒子,以及兩個沒處可去、只能忠心耿耿的小家丁。

仲國泰六神無主,擎等著娘親拿主意。

仲夫人拭幹眼淚,把三個字咬得截金斷玉一般:“回南亭!”

丈夫不叫她回南亭,自有他的道理。

可她也有她的一番道理。

不把這宗糊塗官司搞清楚,她後半生都活得不安生!

丈夫向來身強體健,年輕時跑馬過河,翻山過嶺,不說體壯如牛,可就這麽無端“染病”,慘死在客船上,仲夫人不肯接受,更不願相信。

上船前,似乎有南亭舊友來尋他,同他喝了幾杯水酒。

當時,仲夫人還在可惜那攤子家業,不願同丈夫說話,只顧著清點行李,忙得腳不沾地,生怕被下人偷占偷藏了去,因此也沒留意那送別的人究竟是誰。

不回南亭,焉知真相?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但聽說夫人要回南亭,其中一名家丁卻登時被嚇破了膽子,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苦苦祈求,求夫人千萬莫要自投羅網去。

仲夫人覺出此話古怪,立時嚴詞呵斥,問他是否知道什麽。

這名小家丁,便是彼時陪仲國泰外出、親眼見到了那寮族人首級的小家丁。

他年歲尚輕,實在禁不住夫人威勢,哭著跪倒在地,將老爺收留並私藏那寮族刺客的事情和盤托出。

管家眼看瞞不得,只好也跟著招供了,說老爺支取銀錢,資助了那寮族人。

仲夫人和仲國泰一起傻了眼。

仲國泰猶猶豫豫的:“難道……是聞人太爺……?”

仲夫人失神片刻,斬截利落道:“我看不像。聞人明恪想必是查到了事情首尾,但找不到真憑實據,明路走不通,索性走了邪路,把當家的生生逼走了……”

說著,她又是一陣悲從中起。

她強打起精神:“老爺圖謀著對聞人明恪不利,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定然是早有謀算。可是,為著什麽呢?只是為了交稅的事兒……?”

仲夫人清楚,一個人的膽量終究有限的,就算籌謀著作惡,也鮮少有人真能幹出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來。

這世上必有一個人也能成事的英雄,可那絕不會是仲俊雄。

仲夫人與仲俊雄同床共枕多年,知道他的確是有股豁得出去的狠勁兒。

可無人在旁攛掇,他的膽子不會那麽大。

她想到了什麽,將一雙含著血絲的眼睛對準了管家:“先前……就是納貢交稅的那段時日,老爺日日出去飲酒吃肉,是哪家和老爺走得這般近?”

……

從管家那裏得到侯鵬和師良元的名字後,仲夫人將仲俊雄的屍身收殮裝裹起來,帶他回南亭。

她有一肚子的籌謀、委屈、憤恨。

但她沒能敵過洶洶而來的命運。

一場風寒,演變成了傷寒。

最後,到了藥石無醫的地步。

仲夫人躺在床上,深一口淺一口地喘著氣,鼻腔裏噴出的氣息成了小兩條火龍,炙烤著仲國泰淚水橫流的臉龐。

她歪著頭,看著她那不成器的孩兒,滿腔壯志豪情,變成了柔軟的三寸春暉:“大寶,今年多少歲了?”

仲國泰哭得擡不起頭來,只覺天崩地裂:“二……二十……”

仲夫人噢了一聲,喃喃道:“跟娘一起去好不好?你一個人留在這世上……娘害怕,娘當真害怕……”

仲國泰點了點頭,哭哭啼啼地去尋了一根上吊繩。

沒想到,等他回來,娘已然在客棧榻上斷了氣。

仲國泰想要速速上吊,追娘而去,沒想到被夥計撞破。

夥計大呼小叫地把掌櫃的叫了過來。

掌櫃進門一看,火冒三丈。

死了一個,已是夠晦氣了;若是再多一個吊死鬼,他的生意還做不做了?

仲國泰被強行驅趕出了客棧。

他茫然地立在天地之間。

父親的屍首在這邊,母親的屍首在那邊。

只有他還活著。

管家見兩位主子都死了,只剩下一個廢物種子,那僅有的一點忠心也隨之煙消雲散了。

他體體面面地替主家買下了一輛驢車,便帶著兒子,向仲少爺辭行。

他沒有借機劫掠仲家財產,已能算是仁義。

另一名小家丁眼見仲家一敗塗地,不肯再跟著仲國泰回南亭,便自請跟著管家一道離開。

到頭來,留在仲國泰身邊的,只剩下了那名小伴兒。

離了父母的庇護,仲國泰終於知曉了什麽是人間苦。

他先前揮霍慣了,剛開始還想住客棧旅店,可他既沒有母親的口才,也沒有父親的兇勢,顛來倒去的,只能擠出幾句“我有錢”。

客棧老板開門做生意,根本不聽他放這沒味兒的屁。

他被一家家客棧驅趕出來,無處可去,只得在破廟容身。

他不懂財不露白的道理,當夜便在廟中遭了搶劫。

驢沒了,金銀首飾也沒了。

留給他的,只有一頓痛打,兩幅草席,一副板車。

接二連三遭逢家變,迅速熬幹了仲國泰那無用的天真爛漫。

他不敢驅使他那小伴兒了——他只有這麽一個朋友,若是把他欺負走了,他在這天地間,就當真是孑然一身了。

他含著眼淚,像是牛馬一樣,將驢鞍套到了自己身上,拖著父母的屍首,一路向南亭而去。

小伴兒在板車後默默地推車。

他一面行乞,一面厚著臉皮去和流民們一起去城鎮設下的粥棚裏搶粥。

有人奚落他有手有腳,為何行乞,他默不吭聲。

若有流民同他搶粥,他也不再忍氣,操起能操起的一切東西,默不吭聲地往人的腦袋上砸。

死了也不怕。死了去見娘。

然而,他越是兇蠻,旁人越不敢招惹他。

他就這麽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南亭。

遠遠地看到刻有“南亭”的城闕,他站住了腳步。

一個半月前,他離開了這片生於斯、長於斯的故土。

如今,他再次回到了這裏。

父母不在,他已是無根飄萍。

仲國泰徑去衙門報案。

當抄起衙門前的鼓槌時,他百感交集地流下了兩行臟淚。

一路上,他怨天尤人,指天罵地,把所有能怪的人都怨責了一遍。

唯有對聞人約,他不知該如何說。

若不是他,父親不會被逼出南亭,母親也不會死。

但聞人約是因為父親的貪心,險些命隕。

他敲走了他們家所有的現錢,就放他們攜財而走,平心而論,已經算是放了他們家一馬。

仲國泰恨他,卻又無法真正恨他。

——因為,仲國泰拖著父母屍體,一路走來,幾度想要放棄、想要就近報官時,卻愴然發現,唯有在南亭,他不必向衙役們交錢,就能敲響鳴冤鼓。

在百感交集中,仲國泰再次與樂無涯公堂相見。

能再見到仲國泰,倒是大大出乎了樂無涯的意料。

得知他是從五百裏開外一步步徒步行來的,樂無涯望著他的目光也隱隱地生了變化。

此時正值隆冬,天寒地凍間,仲俊雄的屍身凍得僵硬,但面容竟比後逝的妻子還要鮮活許多。

見此情狀,樂無涯微微蹙眉。

他詢問仲國泰:“剖身驗屍,可否?”

仲國泰木然地一點頭。

樂無涯邁步越過他身側時,衣袍卻被仲國泰一把抓住。

樂無涯低頭看去。

他手指枯瘦,遍布幹癟的血泡,已看不出昔日養尊處優的痕跡。

仲國泰輕聲道:“太爺,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父親有意謀害於你?”

樂無涯低頭望向他,在他空洞的眼睛裏,看到了昔日那個一心求死的自己。

樂無涯輕巧地歪頭。

眼前一切,的確都是他放任所致。

若是人心不貪不毒,何至於此?

因此,對仲國泰,他是有愧無悔。

仲俊雄聯合著販毒的寮族人要索他性命之時,就該想到“遺禍子孫”的可能。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樂無涯反問:“你認為呢?”

仲國泰空空如也的眼神裏掠過一陣寒芒。

漸漸的,寒芒變成了火光,燎原滔天,挾勢而來。

“幫我報覆回去……”仲國泰抱住了樂無涯重傷剛愈的小腿,“我要讓……讓師良元和侯鵬他們兩個罪有應得……”

他帶了哭腔,痛道:“爹哪天出發,是我告訴他們的,從哪個渡口走,也是我告訴他們的……他們騙我,他們騙我騙得好苦……”

“太爺,我反正是無牽無掛了,你替我報了這樁仇,我這條命就是你的,我認了——”

樂無涯擡手,揉了揉他的一頭亂發,不帶任何感情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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