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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針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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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針鋒(三)

最終,在項知是的堅持下,他們還是去吃了四海樓的點心。

和他一晚上交際下來,樂無涯唯一的感覺就是,想出家。

倘若他是個和項知是不相熟的人,只會覺得其人是個熱情、沒心機、沒架子的赤誠之人,說話妙語連珠,頗有趣味。

但鑒於樂無涯知道小七的本質,他清楚,自己這一晚上是受了大氣了。

也不知道他在哪裏憋了一股邪火,非逮著他排揎不可。

為了避免更多的麻煩,樂無涯只好裝作聽不懂,並報以純真的微笑。

不過,最後會賬的還是項知是,還打包了一份苕麻糖,交給樂無涯提著。

作為回報,他要樂無涯親自送他回驛站去。

暮色四合的邊陲小鎮,街邊只剩三兩攤位,販著一縷又一縷的人間煙火。

繞城的南亭河上浮著圓月一輪,仰頭望去,真正的圓月卻藏於高樹之後,難以窺見。

樂無涯低頭看著瑟瑟樹影,一語不出。

項知是輕聲抱怨:“你都不怎麽說話呢。”

樂無涯:“在想事。”

項知是:“想什麽?”

樂無涯誠實道:“想出家。”

項知是看他一眼:“出家要早起做早課。”

樂無涯:“……哦,那算了。”

“看見我就想出家?”項知是回味半晌,才明白過來,“你穿我衣服,卻講這話,喪不喪良心啊。”

樂無涯:“穿了好看,不穿浪費。怎麽想來,還是穿了更劃算些。”

項知是:“狡辯。”

樂無涯:“大人一腔愛才之心,若束之高閣,豈不辜負?”

雖明知道他是嘴甜,項知是還是忍不住低下頭去,微微的笑了。

“別叫我大人,也不怕街上有人聽到?”七皇子隨意道,“叫我岫官。”

樂無涯一怔。

大虞傳統,及冠取字。

像樂無涯這樣,小時候自己給自己取了個字,長大後沿襲了下來,也是常事。

皇子就不能這般隨意了,往往要禮部擬定,再交由皇上審定擇選。

即使要走這麽一套繁瑣手續,定字後,也甚少有人真的這樣稱呼他們。

往下一級的宗室不敢叫,平級的皇子互稱兄弟,皇帝常以次序稱呼,所以有表字也用不著。

樂無涯並沒活到他取字的年齡,今日才知曉他的字。

他忍不住又想,小六起了個什麽字呢。

心中想著旁人,樂無涯仍不忘禮節:“下官不敢。”

“也不許你稱下官。”

“那下官該稱您什麽?”

不知怎的,項知是就不樂意見他對自己卑躬屈膝的:“隨你。今夜不管說什麽,不算你違制就是了。”

“今夜之後呢?”

“也不找你舊帳。”

樂無涯側過身來,正面對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明恪遵命。”

繼而,他直起身來,直視了七皇子的眼睛:“岫官,南亭流丐紛擾,是你所為麽?”

七皇子面上完美的笑意稍稍一僵:“……什麽?”

樂無涯故意聲聲恭敬,裝了一晚上孫子,就是知道他不愛拘束,為了得他一聲“你不要這麽多繁文縟節,放松一點”的保證。

他遵命放肆,便無所畏懼了。

“近日,南亭流丐甚眾,險些釀禍。若我不提前預防,有所作為,此時南亭必已生亂,正值此時,你卻出現在此……”

七皇子摸一摸鼻尖,品出了些異樣味道:“明恪,你這是在審我?”

樂無涯:“我只是不知,天下竟有這樣巧的事情。我剛有麻煩,就有可以替我料理一切麻煩的人到來。若此人能替我解了流丐之危,我自是要對他感恩戴德,無有不從的。”

項知是怔楞半晌,方道:“你這麽想我?”

樂無涯:“我是不信我有這樣的運氣罷了。”

項知是卻不肯信這解釋,一味追問:“你為何要這麽想我?”

他在他面前,嬉笑怒罵,全憑心意。

“荒唐、隨性、一擲千金的浪蕩皇子”,這張面具,他自認從來是戴得穩穩的。

他是哪裏露了壞孩子的行藏麽?

樂無涯想,你以前也沒少這麽坑過我啊。

但這話說不得。

於是他含糊其辭:“許是我多疑。”

“撒謊。”項知是的態度忽然激烈起來,“你騙人!”

他一把攥住樂無涯的衣領,將他拖到近前,逼視著他的眼睛。

天下知道他真容的,少之又少。

這小小縣令知道自己什麽,怎敢學著他,事事疑心於自己?!

樂無涯不懼他,不僅不移開視線,還從手中的點心包裹中取出一枚苕麻糖,叼在嘴裏,回望他的目光裏,有審視,也有挑釁。

他得冒這一次大不韙,排除一切風險。

不然,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再針對南亭百姓來一場這樣的暗算,他受得了,百姓們未必能受得了。

“我不知道流丐一事。我剛從上京而來,益州天高路遠,我即使有心為之,手也伸不了這麽長。”項知是偏過頭去,怒氣沖沖的,“……我說這些,你肯信麽?”

樂無涯沈默了良久,輕輕一點頭:“我信。”

他這般容易被說服,完全出乎了項知是的預料。

在他發呆時,樂無涯遞了一塊苕麻糖到他嘴邊:“岫官,吃麽?還蠻好吃的。”

項知是擋開了他的手:“你剛剛疑心於我,都問到我臉上來了,我說一句信,你便信?”

樂無涯點頭:“我信。”

小七幹壞事,從來是肯認的。

……往往被自己揭穿時,他還帶著讓人生氣的微笑,得意洋洋地在他面前炫耀。

他還從沒這般怒發沖冠過。

他心境平和,項知是卻平和不了了:“不許你叫我岫官了!”

他松開手,開步欲走,走出幾步開外,又猛地一回身,奪過他手中的苕麻糖。

樂無涯反倒跟了上去。

項知是:“幹什麽?”

樂無涯:“送你回去。”

項知是回過頭來,歪著頭,打量他半晌:“不要你送。”

樂無涯立即道:“下官告……”

尾字未出,他的手腕就被項知是一把攥住:“你是不是打量我要說這句話啊?”

項知是望著他,字字清晰:“不成,你必須送我回去。可別讓我被流丐打劫了。”

無法,樂無涯只好跟著他,步步往驛站而去。

走到半途,七皇子忽然像是看到了什麽,一掃方才的怒氣,揮手朗聲喚道:“孝淑姐姐!”

樂無涯猛然駐步,眼睛望著前方未散的胭脂攤子,楞了半晌,才將腦袋緩緩轉了過去。

戚紅妝走至近前,借著燈籠,看清項知是的身邊人後,不免也跟著一怔。

七皇子活潑地居中介紹:“姐姐,這位是本地縣令,聞人約。這位是……”

樂無涯起手一揖:“參見縣主。”

七皇子眼睛一眨:“咦,你怎知是她?”

戚紅妝也不說話,只看著樂無涯,等他一句解釋。

樂無涯:“能得岫官稱呼一句姐姐,除了縣主,我再想不到旁人了。”

戚紅妝一擡眉:

……岫官?

她也算當過皇室中人,以宗室身份進過幾次宮。

因此她知道,岫官是七皇子的小名。

只有七皇子的生母這樣稱呼過他。

她向來嘴嚴,皇宮內的事從不與樂無涯多說,因此即使身為他們的老師,樂無涯也不知此事。

聞人縣令卻能叫他岫官?

那他們二人這關系,可算得上親厚了。

七皇子詫異道:“我可不止一個姐姐呢。”

“今日郭家阿姐和阿兄同我說過,他們在南亭縣令面前說漏了嘴,南亭縣令已知曉我到了南亭。”戚紅妝輕聲替他解釋過後,又沖樂無涯周到地一禮,“未曾到衙拜訪,是我失禮。”

樂無涯並不擡眼:“縣主客氣。”

七皇子親昵地攬住樂無涯肩膀:“他還要送我回去,少陪了。你們有事,可以以後再敘嘛。”

被他動作一牽,樂無涯下意識地一擡頭。

在昏暗天光下,一雙黑得發紫的瞳仁,直直撞入了戚紅妝眼中。

戚紅妝一驚之下,脫口喊出:“等等!”

樂無涯站住腳步,在心中一嘆。

今天他已經詐得了縣主來南亭的事實,又親耳聽到七皇子喚她“姐姐”,若是故意裝傻,見面不識,難免惹人疑竇。

可他們姐弟多年,又共住一府,日日相見,難免更容易被她認出。

天知道,他只是想吃軟飯,沒想當著人的面上桌啊。

他恭敬發問:“縣主,何事?”

戚紅妝強自穩住心緒:“茶花種植一事,幾日勘察下來,我已有些心得,在我離開前,會將心得手書一份,留在南亭。”

她又補充一句:“先前的契約,縣令大人實在讓利頗多。……若不嫌麻煩,我想要再擬一份契約,條款可再行商議,不知縣令可否同意?”

樂無涯眼睛一亮,強忍住搖尾巴的沖動:“多謝縣主,那就明日……”

項知是從後一掐他的腰:“你明日不是留給我了嗎?”

腰上受激,樂無涯險些驚跳起來。

他不甘不願道:“那……”

見他難辦,戚紅妝接話道:“我還會在南亭停留幾日。您何時方便,遣人到驛站說上一聲便是。”

樂無涯自然滿口應承,同時邀請道:“天色已晚,縣主可要同回驛站?”

“不了。”戚紅妝淡然道,“今日茶花花枝嫁續整日,工匠甚是勞碌,我請他們吃喝一頓。宴席方散,我走一走,散散酒氣,後面也有武夫保護,縣令大人不必擔憂。”

她又道:“南亭流丐之患已平,街面平穩,我也不懼危險了。”

三人又寒暄片刻,街頭作別。

重新上路後,七皇子似笑非笑道:“你可真招人喜歡,上趕著有人送錢給你呢。”

眼看又能賺上一筆,樂無涯喜不自禁,索性也不裝了:“是啊,還有人送衣服給我呢。”

七皇子:“……”

這一噎非同小可,一直到了南亭驛館,他也沒想到回擊之法,暗自氣悶,趁樂無涯轉身,朝他腰上又擰了一把,才氣哼哼地走了。

……

回到驛館房中,項知是呈“大”字仰躺在床上。

他舉起懷裏的小金花生,絮絮地念叨起來。

“老師,上次沒帶你出來。你看,剛才那個人啊,真的有點像你,是不是?”

“項知節覺得他像,師娘也覺得他像,所以都對他好,好像這樣能補償到你身上似的。”

“我就不一樣。我要好好對他,好好用他。可他總學你那樣氣我。”

他翻了個身,趴在床上,托腮道:“你想做聞人約那樣的人麽?”

“我查了他祖上三代了,出身確實低,可那是清清白白、幹幹凈凈的人家。你想要這樣的家麽?”

“要是你真的轉世投胎,你告訴我一聲好不好?我就不念著你了。我找你去。到時候一定在你面前裝得乖乖的,到時候再狠狠騙你一次,叫你一輩子都忘不了我。”

說著說著,他又苦惱起來:“可他也不認得我啊,為什麽還總往壞了想我?”

“我面相看起來有這麽壞麽?”

在項知是對著項鏈念念叨叨時,一道腳步聲姍姍而來。

他聽到門口守夜的孔陽平向那人問安:“縣主安好。”

他聽不清戚紅妝答了什麽,但他不樂意聽到戚紅妝的聲音,索性把臉埋在了被子裏。

“他本來是我的。”項知是頗不服氣地自言自語,“……那時候我還太小了。只是把他借給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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