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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上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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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上京(三)

沒想到,這句質問過後,樂無涯再也不假思索,拔腿就竄進了自己的車轎之中。

七皇子:“……”

樂珩:?

六皇子微笑著替他打圓場:“聞人縣令隨我與七弟奉上命入京,本不該拋頭露面,因路見不平,才仗義執言。但入京一事,事涉隱秘,實是不便與上京官員有所交游,還請樂博士見諒。”

樂珩確有教務在身,不可多耽誤時辰。

……覆姓聞人,且是縣令。

知道這一點就成。

他迅速收回了目光,致謝再三,轉身上車而去。

如風放下轎簾,正要驅車前行,七皇子一把把他的轎簾重新掀開,似笑非笑道:“敢問六哥,他何時是這般扭捏之人?”

六皇子:“他向來是言有物而行有恒。這樣做,總有他的道理。”

七皇子把手放在心口。

他的心在腔子裏咚咚地跳著,燥熱而不安,跳出了他一身的薄汗:“你又是何時這般了解他了?”

六皇子微微笑著,讓開了半個身子:“七弟,你若想知道,你上來,我同你細細分說。”

七皇子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他寧肯被癩蛤·蟆趴在腳面上,也不想同他待在一處。

他一扭身,便氣哼哼地向自己的車駕走去。

他越走越是蹣跚,一雙長腿總是控制不住地要往一起絆。

短短幾步路,他走了個心慌意亂、天翻地覆。

血氣一股股湧上他的面頰,不知是曬的,還是旁的什麽原因。

在父皇身邊,與他相處日久,項知是早就練就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

可天知道,他此刻有多麽想要跳到樂無涯的車駕上,拽住他的領子,質問他:你究竟是誰?

你明明生在江南,長在江南,一生只到過一次上京。

你明明敢作敢當,錚錚為民,不辭冰雪,不懼死亡。

為何,為何,你偏偏不敢見樂家人?

可項知是不能問。

時間不對,場合亦不對。

這裏是上京,非是南亭。

他與他的車駕中間,還隔著一個到現在還沒弄清楚情況、從車簾外探頭探腦的呂知州。

七皇子渾身發冷,強忍著抓住車駕旁側木架,直至指尖疼痛難忍,方才松開。

他側過臉來,對車夫露出一絲顫抖的笑意,勉強維持著僅有的面具,叫它不至碎裂開來:“起程吧。”

……

接下來的路途倒是順風順水,足夠樂無涯撫慰好一顆激跳不已的心。

他知道,自己是莽撞了。

但卻莽撞得夠痛快、夠占理!

捫心自問,若是樂珩被人欺淩至此,他卻龜縮車駕之中,無動於衷,不敢露面,那才是真憋屈。

至於小七起疑,那便讓他起疑吧。

樂無涯知道,以自己與前世愈來愈接近的相貌,一入上京,怕是要波瀾橫生、再起風雲了。

有的是人要疑心於他,有的是人要查他底細。

他總不能一一承認吧?

不過,很快,樂無涯便發現,自己是多此一慮了。

臨近皇宮時,他和呂知州在車上各自換好官服,確保形容得體後,便依禮在春秋門前下馬候立。

六、七皇子先行入宮,呈折報告平安,並匯報此行見聞與邵鴻禎逆案的細節。

在樂無涯他們等候傳喚期間,不少與樂無涯昔日相熟的官員,都在他們身側來來往往,一個接著一個地朝宮裏遞牌子,隨後便束手等候太監通傳。

因為官職卑微,再加之不得官員直視宮門的鐵律,樂無涯與呂知州皆是作恭敬狀,垂首低眉,並不擡頭。

請見皇上的官員們看到樂無涯,也覺得新鮮。

他們見慣了三四品大員,難得瞧見一個七品外官,難免稀罕,不免拿餘光對他瞧了又瞧。

可他們同在聖地宮門前等候傳喚,總不能上前攀談,打探底細吧?

那樣著實是有失儀態了。

於是,樂無涯的謀劃難得地落空了。

……沒一個人主動湊上來、然後被他嚇一跳的。

無聊,上京人當真是無聊。

樂無涯百無聊賴,甚至開始想念起南亭縣那個一戳一蹦跶的倒黴師爺了。

……

他們在太陽地裏足足曬了近一個時辰,兩位皇子仍然遲遲不歸。

在呂知州被活活曬死過去前,他們終於迎來了他們的傳旨太監。

皇上的意思是:今日國事繁忙,沒人有空接待你們,暫去京郊驛館裏候著,等待傳喚吧。

若樂無涯真是什麽官場新人,被從千裏之外提溜過來,兜頭挨了一通暴曬,又被隨便發落到驛館裏,怕也是要惴惴不安一番的。

但樂無涯是千滾油裏炸出來的老油條。

他知道,這是犯了錯的外官必受的殺威棒、下馬威。

老皇帝心眼窄得很,如今也憋著氣呢。

——呂知州老邁昏聵,不經細查,就把邵鴻禎這個“好官”推到他眼前,此乃首罪。

——至於“聞人縣令”,不管三七二十一闖去興臺,擅自破了邵鴻禎“群縣楷模”的金身,也是有罪。

不管皇上是真忙還是假忙,他們身為有罪之人,被晾上一晾,吃上一頓驚嚇,也是合情合理。

況且,今日皇上大概是真的忙。

樂無涯餘光瞥著,遞牌子進出宮闈的,多是禮部官員。

可如今不年不節,不是四時祭祀的良辰吉日,又不逢皇上的萬壽之時,禮部究竟在忙些什麽?

呂知州可沒心思琢磨這些了。

他心虛氣短了一路,又被暴曬了許久,本想著速戰速決,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萬沒想到這刀還有砍到一半就收回去的砍法。

兩相折磨下,他幾乎要昏死過去,只能由侍從攙扶著,捂著胸口、探著腦袋,虛弱地往車駕而去,像極了一頭歸巢老羊。

樂無涯見老家夥不中用,便主動上前一步,向前來傳話的太監點頭致意,將封好的銀子遞在他手裏,溫和道:“辛苦公公跑這一遭了。”

太監頂著大太陽出來傳旨,這幾步路走得心浮氣躁。

這一老一少兩位外官,老的那個看起來有些年紀,沒想到竟如此不曉事,聽了旨意,扭屁股便走。

倒是這個年輕的,頗通人情,是個有前程的。

看在銀子的份兒上,他臉上虛假的笑容添了幾許真心:“大人太客氣……唉喲!”

當視線落定在樂無涯臉上時,他的神色由喜驟然轉驚,竟至失態地喊出了聲來。

樂無涯夾緊了的狐貍尾巴終於忍不住搖了搖。

很好,痛快了。

他禮尚往來,回給了他一個更加詫異的神情:“您這是……”

太監驚魂未定,一時以為自己是見了活鬼。

可見這鬼滿面溫純之色,氣度與那張揚跋扈的樂氏逆徒截然不同,傳旨太監便以為自己看混了,咽一咽口水,重新換上了一副笑臉:“抱歉,大人,是咱失儀了。……實在是您頗有貴相,一望即知啊。”

樂無涯眨眨眼,面頰上恰到好處地浮出幾絲紅暈:“多謝公公美言。”

傳旨公公驚魂未定地想,他奶奶的,客氣起來更嚇人。

他和呂知州一樣心慌起來,越想越怕,索性腳不沾地地跑掉了。

……

樂無涯目送太監入宮後,便心滿意足地去尋呂知州了。

呂德曜心知就是這個該死的聞人約,揭破了興臺之事,才有了他今日之禍。

惶惶之間,他尋空翻了樂無涯無數白眼,樂無涯只佯作不覺,反倒把呂知州本人累了個夠嗆。

眼看自己是白眼翻給瞎子看,呂知州也不在樂無涯身上使那無用功了,轉頭去尋自己的同窗,想請他通通門路,領他去尋京內的通政司荀大人,探一探口風,至少安慰一下他那顆淒風苦雨的心。

呂知州一走開,樂無涯便是孑然一身了。

他樂得自在,找了處地方換下官服後,便令車夫趕著車子和行李先回驛館,備下房舍,他自己則是頭戴帷帽,逛起了上京大街。

上京種種風物人情,一如從前。

樂無涯打定主意,先辦正事。

他抱著自己的核雕匣子,尋了幾家鋪子問價。

很多賣核雕的都有自己固定的供貨渠道,對這名不見經傳的南亭核雕並不假以辭色。

反正是閑來無事,樂無涯幹脆一家家店問了過去。

問到一家名為“描情”的文玩閣時,店家將樂無涯奉上的核雕賞玩許久,擡頭問道:“你是只賣這些,還是手頭還有餘貨?”

樂無涯眼前一亮:有戲!

早年間從軍時,樂無涯便帶領著整個天狼營,化明為暗,偽作商人,狠狠賺了一筆。

“描情”老板只是想詢一詢價,孰料經過樂無涯如簧巧舌的一番鼓吹,他昏了頭、迷了心,稀裏糊塗地便簽下了一紙契約,同意將南亭核雕在此處寄賣,若是賣得好,便與他三七分賬。

辦成了一樁好事,樂無涯兩手空空,愈發心曠神怡,不死心地跑去慶和齋,買了一打桂花糕,想試試這家的糕點師傅換回來沒有。

或許他今日行大運,點心剛一入口,他的眼睛就滿意地一瞇:

換回來了!

他死而無憾!

他一邊咬著點心,一邊徹底放松了心神,自由自在地在街面上游蕩起來。

一逛起來,他才發現有些異常。

街上有許多景族面孔、景族客商,各自操著一口蹩腳的大虞話,兜售著各類景族特產。

恰好,樂無涯也走得累了。

他循著自己的印象,找到了上京中最熱鬧的好茶館,點了一壺清茶,豎著耳朵,四下裏探聽了一陣。

茶館酒肆、秦樓楚館,皆是消息靈通之地。

他聽了不到一刻鐘,便知道為何禮部會這般熱鬧了。

說起來,這事還與樂無涯有那麽一星半點兒的關系。

半年前,他之所以能在南亭縣立穩腳跟,靠的是他一力平反了明秀才謀反案。

炮制這些罪證的,是員外郎陳元維,以及他背後的小福煤礦。

首惡陳元維最終被判淩遲。

一來,是因著他汙蔑生員,務需嚴懲,以慰天下莘莘學子之心。

二來,是因為小福煤礦地處邊陲,陳元維做生意不幹不凈,沾染上了裏通外國、私販煤炭過境的嫌疑。

而之所以要如此嚴格地控制煤炭外流,正是因為大虞的臥榻之側,酣睡著景族這只猛虎。

景族素有驍勇之名,一是因為游牧民族的出身,二則是因為此地盛產銅、鐵,能源源不斷地冶煉出好武器來。

若不是冶煉武器所需煤炭甚巨,他們恐怕早就一路平推了益州,直奔上京而來了。

近日,景族又開采出一處巨大的銅礦。

聽聞猛虎肋下要生出雙翼,身在上京的皇上頓時憂心得連覺也睡不好了。

然而景族也心知,若一味將銅礦留在手裏,換不成白花花的銀子和貨品,終究是無用。

單是開采銅礦,也是一筆龐大的開支。

兩邊各自犯愁不已,索性一拍即合:大虞遣使前往景族,願以書籍、茶葉、絲綢等物交換開掘出的銅礦,並捎去了大虞皇帝項錚的親筆書信,誠心邀請景族首領赫連徹來京,簽署兩國通商協約,並慶賀大虞、景族這來之不易的五年和平。

這其實是大虞眾多謀臣設下的一樁陽謀。

若是景族首領肯來上京,那皇上就可以尋找無數借口,軟硬兼施,將其扣留上京,不許他再回轉故地。

若他不肯前來,或是敷衍了事,只派遣使臣前來,那便是拂逆了大虞國君的美意,乃大不敬之舉,這就能給了大虞發兵征討、重燃戰火的理由。

經過兩邊的一番斡旋,最後的結果是,赫連徹同意上京。

赫連徹有如此膽色,大出大虞上下官員的預料。

兵部本已做好了萬全準備,結果倒是禮部先忙碌了起來。

君臣們面面相覷之時,赫連徹已經大搖大擺地往上京而來。

樂無涯飲茶之餘,旁邊的幾座人討論得甚是熱烈:

“聽說了沒,那景族的頭兒,一路走,一路宣揚,此行是為虞、景兩地的百年和平而來,這不是扯犢子呢麽?幾年前還打生打死,現在就要和平永駐了?”

“要我說,人家這才叫一機靈呢!這不把咱們給架起來了?要是人家真在咱們這兒有了個三長兩短,咱們泱泱大國,禮儀之地,豈不是要被番邦瞧不起?”

“番邦瞧不瞧得起咱們那有什麽打緊?大虞國力強盛,不怯他們,打就是了!”

“可別,可千萬別打起來,哪怕是裝出來的和氣也好。真要起了戰端,受苦遭罪的,不還是咱們?旁的不說,那稅便是第一個要漲起來的!”

這話說得頗得樂無涯之心。

他的南亭就在邊地,核雕生意剛見起色,茶花還沒完全收獲,縣衙後園子裏種的小白菜剛起來一茬……

然而,“赫連徹”這三字,還是不可避免地讓他微微悸動失神了片刻。

一日之內,他聽到了兩個哥哥的名字。

他低頭緩緩撫摸著胸口,琉璃珠子似的紫色眼睛裏翻過層層暗湧。

舊日的疼痛已經逝去,可那些往事還停駐不走,總像是蜂子似的盤踞在他的胸口,時不時地蟄他一下,擾他情思。

趁著日色尚好,樂無涯提著那半包桂花糕,向驛館方向而去。

京郊驛館,頗有堂皇之象,確實是邊陲小地比不得的。

樂無涯伸手比劃了一下,覺得南亭驛館若是往京郊驛館旁邊一放,簡直成了一處廁所。

他的房間在二樓,是一間至普通不過的小房間,四四方方,稱不上精美,好在物件俱全、布置規整。

樂無涯並不挑剔,放下桂花糕後,便想著要傳幾樣客飯來吃。

他被聞人約逼著一日三餐,規律飲食,這半年光景下來,倒是知道饑飽了。

下午他只喝了一肚子水,兼聽了一耳朵的情報,只用桂花糕墊了幾口,現下也覺出了饑腸轆轆來。

外面方才還吵嚷得很,不知怎的,自從樂無涯進了房間後不久,便陡然靜了下來。

樂無涯打開門,打算去喚驛丞。

——他毫無覺察,一步撞入了一個高大的懷抱。

經過一日的陽光炙曬,赫連徹的身上散發著溫暖的肉·體氣息。

他大概是打理過自己的,能嗅到皂角的淡淡芬芳。

赫連徹目不斜視,大跨步踏入了樂無涯的房門,仿佛是一堵會移動的墻,生生把樂無涯擠回了房間。

赫連徹環視了房屋,看遍了陳設,就是不看他。

末了,他發表意見道:“走錯了。”

說罷,他放下手中兩方金、銀匣子,幹凈利落地轉身踏出了他的房門。

臨走前還不忘把門帶上。

樂無涯楞在原地。

半晌後,他試探著打開了那兩方匣子:

金匣子,盛著滿滿的藏紅花。

銀匣子,盛著一紮牦牛肉幹。

樂無涯舔了舔嘴唇,抽了一根肉幹,先吃為敬。

鑒於赫連徹來得毫無道理,去得匆匆如流,樂無涯一面吃著這送上門來的白食,一面胡思亂想:

到底是自己在發夢,還是他在發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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