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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仇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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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仇讎(二)

樂千嶂現在的迷茫,不亞於十七年前第一次和樂無涯相見的時候。

彼時,於副將千裏迢迢地從上京而來,到自己帳下效力不久。

於才良身份尊貴,人人都得高看他一眼。

他又是雄心勃勃之人,急於立功,好不辜負提拔之恩和大好年華。

在潛行一事上,他頗有天賦,便時常帶人潛入景族領地刺探情報。

樂千嶂知道他身份貴重,曾勸阻過幾次,見他堅持,他總不好一味攔著,否則倒顯得他別有居心,不盼著太子派來的人立功似的。

樂千嶂盡管只有二十三歲,且不甚通文墨,卻也清楚此人是個燙手山芋。

那日,清晨露水未晞,樂千嶂剛剛起身不久,就見於副將背著一個藤條籃子從外而入,將門口衛士遣遠了些,隨後獻寶似的從裏面捧出了一個裹著藍色繈褓的小嬰兒。

樂千嶂還以為自己睡懵了。

待於才良興致勃勃地說明來龍去脈,樂千嶂忍不住大皺其眉。

簡而言之,大燙手山芋抱回來了個小山芋。

於才良倒還有三分自知之明。

放在太平年月,自己的行為用“齷齪”二字形容也不為過。

但兩軍交戰,每日都有兵士死去,他顧不上那麽多了。

赫連昊昊作為赫連氏總支一脈,現在就剩這麽點血脈,這孩子不管是拿來與景族談判,還是帶到陣前殺了祭旗,都有其價值。

聽著於才良的高談闊論,樂千嶂甚是無語。

講得刻薄直白些,這孩子分量太小,根本不足以止息兵戈,帶回來更是毫無意義。

赫連家不是只有一個赫連昊昊,達氏這一輩的將才,除了達樾,還有一個達木奇呢。

一個繈褓嬰兒,連話都不會說,死了這一個,再生一窩便是了,何足惜哉?

達氏和赫連氏,難道會因為死了大兒子、丟了小兒子,就任他們予取予求,甚至倒戈相向?

若是當眾殺了,那更會激起赫連氏和達氏的血性,與他們結下不死不休的私怨。

這筆賬怎麽算,怎麽得不償失。

樂千嶂將利弊細細分說給他。

但那時的於才良少年氣盛,根本聽不進樂千嶂的諄諄教導:“樂將軍,我既然已經將這孩子擄了來,總不至於全無用處吧?來前,我已具表將此事奏給東宮,請太子定奪,就不勞您多費心了。”

樂千嶂:“……”

他勉強攥住了一個大耳刮子,沒扇出去。

樂千嶂看得分明,於才良名為向東宮問策,實則是急於表功。

事已至此,把這孩子送回去也是無用了。

難道達氏和赫連氏還會對他們強掠孩子、又原樣送還的行徑感恩戴德不成?

樂千嶂嘆息一聲,吩咐衛兵弄些牛乳來。

赫連鴉是被於才良用一個藤條箱秘密背進來的,一路上沒哭沒吵,腦袋被擦破了一大塊,居然還能含著淚抽空睡了一覺,可以說是十足的沒心沒肺。

見帳中多了一個熟睡的小嬰兒,衛兵難免詫異。

於才良自覺立了大功,在將軍面前有了面子,不等樂千嶂開口,便自行搶了話道:“不要聲張,這是將軍家的私事。”

樂千嶂:“……”

他記得自己今天已經給過他很多臉了。

衛兵眼睛微微一轉,瞬時想象出了許多愛恨情仇來。

他不敢多問,只敢試探著道:“屬下妻子剛剛產子三月,奶水還算好,將軍可放心……?”

樂千嶂只覺頭痛,心煩意亂地一揮手,算是默認。

在等待上京回信時,他們等來了許多別的消息。

身中一刀的赫連徹並未身死。

達木奇不知聽信了什麽傳言,殺上冉丘山,屠戮了滿山土匪。

他們手中這個天天吐泡泡的籌碼,陰差陽錯間,居然被景族人認定已死於山匪之手。

事態變幻之快,讓於副將都有些傻眼。

而上京的一封密信,更將事態推向了誰也無法預料的境地。

上有令:封鎖消息,將此子充作樂家之子,令樂家悉心教養,以待來日。

樂千嶂持令來到了後帳之中。

這孩子挺好養活,鎮日裏懶洋洋的,只有在黃昏時分格外不安,總要啼哭一陣,可只要有人肯抱著他略哄一哄,便能安靜下來。

見到樂千嶂時,他剛哭過一場,有些累了,正要入睡,見到有人來了,忙打起精神來,迷迷糊糊地對樂千嶂一笑。

時光飛逝。

他天真無邪的笑容,與此時的樂無涯重合了。

此時此刻,讓樂千嶂想不通的事有兩件。

一是樂無涯究竟是從何得知此事的。

二則是樂無涯的反應。

他不發狂,不哀戚,倒像是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臉真誠,含嗔帶怨,要在他這個父親面前討回公道。

樂千嶂面色不改:“絕無此事。你生身母親姓烏名如雪,是一名邊地女子,和達樾何幹?”

“那便是於副將信口雌黃了。”樂無涯義憤填膺道,“請父親叫於副將來,我要同他對質!”

樂千嶂眉眼一凝。

時移世易,如今的於副將,不再是當初那個跑到他軍帳裏指手畫腳的毛頭小子。

他對樂無涯滿心是愧,怕是應付不來他的詰問。

樂千嶂輕嘆一口氣,決定動用自己“父親”的威權:“回去自己帳裏!你就是樂家的孩子,不許你再胡思亂想!”

樂無涯仰頭定定望了他一會兒,換了個姿勢,跪在他膝前,輕聲懇求:“您再說一遍,好麽。”

“你就是樂家的……”

說到此處,樂千嶂有些氣噎聲堵。

他強忍住激蕩的心緒,發狠道:“你是我樂家的孩子,誰也無法更易!”

樂無涯:“是您心中這樣想,還是皇上下旨,要您這樣想呢?”

樂千嶂心下大駭,猛然起身:“你——”

樂無涯抓住他的衣角,止住了他的動作。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樂千嶂:“爹,於副將他管不住自己的嘴,什麽事都叫我知道了,這可要怎麽辦才好?”

樂千嶂敏銳地察覺到,樂無涯此來,是有他的目的的。

“你……”

樂無涯輕快地打斷了他:“爹,裴叔知道這件事嗎?”

樂千嶂喉頭一緊,想起了自家兒子和小鳳凰的交情。

他可有和裴鳴岐說這件事?

“瞧您。”樂無涯一笑,“我多說兩句,您臉色都變了。”

他的咬字很溫柔:“我現在信了,您這樣的人,是不會在外尋花問柳的。我先前一直對葉娘親愧疚,覺得我這個私生子對不起她。現在好了,我可以放下一樁心事了。”

樂千嶂:“……”

他早知道,自己這個半路兒子,非是池中之物。

但他能把話說得這樣明白,這樣毫無回旋餘地,已全然超出了樂千嶂的預想。

他們十七年的父子情分,從今日起,便就全作煙雲散了。

樂千嶂沈沈呼出一口氣:“無涯,你想要做什麽?”

“不是我要做什麽,是您想要做什麽。”樂無涯道,“我沒出這個軍帳前,您仍是我父親。您大可把我殺死在帳中,再將我的屍身秘密送出,幾日後,再公開說我突發急病而死便是了。我還養恩於您,算是全了父子恩義。咱們父子,至少能求一個有始有終。”

樂千嶂苦笑。

十七年前,東宮命令送達時,他來到樂無涯身邊,胸中便轉過此等念頭。

現在就殺死他,上報此子罹患急病而亡,說不定能免卻他未來的苦楚。

可那時,他們僅僅數面之緣,樂千嶂已經下不去手。

事到如今,他又如何能下得了手?

樂無涯似是看出了他的仿徨,展顏一笑:“您不殺我,便把於副將交我,可好?”

“你要他幹什麽?”

樂無涯眼睛彎彎:“您還是不知道比較好……就當他戰死了吧。”

他終究不是一只家養的、溫馴的阿貍。

他是食腐的烏鴉。

樂千嶂一閉眼,直到面頰發酸,才勉強松開緊咬的齒關:“他是誰的人,你應該知曉。”

“我知道。正因如此,才更要殺了他。”

樂無涯:“他深受皇恩,皇上必是要他保守秘密、直到需要我知道此事的時候吧?他辦事不力,有違皇命,一死又何足惜呢?”

他目光流轉,滿懷真情道:“不然,我若是帶著天狼營鬧將起來,皇上怕是還要追您教導不力之責呢。”

他要報覆。

明火執仗的,毫不避諱的。

樂無涯清楚,父親必是看得出來他的心思。

但他同樣清楚,父親寵他、愛他。

“樂無涯是景族赫連氏之子”一事,一旦被旁人得知,樂無涯只有一條死路可走。

自己在樂千嶂面前瘋這一回,說白了,是仗著愛的。

即使是敵國之子,即使是他虛假的兒子,十七年過去,樂千嶂仍是不能不愛他。

於副將和他,同時放在一桿秤上,樂千嶂必會選他。

樂無涯有這份底氣。

他甚至還俏皮地歪著頭,給樂千嶂出主意:“前線戰事如此激烈,於副將又格外喜歡刺探情報,您派他再出去公幹一趟,我自有辦法料理了他。”

樂千嶂眉頭微微跳動:“他也是看著你長大的。”

樂無涯:“我記性很好的,他給我買點心,給我帶邊地的特產;抱著我去看煙火,叫我騎在他脖子上;帶我去南亭河裏游泳,告訴我他見過一只很大的水猴子。”

將那些溫情時刻細數完畢,他又問:“那,爹,你什麽時候派他出去?”

樂千嶂看著樂無涯,仿佛這十七年間,他從未真正認識過他。

“他突然橫死,上京會派人查問。”

“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樂無涯聳聳肩,“況且,這時候除了您和我,誰也不知道我身世敗露了,他死在此刻,不會有人懷疑的。”

他用撒嬌口吻道:“只有他死了,我才能繼續好好做樂家的兒子啊。”

樂千嶂垂下眼睛。

他有些招架不住這個心思怪異的小兒子,只道:“讓我想想。”

樂無涯態度很好:“那爹爹,您早點休息,阿貍先退下了。”

走到帳門前,他正要挑起簾子時,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剎住腳步,回身問道:“爹,為什麽給我起名叫無涯啊?”

樂千嶂看起來並不想說。

但在停頓半晌後,他還是告訴了他實情:“於副將說,他把你從赫連徹手裏搶走時,赫連徹……一直在叫你的小名。”

樂無涯:“‘鴉鴉’?”

樂千嶂已放棄猜測樂無涯是從何得知這麽多細節的。

似乎除了於副將“酒後失言”,已經沒有其他解釋了。

他一點頭:“是。是‘鴉鴉’。”

樂無涯挺燦爛地一笑,咽下了嘴裏泛起的淡淡血腥氣。

鴉鴉。

鴉鴉飛回他的帳中,自去休息。

誰想,天蒙蒙亮時,軍營裏突然鬧將起來。

聽到嘈雜騷亂聲,樂無涯揉著眼睛出帳,恰好迎面遇上了披衣帶露而來的裴鳴岐。

他劈頭便道:“你昨夜沒去過於副將帳裏吧?”

樂無涯困倦地打了個哈欠:“沒有啊。”

裴鳴岐頓時松了口氣。

“什麽事?”

見樂無涯無事,裴鳴岐便滔滔地講起了前因後果:“昨夜,於副將在自己帳裏煮湯飲酒,用的是附近采來的白蘑菇,可這裏頭有幾朵劇毒的,他喝下去就中了毒,還叫不出聲兒來,今早才被人發現。他現下已經動不了了,樂將軍下令,要趕快把他挪到附近縣城裏尋醫問藥呢!”

裴鳴岐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聽有經驗的人講,他這樣就算治好了,後半輩子也得癱在床上,再也起不來了!”

見樂無涯一臉的若有所思,裴鳴岐再次警告他:“以後可不許你貪嘴亂吃!”

樂無涯轉頭,看向主帳方向。

樂千嶂獨身一個立在帳前,遙望著混亂起處。

察覺到樂無涯的視線,他只回頭與他對望了一眼,便撤回視線,回了中軍帳中。

怔楞過後,樂無涯低下頭,輕輕一笑。

這個人,算是父親替自己了結了。

那麽,該輪到下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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