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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矛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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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矛盾(一)

裏老人們顯然是有備而來,仿佛集體商量好了一般,紛紛以一通虛情假意的問候開場,以恭恭敬敬地奉還地契作結。

一個早上加上半個下午,廁坑的地契交回了一大半。

樂無涯十分客氣有禮,一一詢問,需不需要衙門把修建廁坑的錢貼補給他們?

能成為裏老人的,盡管有貪者,卻沒有蠢貨。

這種時候張口跟衙門要錢,那眼皮子得淺到什麽份兒上?

他們笑瞇瞇地來,笑瞇瞇地走,只是不約而同地有了同一個想法:

……聞人太爺,惹不得。

他們雖借由廁坑嘗到了一點甜頭,掙到了些銀錢,但經營時日不長,尚未回本。

算來算去,等於是他們這幫人貼了人力財力,忙活了半年,給南亭縣做了一回大功德,給太爺修了一場好官聲。

自己呢,什麽都沒落到。

最要緊的是,這事怎麽算,都賴不到太爺頭上。

因著他們貪心,才有了圍繞廁坑的諸多爭端。

這次禍頭雖是丁柘挑起的,但禍源是他們的貪心,這場爭鬥才會愈演愈烈、愈鬥愈兇,走到如今這一步,甚至可以說是早可預料。

太爺頂多是將此事傳得滿城皆知,用最快速度傳到了每個裏老人的耳朵裏而已。

他們鬥來鬥去,給太爺做了嫁衣裳,還得說盡好話、露盡笑臉地把地契還回去,生怕太爺不肯收……

這其中倘使真有太爺的手筆,那……

裏老人們不敢再深想下去,轉而看向了東城方向。

——奈何不了太爺,還奈何不了你丁柘麽。

……

樂無涯送走第八名裏老人後,打了個哈欠。

這種無聊的戲碼,演上八回,他看都看累了。

他轉手把這差事交給了愛好交際的孫縣丞。

今日,最多再加上明天,大概就能全部收回了。

不想惹事之人,已陸陸續續交還了地契,就算有人舍不得交,大勢所趨,又能如何?

樂無涯一邊把小算盤劃拉得劈裏啪啦,一邊邁步出了衙門。

……

南亭地界的“桿兒頭”盛有德,在城隍廟後的一處酒攤子喝酒。

他並不是特別愛好清凈,只是他喝酒吃肉時,總得避著些手下的花子,不然面子上過不大去。

正當他舉碗欲飲時,突然感覺自己的左肩頭被人用扇子輕輕一敲。

他向左看去時,樂無涯自他右側入座,玩笑道:“你的人,不中用啊。”

盛有德瞪著神出鬼沒的樂無涯,楞了半晌,直覺有哪裏不對。

但太爺率先挑起話題,他總不能不答,只好不再深想。

他知道他所指何事,苦笑道:“太爺,我早就說過……”

……

廁坑陸續落成後不久,樂無涯便來尋了盛有德,開門見山道:“幫我個忙。”

聽完樂無涯的吩咐,盛有德一頭霧水:“您叫我派人去……數進廁坑的人?”

樂無涯自是有他的一番道理,徑直安排道:“每個廁坑門口派兩個人,輪流照看。進去一人,算一個銅板。每過一日,到你這裏來報數,第二日,你來衙門找何青松結一回錢,有事上告,無事領錢走人。就這麽簡單。”

盛有德聽懂了樂無涯的弦外之音:“太爺,不單單是數人吧?是盯梢?”

樂無涯冷淡道:“別瞎打聽。”

“不敢、不敢。到時候,若是有什麽異常,必立即報給太爺知曉。”盛有德試探道,“太爺,可這盯梢,總有個頭尾吧?盯誰?盯什麽事兒?要幹多久?”

樂無涯反問:“我給你送錢,你還不要?”

盛有德從這話頭中嗅出了一絲異常來,忙點頭道:“旱澇保收,這麽好的生意,太爺讓盛某做,真是太給我臉面了。可這活兒要是幹差了……”

“還沒開始幹,就想著幹壞了要怎麽糊弄我了?”

盛有德忙解釋:“太爺,您是不知道,下九流可壞著呢,他們愛糊弄人。比如說這廁坑,一天進去一百個,眼皮子窄點的,報一百二十個;貪點兒的,報兩百個。這、這也不好查驗不是……”

“你這話我不愛聽,吞回去。”樂無涯拿扇子一指他,“下九流怎麽了?上三流,下九流,哪行沒有敗類?哪行又沒有名垂青史的?我要是看不上你,和你坐一桌幹什麽?”

盛有德賠笑道:“是是是,我吞回去。太爺,您說您的指示。”

“你把你耳朵裏塞的驢毛掏掏幹凈。該說的我都說完了,你還想要什麽指示?”

盛有德:“……”啊?就剛才那句?

樂無涯看出了他的遲疑:“是個不錯的肥差吧?”

確實。

別說乞丐們不識數。

要是進廁坑一個人就能賺一文錢,他們自己就能無師自通地開發出許多計數辦法來。

結繩、畫勾,辦法總比困難多。

太爺是要買他們的一雙眼睛,確保每個進廁坑的人,他們都瞧得認認真真。

只要肯留心看,若是有什麽行蹤鬼祟之人,肯定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但事情絕不會這麽簡單。

他靜靜等著樂無涯的下文。

果然,樂無涯抿了一口茶,道:“別忙著美,醜話我要說在前頭。”

“你們當然可以哄我,可以磨洋工不幹活,找個地方睡大覺,等到一天過去,隨便扯謊編個數來唬我,從我這裏騙錢……”樂無涯道,“我自有辦法,測出他們幹事是否用心。若是不用心,有德兄,我可是要找你說話。那錢,我要如數退回的。”

“您不罰我們,已是格外開恩了。”盛有德語調輕快,繼續試探,“太爺,這麽好的事兒,何時是個頭?”

樂無涯站起身來,用那把柔軟的輕羅小扇在盛有德的左肩輕輕一拍,拍出了他一身的雞皮疙瘩:

“在我的目的達成之前。”

……

自從那日起,圍繞廁坑的小風波就接連不斷。

流氓鬧事、小偷盜竊,大多都是當場鬧將撕扯起來,並無這些乞丐眼線們的用武之地。

盛有德還尋思過,這要怎麽測啊。

直至今日,太爺大張旗鼓地拘走了兩個乞丐,盛有德終於明白,所謂的“測試”是怎麽一回事了。

從他們堂上的表現來看,盛有德知道,他們怕是幹了吃空餉、亂報賬的混賬事兒了。

盛有德早知道太爺的錢不好賺,面對此情此景,索性嬉皮笑臉道:“太爺,是我手下人不頂事。您付我的錢,我按約定如數返給您就是。”

“是你的人不頂事……”樂無涯湊近他,低聲問道,“還是你不把我的事當回事?”

盛有德心中一悸,忙笑道:“太爺,小的怎敢?”

樂無涯將一本字跡糟亂的草紙冊子放在桌上,用扇子推給了他:“看看這個。”

盛有德笑道:“小的不大認字……”

樂無涯用扇子替他翻開一頁。

看到冊子上的內容,盛有德臉色微微一變。

這冊子顯然是使用已久,且紙質粗劣,翻了邊、卷了毛,上面細細記載著今日那間出事廁坑每日的進出人數和行跡可疑之人。

開始記錄的時間,與樂無涯前次來找盛有德的日期一模一樣。

盛有德不大識字,這記錄人幹脆是不認字。

對於行跡可疑之人,便用簡筆圖畫指代其行。

比方說,有流氓打架,便畫上兩個鬥毆的小人。

就在昨日,記錄人畫下了一幅連環畫。

一個小人正偷偷摸摸從廁坑大門探出頭去,四下張望。

緊接著,那小人離開了廁坑,且鎖上了門。

廁坑周邊很快圍上來了一些新的小人,見門上上了鎖,又離開了。

下一張圖,他不知從哪裏回來了,東張西望一番,把門打開,自己一個人鉆了進去。

結合今日之事,盛有德哪裏還有想不通的。

在那今日出事的廁坑附近,太爺又埋了一個替他幹活的暗樁!

而且那人甚是盡職盡責。

盛有德一時語塞,僵硬地調笑道:“您有這麽好的探子,哪裏還用得上……”

他的後半句話堵在了喉嚨裏。

是啊,他都有這麽好的探子了,怎得還用得上他?

他仔細看去,只見那字跡笨拙得很,和他手下那些乞丐的水平不相上下。

他心中的恐慌感水漲船高:“……敢問,您的這些探子,是從哪裏來的?”

樂無涯單手搭在椅背上,用這張漂亮的文官臉蛋,擺出了武官的睥睨神情:“你還在考慮這些?”

盛有德頓感脊背發寒,有口難言。

因為他突然發覺,剛才樂無涯剛剛來到他身邊時,自己心頭的怪異感源自何方了:

自己來這僻靜地喝酒時,誰都沒有告訴。

……太爺怎知自己在這裏?

樂無涯見此人臉上風雲變幻,甚覺有趣。

他決定再添把柴、加把火。

“唉,有德兄,問你件事。”樂無涯一臉真誠的好奇,“你派人跟蹤尾隨了我半個月,近來為什麽不跟了啊?是因為我那日去驛站見了上京信使,嚇到你啦?”

盛有德心頭大震,膝蓋一軟,竟順著凳子滑跪在了地上。

酒攤老板見此情狀,不免一怔。

下一刻,他竟看向了樂無涯,仿佛與他很是相熟似的。

樂無涯一擺手,他才低著頭佯作不察,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察覺到盛有德越發震驚的眼神,樂無涯露齒而笑:“吳老板,你認識,人不錯。上次有流氓往他的酒裏下毒,想要訛詐他,被我識破,最後訛詐的人被我抓了,現今……人應該已經快到流放地了吧。”

聞言,酒攤老板規規矩矩地一彎腰:“謝太爺恩。”

樂無涯擡起下巴,註視著面無人色的盛有德:“盛有德,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你現在還在南亭,不是因為你根基深厚,是因為我認為你還有用。”

“馬上要到端午了,抓不了老鼠的地頭蛇,我會下雄黃驅走的。”

“我們南亭不養閑人,有德兄,知道麽?”

吃了這一嚇,盛有德徹底收起了對此人的輕蔑之心,連如柱的冷汗順著臉頰汩汩流下也不自知:“明……明白……”

樂無涯用指尖敲了敲那張簡筆畫:“查清畫裏的這個人是誰。你親自查。查清了,來衙門報我。”

他湊近了盛有德:“記住,讓你查的,才歸你管。不讓你查的,別多管。”

盛有德蒼白地擡起臉來:“……太爺,畫裏畫的是誰,您是知道的吧?”

這是他的探子畫給他的,只需要聽那個探子匯報,他不就能知道畫中偷偷摸摸的人是誰了?

樂無涯的笑容極動人明亮:“是啊,我當然知道是誰。所以我現在在考你啊。”

“這是最後一道題。你答不對,就是你真不中用了。”

……

留下了失魂落魄的盛有德,樂無涯步履輕松地走在南亭街道上,徒步穿越了半座小城。

常小虎的母親蘇氏、蔣鐵匠、俞木匠,熱情地要拉樂無涯到家裏用飯,被他以公務為由婉拒。

扈文扈武剛從漆器坊裏出來,熱絡地向他打招呼。

釀得一手好辣椒醬的攤主塞給了樂無涯一罐辣椒醬,並拉他去看他新盤下的鋪子,不好意思地提出想要一副太爺的墨寶做牌匾,樂無涯滿口應允。

不少曾經的乞丐,在衙門的牽線搭橋下,都謀到了一個正經差事,一見到樂無涯,自是樂得見牙不見眼,熱情地上前問安。

南亭裏,肯為他打探的眼睛有很多,肯為他辦事的手也有無數。

從今日起,他大概可以將盛有德劃入其中了。

利用裏老人們圍繞廁坑的爭奪,收回所有廁坑,順便馴服盛有德,此乃一箭雙雕。

至於那第三只雕……

快到衙門時,樂無涯拉住了剛交班不久的師爺:“明秀才可還在衙門?”

師爺雖說百無一用,但至少顧家。

此刻,他右手抱著來接他下班的小兒子,左手提著給妻小買的熱點心,聞言一臉正色地作答:“回太爺,我不知道哇。”

樂無涯:“……”你到底還能知道什麽!

但看他兒子四五歲的年紀,眼巴巴地瞧著自己,樂無涯也不好對子罵父,買了一串糖葫蘆,權作見面禮,隨即轉身入衙,想要看聞人約還在不在。

樂無涯一路走到書房,發現內裏還燃著燈,心神不由一松。

聞人約向來節儉,走時必會熄燈的。

在書房門口徘徊了兩圈後,樂無涯待氣喘勻了,小心地往裏瞧去。

聞人約泡茶回來時,看到的就是探頭探腦的樂無涯。

聞人約一手拎著茶壺,一時玩心發作,從後面揉了揉樂無涯的腦袋。

樂無涯:“?”

他莫名其妙地回過頭來,單手按在被他揉過的地方:“……想念你的腦袋啦?”

腦袋裏總是在想東想西,該是很累的。

聞人約只是想給他按按。

見他許久不言,樂無涯隱隱猜到了他的想法。

他定定地望著聞人約,誠懇道:“……你想念它,我還給你。”

現在,自己已經做了很多事情。

就算走了,以他如今的能力,也能將如今的安平之治延續下去。

就是看不到他當狀元郎了,有些可惜。

沒想到,聞人約登時變了顏色,疾言厲色道:“顧兄,慎言!”

一個素來溫和又人高馬大的家夥突然發火,嚇了樂無涯一跳。

樂無涯想,完蛋。

果然生氣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對正向情感超絕鈍感力的鴉鴉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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