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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心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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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心意(一)

“邵大人,不要聽他亂講!”

打破了眼下靜寂的,是殷家村村長的兒子。

他木頭木腦地傾聽許久,終於認為自己將前因後果聽得分明了。

他氣憤地橫了樂無涯一眼,緊接著期期艾艾地寬慰邵鴻禎道:“您,您別怕,大不了,這官不當了,有人來搜您,您跟我們去林子裏避一避,不、不就成啦?有咱們殷家村人一口吃的,就有您一口!”

面對如此愚拙的好意,邵鴻禎慘笑一聲:“……多謝。”

忽然,一個山民跌跌撞撞地沖上來,失聲嚷道:“大人,大人,村裏來了好多人!”

樂無涯餘光瞥去,只見不遠處火光盈盈,足足照亮了半邊天。

山民們頓時騷亂起來。

他們握緊了柴刀,將寒亮的鋒刃對準了在場的幾個外人。

邵鴻禎察覺不對,猛地起身。

“不要亂!”他呵斥道,“不許亂!”

可“村莊被劫”一事,勾起了殷家村每個人心頭潛藏的恐懼,逼紅了他們的眼珠子。

他們以為自己富庶了,便再不會有這一日了。

怎會如此?怎能如此?

眼看連說一不二的邵鴻禎一時間都失了威信,山民們紛紛持刀逼近,樂無涯心下微微一沈,知道此時任何言語皆是無用,索性張開雙臂,將項知節與聞人約一起攬入了懷中,牢牢護住他們的頭頸。

他盡力而為,至多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而他這樣一動,更是挑動起了山民們的怒氣。

一人按捺不住,開步上前,提刀便刺向了樂無涯的後背!

電光石火間,裴鳴岐鏗然出劍,挑開了他的柴刀,卻並沒有更進一步,破其破綻百出的攻勢,直接將其斬殺。

裴鳴岐脾性暴烈,偏偏是個擅守之將。

若是此刻讓山民們見了自己人的血,那才真是要一發而不可收拾了。

他將長劍在手裏轉了一圈,咬死牙關,翼護在了樂無涯背後。

他的後背,始終是有他守護的。

見裴鳴岐武力非凡,山民們踟躕猶豫了一陣。

可眼看著那火把一路燒天而來,迫近了他們的花田,山民們再一次躁動。

又有一把刀挾著洶洶恨意,直劈而來。

這次出手的,不是裴鳴岐,是邵鴻禎。

他身形一閃,橫攔出來,一把攥住了柴刀刀鋒。

刀鋒一閃,便砍穿了他大半個手掌。

持刀山民見到邵縣令的鮮血飛濺,頓時手軟,棄下了刀,後退數步,黝黑的面孔露出了痛苦、惶惑又自責的神情。

邵鴻禎似是覺不出痛意一樣,咬牙切齒道:“非要見血是嗎?那就見我的血!”

山民們呆望著邵鴻禎,不知不覺地淌了一臉的熱淚。

不一會兒,他們竟是此起彼伏地嗚嗚地哭了起來。

有人急急撕下衣服,給邵鴻禎包紮。

有人一邊氣噎聲堵地哭,一邊叫道:“邵縣令,跑山裏去吧,你,你去找那些買咱們的藥的,跑到安南那邊去……”

時至今日,他們還是言之鑿鑿,管阿芙蓉叫“藥”。

他們絲毫不覺得自己有何錯處,哪怕隱約知道這東西是害人的,卻也理直氣壯地不關心、不在乎。

邵鴻禎垂下眼睛。

一夜之間,他好像就見瘦、見老了。

月色之下,他原本偏圓的臉孔幹癟了,只剩下一層蒼白的皮緊繃在顴骨上:“我跑了,誰替你們擋一擋?……縣官乃生民之傘,哪怕能擋一下風雨,也是好的啊。”

頓時,四下裏哭聲大作。

場景一時聞者落淚,見者傷心。

樂無涯沒空去欣賞他們官民之間的魚水情誼。

他目如明鏡,心如鐵石。

如此的哭聲,確實是情真意切,動人情腸。

吸食阿芙蓉之人發病時的抽搐、瀕死前的飲泣、家人的絕望悲啼……

他們的哭聲太遙遠,山民們聽不懂,邵縣令也聽不見。

在一片哀戚的哭聲裏,樂無涯鎮定自若地詢問聞人約:“可有什麽事麽?”

“我沒事。”聞人約滿懷歉意,“是我……不中用。”

樂無涯用額頭貼上他的額頭:“瞎說。我們明秀才多爭氣啊。”

旋即,他轉向了項知節,看著他那張又臟汙的臉,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項知節看著他,聲音柔而平和:“我也沒事。”

樂無涯無言,摸了摸他被血染透的袖子,想,冷成這樣,騙鬼呢。

在殷家村人的哭嚎聲中,一隊披堅執銳的官兵直沖上來。

頃刻之間,宛如如風掠過,他們利索地繳下了這幫夜啼山魈的械。

沖在最前、面似寒鐵的,竟是裴鳴岐的副將安叔國。

他這兩天外出辦事,不在大營,回去就聽說裴鳴岐帶著幾個親兵,一猛子紮到土匪雲集的興臺群山間查案去也,心覺不妥,另點了二十個親兵,前來接應裴鳴岐。

路上,他恰好遇到了項知節求援的暗衛。

安副將情知不妙,又向來求個穩妥,立刻拍馬至五裏開外駐守的一處兵營,將所有人馬一並帶出,直直殺奔殷家村而來。

一瞧見持劍而立的裴鳴岐,他面上的冷硬如潮般褪去,撲上來好一通翻來覆去的檢查。

確認他健壯完好得像頭牛犢子,安副將眼裏才浮出一層喜悅的淚光。

盡管只比他大五歲,但安叔國向來是個死操心的性子。

十數年的朝夕相處下來,他幾乎把裴鳴岐當成了自己的兒子。

他直拍打著裴鳴岐的肩膀:“下次出來,怎麽著都帶著我!你嚇死我了!”

裴鳴岐扭過頭去,看見被樂無涯親密無間地摟著的那兩個人,喉結微動,勉強咽下了一腔的酸澀。

他眼不見為凈地轉了回來:“跟我來的人還好麽?都忙著追我了,村裏人沒來得及處置他們呢吧?”

安副將:“他們連埋人的坑都挖好了!衣服也都扒光了,還好沒來得及殺。”

裴鳴岐點一點頭:“挺好。要是帶你出來,你現在就是等著被埋的那個。”

安副將:“……”

裴鳴岐沒心沒肺地點評道:“你就愛個吃,攔都攔不住。”

即使安副將深谙他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的習性,如今也被他氣得一個倒仰,那腔舐犢柔情也化作了躍躍欲試的弒主之情。

裴鳴岐不想回頭,給自己添更多難堪與留戀,索性對著正前方的灌木,道:“我去看看我的人。”

說完這句沒頭沒腦的話,他邁開大步,直往山下而去。

他這一撤,安副將才看到他身後的樂無涯。

……南亭縣令怎麽跑到興臺來了?

安副將心思有些糊塗,可在看清樂無涯擁著的那個人後,他頓時比被雷劈了還清醒,俯身忙忙行了一禮,隨後一個箭步躥到了裴鳴岐身後,和他前後腳下了山去。

那遲遲不來的暗衛,也終於在此時露了面。

一見項知節如此情狀,他面如土色,抖似篩糠,看上去比受傷的項知節還要淒慘。

他雙膝跪地,竭力穩住氣息:“六爺,下屬護衛不力,是滅家死罪……”

項知節望他一眼,又閉上眼睛:“你帶兵來救,是大功一件,何談有罪?”

暗衛心神一松。

項知節輕聲吩咐:“將山下那些害人的東西盡快鏟了,封存押運,以為證據。你親自督辦,不得有誤。”

暗衛猛地擡頭:“您身有重傷,已是下屬之過,怎可再離開您?”

“有聞人縣令保護我……”項知節輕聲細語,“我有何懼?”

暗衛再無二話:“我給您套輛馬車來,將藥物熱水一應備好。您是要去興臺,還是……”

項知節:“回南亭。”

暗衛不敢有疑,斬截利落道:“是。”

……

另一邊,含著一泡熱淚的殷家村村民們,被陸陸續續捆走了。

至於邵鴻禎,由於是首惡要犯,得到了鐵銬加身的特殊待遇。

這鐵銬是從軍營裏帶出來的,沈重無比,他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直了身子,

他蹣跚著往前走了兩步,看見了樂無涯。

“早知如此,真不該讓你說話。”邵鴻禎慨嘆道,“一條舌頭,可以以一當百。”

樂無涯掃了一眼他血跡斑斑的手掌,目光隨即落到了他腰間那打著補丁的荷包上。

他漫不經心地擡起眼來:“邵大人還沒有子嗣吧?”

邵鴻禎搖一搖頭:“沒有。”

“沒有最好。”樂無涯道,“邵縣令,你確實愛民如子。可慣子如殺子。古往今來,治大國、齊小家,都是一樣的道理。”

邵鴻禎沈默了一會兒,想要反駁些什麽,可竟是無話可說。

末了,他只說出一句:“多謝聞人縣令指教……不過,在下還有一事不明,可否請聞人縣令解惑?”

樂無涯:“你說。”

邵鴻禎向前一步,低下頭來,凝視著樂無涯,那雙藏在破碎鏡片後的眼睛裏,帶著無窮的審視之意。

“我是讀書讀壞了眼睛,可我不瞎,心也不曾盲。”他說,“你與半年之前的聞人約,天差地別。”

只不過半年光景,一個初出茅廬、被人奪了權柄、寸步難行的小縣令,就能脫胎換骨至此等地步嗎?

樂無涯楞了片刻,繼而輕松一笑,戳破了他的心思:“邵縣令,就算你一心想保住殷家村村民,也不必如此挖空心思地抓我的短處吧。”

邵鴻禎負隅頑抗:“你的相貌……”

樂無涯渾不在意:“邵縣令若想捕風捉影、拖人下水,請便。可殷家村是實實在在地有阿芙蓉田,事實如此,又如何逃躲得了?”

邵鴻禎深深看了他一眼:“有時候,捕風捉影,雖無實據,總會有點效用的。”

正對暗衛交代事宜的項知節似有所感,眨了眨濕淋淋的長睫,往二人交談之處看了一眼。

樂無涯沒再理會他。

在邵鴻禎被扭送下山後,樂無涯也扶著項知節,與聞人約一起向下走去。

半途上,樂無涯感覺項知節的體溫有異,便搭了一下他的額頭。

他不敢耽誤,矮下身來,將他背在身後,徑直朝山下而去。

那暗衛已是辦事不力,主子不追究,是主子寬宏,他又怎敢在此刻馬虎?

他們剛一下山,就見兩輛馬車已收拾停當,等候於此,只是不見車夫。

第一輛加了厚軟的墊子,還有許多臨時搜羅來的傷藥,顯是為了項知節預備的。

樂無涯把項知節送上了馬車,正撩了簾子、探頭探腦地瞧有沒有軍醫在旁,衣襟後擺就被項知節抓住了。

項知節燒得身如火炭,手指也沒多少力氣。

他喃喃道:“……老師,你別走。”

見向來穩重妥帖的項知節撒嬌,樂無涯登時心化,這車是無論如何也下不去了。

在樂無涯忙著剪開項知節被鮮血糊住的袖管時,聞人約挑了簾子:“可需要我做些什麽嗎?”

樂無涯忙得一頭細汗,隨口道:“叫個車夫來吧,得趕快回去,找個正經大夫看看。小六平時不生病,這一病,誰知道是好是壞?”

聞人約攥緊了柔軟的車簾。

……小六。

眼看二人相擁上藥,甚是親厚,聞人約只覺熱血激蕩,只能靠著攥牢簾子,散一散胸中沸騰之意。

若是顧兄只肯抱住自己一人……

思及此,聞人約驀然一驚,心愧不已。

六皇子身負重傷,才至如此地步。

自己怎可做如是想?

這位如璧君子收起了一切私心,帶著一身甜腥氣,離開馬車,去尋找車夫。

兩名車夫是去附近的人家借壺燒水了,跑出了一身的熱汗。

將兩只盛滿熱水的大壺送上車後,馬車轆轆前行,直奔南亭而去。

在車輛輕微的搖晃中,項知節睜開了眼睛,目光落到了被聞人約攥出了一片皺褶的軟簾上。

他軟聲道:“老師,要是我真的不好了……”

“呸呸呸。”樂無涯沒想到項知節還醒著,忙哄起人來,“你可別嚇唬我,你要真沒了,我……”

樂無涯“我”了半天,實在想象不出來,若是自己重活一世厚,小六,小七,或是小鳳凰真的沒了,他會作何反應。

於他而言,前世雖是荊棘遍地,但幸而有他們幾個,他才在痛苦中得過那麽幾刻的甜蜜。

見樂無涯答不上來,項知節反而寬慰起他來。

“沒事。你不要怕。”他說,“……我欠你的。”

樂無涯蹙起眉尖:“你欠我什麽啦?”

項知節把汗濕的面頰貼在樂無涯肩膀上,重覆道:“……總是我欠你的。”

樂無涯哪裏不知道這孩子在負疚些什麽。

立刻冷了臉:“我是這麽教你的?”

不等他繼續訓斥這難得不聽話的學生,車子軋到了路上碎石,上下一顛,項知節便白了面孔,喃喃道:“老師,疼……”

樂無涯有再多怒氣,這一下也就盡數散了,把他的傷臂放平,嘀嘀咕咕地抱怨:“二十三歲了,還嬌氣成這樣。”

處理傷口,已是刻不容緩。

可這馬車是臨時征用而來,空間有限,項知節又是個修長身量,躺著也不是,坐著又不舒服,樂無涯索性半扶半抱地坐在了他懷裏,用雙腿盤著他的腰,好讓他倚靠得舒服些。

擔心他家小六看到傷口害怕,在他動手清理傷口時,樂無涯用一條白色軟布將他的眼睛包了起來。

撒過嬌後,項知節似乎也知道害羞,乖巧不言,任由他調理自己,實在是一個聽話的病患。

樂無涯細細地用清水給他清洗傷口,又用幹凈的布擦拭傷口四周。

那創口實在不小,望之猙獰可怖,將來定是要留疤的。

樂無涯心情不佳時,總愛說些玩笑,調劑調劑。

他在項知節的手臂上比劃一下:“知道你劃了多長一道口子麽?”

項知節眼睛被蒙著,只露出了漂亮的鼻尖,以及一張有棱有角的慘白嘴唇。

他搖搖頭,表示不知。

樂無涯:“將來你進洞房的時候,怕是要把你媳婦嚇一大跳。”

項知節沒有接樂無涯這句俏皮話,也沒有笑。

樂無涯正在尋思著再講些什麽話,好讓他身心松快些,就聽項知節啞著嗓子道:“下次……不許老師抱聞人約。”

單是聽這聲音,甚至有幾分委屈可憐。

樂無涯先是一怔,想,他真是傷得重了,連啞謎都不肯打了。

下一刻,他失笑出聲:“我的六爺,那可是為著救命啊。”

項知節低下頭,認真又糾結地思索了一番。

“救命可以。”他小聲道,“旁的,不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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