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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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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怒意

樂無涯坐著一頂灰色的小暖轎,悄無聲息地回了縣衙。

值夜的是衙役楊徵。

他記性好,脾性也隨和,問隨轎而來的秦星鉞:“太爺走的時候不是騎著馬的嗎?怎麽坐轎回來了?”

秦星鉞一手牽著小黃馬,泰然回答:“太爺在我那兒喝了點小酒。他那酒量你們也知道,讓他騎馬,不得摔出個好歹來?”

楊徵“喲”了一聲:“要不要緊?我搭把手吧?”

秦星鉞擺擺手:“有我就成。”

楊徵想想太爺那個身量,秦星鉞想擺弄他,簡直易如反掌,便也不再多嘴。

不多時,華容裹著小棉襖,從後院跑了出來。

楊徵好奇地問:“小華容,哪裏去?”

華容呵了呵手,脆生生道:“太爺回來,打了好幾個噴嚏,面色也不大好。秦大哥叫我趕緊尋個郎中來!”

楊徵又擔心了起來:“都這個時辰了,哪兒還有郎中?”

“找找看嘛。”華容說,“太爺人緣好,又大方,就算夜半請診,也虧待不了人家的!”

“唉,這大冷的天……快去快回啊。”

華容應了一聲,放開腳步,冒著風雪向外跑去。

一串清晰的腳印蜿蜒著探入黑暗之中。

半個時辰後。

……

樂無涯面無表情地咬著一方白帕,腿上的匕首已被拔除,鮮血滴答著流入銅盆,一滴一響,宛如更漏。

華容慘白了一張臉,抱著胳膊躲在一旁,眼含熱淚,不敢多看。

秦星鉞見慣了沙場血腥,並不變色,然而一雙劍眉也不由皺成了鐵疙瘩,問拔刀的郎中:“太爺的腿有沒有事情?會不會落下什麽——”

作為一名資深殘廢,他最在乎這個。

郎中的手也在顫,潑潑灑灑地往創口上撒止血的藥粉:“好好將養著,該是無礙——”

秦星鉞一瞪眼睛:“……‘該是’?!”

樂無涯一偏頭,將口中帕子吐出:“小秦,別嚇唬人。”

說著,他撐起上半身來,註視著那面無人色的郎中:“先生,你該曉得的吧,我這傷來得不對勁。你啊,用不著瞎琢磨,放心大膽地治。治不好,我找捅我的人算賬,發落不到你頭上來;我只要你守嚴嘴巴,不要出去說我受傷了,若是這一樁事你做不好,我便要找你的過錯了。你可明白?”

他流去了半盆血,面無血色,睫毛上挑了汗,顯得黑而潤。

黑白分明之下,他那雙眼睛變得愈發狐氣森森。

郎中忙不疊地點頭。

被太爺餵了一顆定心丸後,他的手也穩當了許多。

太爺這話說得是夠講理的。

郎中心悸之餘,決心把這事兒封死在腔子裏,一個字兒也不往外洩。

……

衙門上下被瞞了個密不透風,誰也不知道樂無涯是負傷而歸。

他們只知道,太爺偶感風寒,如今風寒漸重,需得靜養。

衙門諸事都交給了孫縣丞。

可太爺歇了,華容沒歇。

太爺歇下來後,閑心大作,又是要吃零嘴,又是要聽大鼓書。

華容一趟趟地往外跑,趁著這功夫,將大量的情報傳進帶出。

樂無涯在南亭豢養許久的暗流,一波波地湧動起來。

諸多消息猶如天上雪片,一陣陣吹拂進了樂無涯的耳中。

秦星鉞對比著那寮族人被砍下的腦袋,畫下一張畫像,交給了桿兒頭盛有德。

很快,南亭本地及周邊的乞丐紛紛傳信,將此人在南亭的動向打探了個一清二楚。

南亭近來客商雲集,確有寮族客商四處行走。

若是此人光明正大地在街上晃悠,乞丐們根本不會留心於他。

然而,他一顆腦袋被剃得溜光水滑,腦袋頂上又不曾燙戒疤,似和尚非和尚,似喇嘛非喇嘛,身形又是魁偉孔武,實在紮眼。

有乞丐見過,這位“大和尚”從仲俊雄府裏晃出來,不知道是不是去化了緣。

既有了線索,馬上就有人找到仲府,和家丁笑嘻嘻地攀談起來。

這事兒仲俊雄是偷摸著幹的,既是秘而不宣,一些小家丁壓根兒不知道他圖謀的惡劣勾當,便自自然然地談起:前幾日,老爺突然善心大發,招了個異族乞丐進來,還交代要把他收拾幹凈,好家夥,足足搓出來了兩盆子的皴!

寮族人這邊的線索,延伸到了仲俊雄身上。

其餘四位亡命徒重,有兩名是殺人越貨成性的江洋大盜。

通緝令上有這二位的尊容,還挺好認。

手持弓箭的那位,則是鄰縣山上的一名獨居獵人。

秦星鉞抄了他山上的家,發現他家屋頂被雪壓塌了,鍋盆幹凈,米缸空空,大概是冬天獵不到吃的,貧餓交加,實在沒了活路,才被人三言兩語地誆來幹這殺人的勾當。

活著的那位,經了秦星鉞一頓狠狠炮制,招了個幹幹凈凈。

他招認自己是興臺人,原本在邵鴻禎手底下做土兵,既受百姓尊崇,又有煙土可吸,生活可謂是樂無邊際。

邵縣令一朝落馬,興臺縣迎來了一場大清洗。

不少土兵逃了出來,躲進山裏,做回了土匪的老本行。

可是,自從斷了煙土後,他們的身體迅速破敗了下去,自殺的自殺,病死的病死,流亡的流亡,昔日的老夥計已經沒剩下幾個了。

這人咬著牙關硬挺著,生生把毒癮戒了。

從此後,他便把樂無涯恨透了腔——他聽說,就是這人害得他們沒了好日子過。

因此,寮族人一找到他,三言兩語地透出了來意後,他一口便應承了下來。

可事到臨頭,他還是怕死,怕得涕淚橫流地招了個幹幹凈凈。

……

樂無涯把這些情況一一聽進了耳朵裏,每次都是無可無不可地一點頭,仿佛是不甚在意的樣子。

但他眼裏涼陰陰的。

諸般駁雜的心思沈在眼睛裏,沈澱出森森的光芒。

他面上好似不在意,其實心底裏快要氣瘋了。

要不是腿不方便,他甚至很想在床上滾來滾去,撒上一頓潑。

說到底,他確實有意試探南亭鄉紳們,想再抓一兩個不安分的出來殺雞儆猴。

但勾結鴉片販子,實在是頗具新意。

樂無涯承認,他沒能想到這一層。

他氣自己過慣了好日子,把人人都想得聰明,懂得給自己留退路和活路,居然會忘記,人若蠢到了一定地步,想出的計策也可以毒出汁來。

思及此,樂無涯簡直要被自己的愚蠢氣得嗑不下瓜子了。

……

可巧,這兩日,崔罡英攜著他的愛徒,再度光顧南亭。

六皇子與他有約,每過半年來一趟南亭,為樂無涯把脈問診。

半年光景已過,他如期赴約,沒想到這回是撞了個正著。

他非是全科大夫,但由於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比南亭縣裏所有的專職瘍醫加起來都要高明。

他替樂無涯重新敷藥裹傷,並給出了一句準話:只要不胡亂走動,安心修養,將來這條腿跑跳無虞,絕無殘廢的可能。

面對著崔大夫,樂無涯收起了眼裏的那點寒意,成了個規規矩矩的好孩子。

聽了這話,他先是笑微微地哦了一聲,隨即才坐直了身體,正色道:“謝謝崔先生了。”

他從十幾年前起,就沒有愛惜身體的習慣,現在哪怕從頭開始學起,有時也難免會露出些輕佻和不在意的姿態。

崔罡英看他神色生動,不像個太爺,像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兄弟。

秉著一顆醫者父母心,他正色勸誡:“太爺,崔某不是同你玩笑。若是你閑不住,將來天寒時節落下腿疼的毛病,也是一樁苦事啊。”

樂無涯搖搖頭:“您放心,我躺得住,我挺懶的。但這一縣之民生壓在我身上,我就算不勞力,也實在是——”

崔罡英想一想,答道:“這到底是骨傷,修養為上。只要不勞心過甚,也沒什麽的。”

樂無涯一樂。

收拾這些人,還用不著他“勞心過甚”。

……

聞人約在書院忙了整整三日,忙得人都清減了許多。

今日無課,他才有空來看看樂無涯。

一進門,聞人約便看見夾著案卷、凍得一步一跳地往前走的師爺。

行過禮後,他問道:“太爺在衙中嗎?”

“在。在的。”

由於衙門上下皆被瞞了個一絲不漏,師爺也不知真相,哈著氣點頭道:“太爺病了嘛。”

聞人約心頭猛地一緊:“什麽病?嚴重嗎?”

師爺答道:“小病。正休息呢。”

聞人約加緊步伐,往後院而去。

一進到後院裏,他便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二丫守在臥房正門的廊下,正在看門,兼嗑瓜子。

它細條條地窩在那裏,叼出一粒瓜子,在嘴裏啃咬片刻,秀氣地低頭一吐,再用爪子把瓜子皮攏起來,方便旁人打掃。

乍一看,還真有點千金大小姐的驕矜派頭。

二丫聽到腳步聲,烏溜溜的眼睛一擡,和他對視了。

旋即,它歪了歪腦袋,露出了一個思索的神色,無聲地立起身來,邁著小碎步來到他身前,把他引到了門前。

——它知道,聞人約算自己人,不必吠聲示警。

聞人約心下更覺不妙,推開門去,果然,一股熱烘烘的氣息混合著白藥的苦澀藥香撲面而來。

樂無涯正穿著單衣單褲,低著頭給自己的腿上藥。

擡眼看見了聞人約,他楞了楞,笑道:“謔,抓個正著。”

聞人約的心頓時絞擰著翻天覆地了,快步走到床前,握住了他的腳踝,卻不敢用力,只敢虛虛地攏著:“怎麽受傷了?疼嗎?”

樂無涯殺人的時候生龍活虎,給自己上藥的時候也滿不在乎,如今面對了聞人約,頓時露出了滿面的淒楚相:“疼,我要死了。”

聞人約用另一只手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嘴巴,不許他胡說八道。

樂無涯繼續賣力地演繹委屈:“你都不來看我了!”

這下,聞人約心中紮紮實實地疼了一下。

他試圖正經地回答:“書院有事,我實在不——”

話說到此處,他一陣氣噎聲堵。

遲滯片刻,聞人約擡手,握住了樂無涯的手。

觸感熱乎乎、軟綿綿,可見他正在發低燒。

聞人約輕聲道:“對不起。是我的錯。”

緊接著,他一邊把樂無涯往熱被窩裏塞,一邊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問了個清楚。

聽完全部,聞人約斟酌著言辭,實話實說道:“不好判啊。”

五名歹徒,死掉了四個。

唯一活著的那個,也是被那寮族人搜羅過來的。

他的證詞只能證明寮族人是主使,不能證明寮族人背後另有主使。

盡管有乞丐打聽到寮族人和仲俊雄有所交游,但他們若是關上門來密謀,也很難找出什麽真憑實據來。

寮族人如今已是身首分離,要是跑得夠快,現下估計已經投胎成功了。

說白了,死無對證。

家丁倒是可以作為旁證。

但倘若真要拉開架勢、對簿公堂的話,亦是難辦。

那家丁可是仲俊雄的家生子。

他不向著主子,難道還向著外人?

再說了,寮族人的殺人理由是足夠充分的了,可仲俊雄平白無故的,又圖什麽呢?

旁的不說,他今年的稅款可是足額繳納的啊。

樂無涯倚著軟枕,一面聽聞人約有條有理地梳理案情,一面給自己擰著降溫的涼手巾把兒。

他舔舔幹燥的嘴唇,淺淺地笑出了聲:“哈。”

聞人約把手巾覆蓋在他的額頭上:“想到什麽辦法了?”

“裝了這麽久,真當我是善男信女了?”

樂無涯擡起眼睛,因為低燒,一雙眼睛裏水水潤潤,蕩漾著動人的波光。

他促狹道:“秀才,好官怎麽做,你是知道了。可狗官該怎麽做,你曉得嗎?”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仲俊雄的兒子仲國泰伸著懶腰,從一家小賭坊裏溜達了出來。

自從吉祥坊被封後,賭坊便在南亭縣絕了跡。

……至少是明面上絕了跡。

私底下,許多小賭館雨後春筍似的冒了出來,就開設在貌似普通的民宅院落裏,並不張揚。

許多老賭徒像是那陰溝裏的老鼠,聚集在此,一飽賭癮。

仲國泰賭足了一夜,輸了個酣暢淋漓腰酸背痛,精神處於亢奮和萎靡的交界。

他想,真不能再賭了。

他剛從娘那裏套了點錢出來,就輸了個一幹二凈。

去櫃上支錢,也不可行。

那些掌櫃的都狡猾成精了,面上對他點頭哈腰,答應得千好萬好,背地裏必然要馬上告訴爹。

到時候,自己又免不了一通臭罵。

仲國泰正在“洗心革面”和“從哪搞錢”兩件事上天人交戰時,忽然,一彪人馬仿佛是從天而降,把他堵了個結結實實。

為首的是衙役班頭,何青松。

他先前跟太爺查抄過吉祥坊,早有經驗,一張臉繃得宛如面如鐵石一般,冷峻地一擺手:“來啊,給我把這個點兒也抄了!”

說著,他伸手一戳,險些點到了仲國泰的鼻子:“——連帶著所有賭徒,一並收監!”

仲國泰稀裏糊塗地被衙役扭住了胳膊,唉唉地喚起了痛。

但他只慌亂了一陣兒,便鎮定了下來。

賭錢而已,又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贖人就是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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