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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來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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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來客(一)

小七雖然也很好,但“送畫像”一事,自己只同小六提起過,且並沒有留下書信,只捎了口信。

樂無涯想,小七怕是又按捺不住他那個促狹性子,從中作梗了。

他和小六聊得好好的,小七卻貿貿然跑進來,插手自己和小六的通信,未免不美。

上輩子和項知是針鋒相對、互相設計挖坑的興奮感,惹得樂無涯那一肚子花花腸子又蠢蠢欲動起來。

“真漂亮。”他發自真心地讚美了一句,旋即往聞人約手裏一塞,“裝裱好,掛起來。”

聞人約:?

他以為這畫是用來珍藏的,萬沒想到會用來展示。

樂無涯自顧自在書房墻上圈出一塊空白,篤定道:“就掛這兒。”

他要確保所有人一進書房,都會看到七皇子這張富貴花似的漂亮臉蛋。

當初他跑到南亭來,不是寒磣他扯虎皮拉大旗麽?

他就扯他的皮。

想想這小子知道此事後,表面上強作笑意、背地裏恨不得把鼻子氣歪了的樣子,樂無涯就覺得開懷,甚至開始琢磨要不要把“大虞七皇子項知是惠贈”制成銅牌,清清楚楚地標註在畫作底下,幫他現個大眼。

在摩拳擦掌地準備氣人之餘,樂無涯問聞人約:“送畫來的人呢?”

然而,聞人約的回答再次超出了他的設想:“送畫的是個大夫,正在前廳休息。”

樂無涯眉心一蹙,覺得事情似乎有些超出他的預想:“大夫?”

“我細細查問過,他名叫崔罡英,是名游方大夫,最擅治療肺疾和胃疾,是被上京之人請至此地,給顧兄把脈的。”

樂無涯的神情一滯。

……不對。

他還以為來送畫的是小七手底下的人,是小七打聽到小六繪制肖像一事,提早送來了自己的畫像,想戲耍他一把。

可小七顯然是不知自己重活於世的,怎會為他請來大夫,把脈看診?

能送這麽一個大夫來南亭,有九成可能,仍是小六所為。

樂無涯重新展開畫卷,細細審視起來。

畫中人顯是在極力模仿小六的神情儀態,連穿著打扮都學了個十足十。

無奈,他碰上了死較真又極善描摹神情的黃老,還是抓住了他眉眼間的那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風采神韻,叫樂無涯一眼認了出來。

換作旁人,必會認為七皇子此舉甚是怪異,難以揣摩。

然而,小七那些不可為人道哉的九曲心腸,樂無涯偏能讀懂。

這小子向來認為自己偏心知節,又是個天生的窄心眼,從來是不服氣的。

他怕是從姜鶴那裏打聽到自己想要小六的畫像後,一面攛掇著小六去黃老那裏畫像,一面撒了大把銀錢、兼之軟磨硬泡,逼得黃老為他畫了幅肖像畫,李代桃僵,將自己的畫像送到了六皇子府,騙小六替他跑腿送畫。

到頭來,小六花盡心思,卻要替他人做了嫁衣裳。

至於他如此行事的目的,樂無涯用腳趾頭都能想到。

他就是想看小六不快,叫他一番努力付諸東流罷了。

這兄弟二人的齟齬,樂無涯從一開始便知曉。

左不過是那老皇帝,拿他那套調·教臣子的技法,滿懷愛意地用在了他親生孩子頭上。

做父親到了此等地步,還不如一刀把自己閹了省事。

樂無涯摸摸下巴,問聞人約:“大夫是一個人來的麽?”

沒人應他。

樂無涯扭頭看去,只見聞人約只望著畫出神。

樂無涯一伸腦袋:“唉,顧兄叫你呢。”

聞人約一怔,從沈思間脫身,問道:“顧兄,真要裱起來麽?”

樂無涯盯著他瞧。

聞人約如此失態,確是不尋常。

見他如此審視自己,聞人約自己先不好意思起來:“抱歉,顧兄,你剛才說什麽?”

待樂無涯重覆一遍問題後,他立即答道:“只有崔大夫和一名學徒上門拜訪,信使人在驛館。”

樂無涯並沒多想。

現下,孫縣丞已然回歸南亭縣。

姜鶴大概是聽到了什麽風聲。

他最不會應付孫縣丞這種話密的官僚,把大夫送到衙門前,撂下就跑,叫大夫夾著畫自己來敲門這種事,姜鶴絕對幹得出來。

樂無涯還記著自己前段時間去冉丘關,心口突然無端刺痛的那一回。

回城後,他特意趁聞人約不在,找了兩個大夫看診。

二人都說太爺身子骨康健,能活到九十九,末了,給他開了些清心敗火、無功無過的補藥,便算了事。

見樂無涯欲言又止,大夫們殷殷問道,太爺若有哪裏不適,切莫諱疾忌醫,直說便是,等小疾拖成大病,悔之晚矣。

樂無涯籲出一口氣。

他能說什麽?

難道要說,他擔心自己上輩子的病,會帶到這個身體上來?

那麽他將馬上被確診為失心瘋。

況且,這兩位大夫都是土生土長的南亭人,醫術雖沒什麽大問題,但難免會因為自己是一方父母官,在脈案上多奉承兩句。

外來的和尚,到底好念經些。

樂無涯伸了個懶腰:“我去見崔大夫。你作你的文章去。這次的要求你還記得?”

聞人約捧起一本冊子,乖巧點頭:“這回的文章,不求內涵,只講工巧對仗。”

此時的聞人約尚不知曉,他手中的這本冊子,是當今皇上登基之後歷次殿試、會試的題目合集。

會試的題目,尚有舉子口口相傳。

殿試的題目,卻是秘而不宣,鮮有人知。

這正好方便樂無涯按記憶一一謄抄下來,把這寶貝交給聞人約,讓他做日常練習用。

聞人約只考過鄉試,連會試都沒考過,自是對這些不甚知之,只曉得這題目比他先前作的那些高深許多,需得花費更多心思來做。

如今,看到欽差大人的畫像,他宛若當頭受了一棒,如夢初醒之際,定下了心思,決定專心治學。

裴將軍那人,雖說是莽夫軍漢,但有句話說得不錯。

他是讀書人,是該見世面、開眼界、學為官之道,但最要緊的,仍是讀書、考試,換得功名。

有了功名,他說不定也能畫上一副像,讓顧兄掛在墻上,做他的臂膀,也做他的靠山。

樂無涯對現今的聞人約可沒那麽大的期許。

他只要能把這篇文章作好就成了。

樂無涯懷揣著滿腔仁師之心,去見了崔大夫。

崔大夫是個蠻和氣的胖子,其人較為內向,帶了個嘴巴伶俐的小學徒,照顧他的飲食起居,順便充當他的喉舌。

望聞問切一番後,崔罡英低頭書寫脈案,小學徒則脆生生地宣布:“聞人縣令,您身子好著呢,沒病沒災的。等師傅給您開兩劑養氣養胃的丸藥,日常吃著,便萬事大吉了!”

既然是當著外人,樂無涯也不避諱了:“那將來呢?”

小學徒眨眨眼:“將來?”

樂無涯:“我總疑心,將來我會有病。”

小學徒與崔大夫對視一眼。

崔大夫曉得,有些病人是有疑心病的,總說自己身上三病四痛,甚是難受,細查起來,身體好得能下地和牛比耕田。

只是這疑心病多見於老者,聞人縣令年紀輕輕、一表人才,卻有如此憂慮,實是罕見。

崔大夫一開口,便是個沈穩的腔調,穩當得能讓人提到喉嚨眼的心穩穩放回肚裏:“聞人縣令莫要過於憂慮了,以後的事情,誰又能說得準?您為一縣百姓奔忙,不必再為自己徒增煩憂,有我看顧,您盡可安心。”

樂無涯覺得這話裏有話:“……嗯?”

“有人替您付了診費。”崔大夫溫聲細語的,“直到我去世前,每一年,不管您在天南還是海北,我都會為您切兩次脈。”

說著,他遞來一張名帖:“今後,您若是覺得身體真有什麽不妥,便寄一封信到這個地方。那時,不管我身在何方,都會回來為您診視的。”

對他這樣一位專科專精的名醫來說,單為他這麽一個沒病之人奔波看病,確實是不世的殊遇了。

樂無涯站起身來,恭敬地行了一禮。

崔大夫起身還禮,並溫柔而堅決地拒絕了樂無涯的診金。

“已經有人替聞人縣令付過了。崔某只收分內金銀,其他一概不要。”他溫和笑道,“不過我這小徒兒貪嘴,南亭縣有什麽好吃的土儀,給他送些便是。”

這可難不倒樂無涯。

重生之後,他把南亭縣吃了個遍,最愛的還是北城的一家油酥餅,酥皮起得極好,油潤可口,從內酥到外,最可貴的是沒有餡料。

樂無涯開出了一份長長的土儀單子,叫衙役們去采買,順便托師爺將崔大夫開出的藥方送到南亭的幾家醫館,叫他們驗一驗,方子有無不妥。

對上京來物,樂無涯不得不多留個心眼。

當樂無涯得知那方子乃是上佳補藥時,崔大夫和小學徒已經載著滿車的土儀,一人抱著一只油酥餅出了城,向上京而去。

崔大夫一來一去,均是無聲無息,卻在南亭的醫館中掀起了一場不小的地動。

幾家藥鋪的坐堂大夫看了方子,驚為天人,紛紛托熟人向師爺打聽,這方子是誰開的,他們想見一見開方之人,向這位杏林高手請教醫術。

師爺收了大夫的幾份禮,膽氣略壯,決定捧著制好的丸藥,找太爺探探口風。

誰想,他一進太爺書房,便迎面瞧見一張欽差大人的畫像高懸堂上。

樂無涯在欽差大人左側寫信。

聞人約則在欽差大人右側專心作文章。

只有師爺和墻上的欽差大人面對了面,不知所措。

師爺放下藥,避貓鼠一樣地飛快跑掉了,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間,才發現自己的雙腿在隱隱發抖。

太爺把欽差大人掛在了墻上!

這是何等親厚的關系!

師爺喘勻了一口氣後,急急在桌邊坐定,鋪開紙張,給自己的表叔父寫了一篇長信。

……

師爺忙著寫信,樂無涯同樣在忙此事。

這封回信事涉兩位皇子,甚是難寫。

樂無涯正在躊躇間,縣衙中的事務卻驟然繁雜起來。

孫縣丞一心升官,發展茶業能作為一項政績上報,正合了他那小心思。

因此,他這趟差辦得異常麻利爽快,他前腳剛回來,後腳第一批大葉茶茶苗便已運抵南亭。

這段時日,布莊掌櫃朱長榮也沒閑著,把荒山好一輪松土施肥,做好了萬全準備。

樂無涯立即請來了齊五湖的副手,一面指導,一面學習,有商有量地種下了一批茶苗。

裏老人們都盼著能分上一杯羹,精挑細選,派來了不少幹活精細的年輕人,來做育茶人。

樂無涯並沒辜負他們的這份心思,提前叫孫縣丞從茶馬古道聘請來了兩位經驗老到的種茶人,教他們育茶技巧,並按裏給他們劃定了負責範圍。

哪一裏種的茶樹出色,不僅年底有賞錢、有年豬,還會酌情多分一些土地給他們,裏老人裏子面子都能得,手頭也會多一筆進項。

所有人都喜氣洋洋地忙碌起來。

就這樣沒白沒黑地忙了好幾日,樂無涯回了衙門,正要安寢,猛一拍腦門。

他竟忘了,驛館裏還有一個信使姜鶴等著呢!

眼看這信不好寫,樂無涯索性不寫了,再傳一封口信,叫他小心小七便是。

簡單梳洗一番後,他又在月上柳梢頭時,敲響了驛館的門。

驛子打著呵欠,將樂無涯引至上京來使的門前。

姜鶴其人從不講究虛禮,樂無涯從善如流,叩門過後,聽到一聲模糊的“請進”,便徑直推門而入,滿面春風道:“抱歉,姜大人,我來得遲——”

最後一個“了”字,凝固在了半空。

“不算遲。”

桌上放著一碟剛出爐不久的油酥餅,顯是剛剛采買回來的。

項知節放下手中書卷,立在房間正中,沖目瞪口呆的樂無涯淺淺一笑:“油酥餅還熱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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