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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鬥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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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鬥箭(一)

很快,聞人約便收回視線,眼睫微垂,不知在琢磨什麽。

樂無涯不理他。

該讓他知道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人了,免得將來一朝得知,傷心失望得過了頭。

他可以欺人、欺世、欺天,但就怕有被騙的人到他面前哭。

說起來實在是夠虛偽的。

樂無涯呼出胸中二兩濁氣,仍是有些不松快,索性站起身來:“勞駕,我去更衣。”

孟劄喚來衛隊隊長,引他出門。

外間起了些風。

在開門剎那,一室濃郁的酒香被清冽晚風吹淡,混著無蝶花素雅的馨香,把人的精神從內到外地好好滌洗了一番。

無蝶花的花香,叫樂無涯的心緒安靜了些。

衛隊長跨前一步,正要引樂無涯前行,待餘光瞥到他們必經之路的一點玄色衣角後,他頓時駭然,收住腳步,不敢寸進分毫了。

那人站得筆直,像是一柄銳利的染血銀槍,委實奪目。

樂無涯目光一轉,不期然和赫連徹對視了。

那人也定定望著他,不知在原地等了多久,只等著被他看上這一眼。

赫連徹不願相信怪力亂神、死人轉生之事,但他想看看,一個和樂無涯如此相似的人,見到自己,會作何反應。

很快,他看到了樂無涯的反應。

那人倒退一步,像是當胸中了狠狠一箭,猛地彎下腰,帶著一點哭音,大口大口喘息起來。

赫連徹:“……”

當一陣針刺般的窒悶疼痛毫無預兆地從胸口蔓延開來,樂無涯躲無可躲,痛得差點喊出聲來。

他想,完了。

自己難道真的把聞人約的身體帶累壞了?

這以後還要怎麽還給他?

好在,事態發展並不那麽糟糕。

後續的痛楚並沒有按照樂無涯的經驗連綿而至,而是轉瞬即逝,仿佛只是來自前世的恐懼、不安和痛苦,化作麥芒,在他心上狠狠戳了一下。

只和他對視了一瞬而已,就逼出了樂無涯一身薄汗。

衛隊長還沒想好要如何應對攔路虎一樣橫在面前的主上,身後的聞人縣令居然又出了狀況!

他心焦如焚,剛想要喊人,聲音就堵在了喉嚨裏。

樂無涯保持著彎腰的姿勢,不敢輕動。

一雙腳自遠至近,一步一響,在距他身前半步處停住。

只要樂無涯肯往前邁出一步,倒在他懷裏,就能有所依靠了。

但樂無涯硬是撐住了發軟的雙腿,一步不肯向他靠近,任一身冷汗在春風中迅速被吹幹。

赫連徹低下頭來,看著他起伏的肩膀和微顫的帽冠,探出手來,有種將他的帽冠一把扯下、看他衣冠盡亂的沖動。

一股強烈的憤懣宛若巖漿,在他胸口裏翻湧無休。

那個他恨極了的人,這個像極了他的人,都是一樣,寧肯自己痛苦萬狀,也不願向他求饒低頭!

為什麽?

究竟為什麽?!

他目色微紅,神情兇狠地擡起手來——

見赫連徹擡手,像是要給面前這位柔弱的縣太爺一個耳刮子,衛隊長臉都綠了。

但下一刻,赫連徹有如架鷹一樣,將手臂平舉到了樂無涯眼前。

既是他主動伸出援手,樂無涯也不推辭了。

他把微微出汗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擡起頭來,蒼白地一笑:“……多謝。”

赫連徹轉向瞠目結舌的衛隊長:“聞人縣令身體不適,還不叫人?”

衛隊長如獲救贖,扯起喉嚨大喊起來:“孟劄大人!大人!”

聽到衛隊長變了調子的叫喊,孟劄覺出事情不妙,扔了筷子跑出房來,定睛一看,臉色立時漲紅。

……王上不是說不見他的嗎?

等他註意到樂無涯身體虛弱、搖搖欲墜的樣子,他的臉又青了。

他疾步趕到樂無涯身側,連漢語都忘了,用景族話一疊聲地問:“聞人縣令,你哪裏不好?”

大虞的縣令跑到了景族地界上,突發急病,嘎嘣死在了他的冉丘關,他就算生了一萬張嘴也解釋不清楚啊!

聽見孟劄失態的驚呼,何青松等人丟筷棄杯,一擁而出。

剛才的美酒佳肴讓他們的心智有所松弛。

直到現在,他們才終於想起,這有可能是一場鴻門宴。

但等他們沖至院中,見院中並沒有刀兵列陣,只有一名高大魁梧的玄袍人,以凜然不可侵犯之姿杵在他們太爺面前。

他們大松了一口氣,以為樂無涯是被這玄袍人沖撞了,不由齊齊對赫連徹怒目而視。

赫連徹懶得搭理這些蝦兵蟹將。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個令人厭惡的書生獨身一個上前,把手搭在了那小縣令的胸口處。

眼見此人表裏不一,動輒動手動腳,他對此人的厭惡無形中又增加了幾分。

樂無涯直起腰來,察覺胸中並無隱痛了,便自然而然撤開手去:“謝謝先生搭手。”

赫連徹看著被他握過的地方,“嗯”了一聲,權作回應。

確認樂無涯無事,聞人約終於肯分神,瞧了赫連徹一眼。

這一眼看去,他立即面露詫異。

但他很快又垂下了眼,佯裝不見:“聞人大人,你可有恙?”

在一片兵荒馬亂中,樂無涯將他的反應納入眼底,不禁納罕。

……都認出來了,他還真能沈得住氣。

說起來,自己與他初見那日,他也是這樣,不問緣由,不問自己來處,就肯隨他一齊跑到南城監牢賭命。

真是個怪人。

樂無涯說:“屋內太悶了,本想出來緩緩,沒想到嗆了風、岔了氣。如今已好多了,沒嚇著孟劄大人吧?”

孟劄心說個死小王八蛋嚇死老子了,面上還是端出一副得體笑容來:“無事,無事便好。”

樂無涯朝向赫連徹:“這位是?”

孟劄悄悄抹了把汗:“這是我的……舊友,來拜訪我。”

樂無涯玩笑道:“這位朋友可是夠氣派的,我撞他一下,活像是撞了南墻了。”

在場眾人都笑了,只有南墻本人沒笑,沈著一張臉,甚是掃興。

不過,來者俱是客。

赫連徹既然露了面、還給樂無涯搭了把手,他們也不好撇下他獨自宴飲快活。

席上添了一雙筷子。

赫連徹一入席,孟劄哪裏還敢在首位上待著,可又不敢暴·露了主上的真實身份,左右為難了一會兒,索性選擇尿遁,一去茅廁不覆返。

好在這頓酒本就接近尾聲了。

左右他們今夜是要留宿冉丘關,酒足飯飽後,眼見長夜漫漫,無以為樂,何青松等人提議投壺為戲。

他們都見識過太爺投壺,那叫一個百發百中。

這幫衙役頗想顯擺顯擺他們的小太爺。

起初,孟劄對於“投壺”一詞頗感困惑。

在解釋之下,他終於弄明白了此為何物。

他抱歉道:“對不住,我們景族不比大虞風雅,沒有那種東西。”

孟劄轉念一想,不禁笑道:“可這與射箭不是差不多麽?聞人縣令擅長投壺,射箭定是差不到哪裏去了!”

好聽話誰不愛聽。

這馬屁可謂是直拍到了樂無涯的心坎兒裏去。

這麽多日,樂無涯都是在後宅自己練習射箭,難免技癢,一口應承下來。

何青松一咧嘴,感覺事情要糟。

按說,他是在場之人中唯一一個親眼見過太爺當街射中葛二子的颯颯英姿的。

可他深知,景族人生於長風,長於馬背,無論男女都擅騎射,太爺的箭術雖說精準,可只當著自己的面發過一矢,用的還是最輕的弓,這難道不是關公面前耍大刀?

果然,樂無涯大大方方地應承下來後,點名仍要五力輕弓。

孟劄不禁失笑:“這……景族小兒練習弓箭時,用的就是五力弓了……”

樂無涯坦蕩道:“本官是文弱的讀書人,用五力弓箭已是極限,守使總不會笑話我吧?”

說著,他又轉向赫連徹:“這位……”

赫連徹自報家門:“達徹。”

樂無涯:“達兄,您要來試試嗎?”

在場各方不約而同地皺了眉。

因為樂無涯念“兄”字的語調頗不莊重,尾音都微微上揚,帶著一段天然的撒嬌意味。

這也不能怪樂無涯。

他做慣了家裏的老小,念“哥”字和“兄”字均是得心應手。

聽說,他當年從邊地被帶回家來時,兩個哥哥正躊躇著,不知道如何對待他這位庶母所出的幼弟,樂無涯就揮舞著手,對他們口齒不清地叫:“哥、哥哥”。

他連娘親都不會叫,但會叫哥哥!

兩個小崽子的心頓時化作一汪春水,一齊向著小小的樂無涯滔滔奔湧而去。

在大家都覺得公然撒嬌的聞人縣令忒不莊重時,只有赫連徹的表情微微松動了。

隨即,他將手環抱於胸,冷淡道:“我就不必了。你們玩。”

……

孟劄家眷都在關內,他真的從自己女兒手裏弄了一把五力的弓來,交到了樂無涯手上。

弓著實嬌小了些,弓柄上還歪歪扭扭地刻著“阿夏的弓”,箭也比尋常箭矢短些細些,

就算是來配樂無涯這樣身量的弱質書生,也實在是幼稚過分了。

樂無涯試了試,讚道:“挺好。多謝阿夏。”

孟劄見他一本正經的模樣,倒是有趣可愛,於是決定就算他射得不那麽準,也絕不嘲笑他。

比試的地點選在院後的一大片演武場上。

這本是飯後無聊的消遣,然而一傳十,十傳百,不少守關士兵都聽說,特使要同大虞來的縣令切磋箭術。

於是,在得了長官許可後,他們舉著火把,一個又一個聚攏而來,把演武場照得煌煌宛若白晝。

樂無涯上馬後,並不令它停留在原地,由著座下馬匹踱來踱去,興奮道:“好這陣仗!”

孟劄:“小兵不懂事,就愛看個熱鬧。”

話音雖帶著歉意,但孟劄完全沒有驅散圍觀之人的意思。

人不僅沒少,反倒越聚越多。

何青松等人的臉拉得比驢還長。

他們就算再愚鈍也看得出來,這是景族人在給太爺下臉子呢!

太爺就不該答應!!

聞人約也立在場邊,靜靜望著樂無涯。

何青松知道此人眼下是太爺面前的紅人,便湊了上去,小聲道:“明秀才,勸勸太爺,這動弓動箭的,萬一出點什麽事兒……”

聞人約很奇怪地瞧他一眼:“他出不了事。”

何青松碰了個軟釘子,難免腹誹,你怎麽知道。

聞人約確實從未親眼見到樂無涯動用弓箭。

但他看得出來,樂無涯心中有數。

……顧兄若是只狐貍,他的尾巴現在應該正啪嗒啪嗒地拍著馬背呢。

孟劄雖然沒怎麽讀過書,但他曉得,大虞的文人把“射”當做什麽六禮,不少讀書人都有操練,“投壺”就是他們酒後的游戲。

長於此道者,也能百發百中。

可文人騷客在後院一畝三分地裏玩的東西,在他們景族人眼裏,和小孩子辦家家酒有何區別?

上陣就要殺敵,開弓就要見血,豈是聚在一起扔籌子的酸臭文人能明白得了的?

孟劄並不打算親身上陣。

倒不是他看輕樂無涯。

孟劄膂力甚強,擅拉硬弓,樂無涯使的是輕弓,若是自己主動要求比試,那才當真是要羞辱他。

孟劄點了一個近衛中的年輕人:“哈突,你來領教一下聞人縣令的箭術!”

他又轉向樂無涯,介紹道:“這是哈突,拉輕弓是一把好手。哈突!”

哈突聞令,取出一張六力弓箭,搭上鴉翎箭,瞄向遠處的一盞燈火,輕捷引弦,箭飛如電,直穿入燈籠。

燈籠裏燃著的火瞬息而滅。

叫好聲四下響起。

眼看此人射術非凡,何青松等人的驢臉又有變長的趨勢。

而赫連徹獨身一人,站在演武場邊緣,把自己站成了一道高大的孤影。

在諸多火焰照映下,樂無涯眼如灼灼明星:“好射技!射什麽?活的還是死的?”

“活”指的是可移動的東西。

“死”就是紮在地下的靶子。

哈突:“聽聞人大人的。”

樂無涯爽朗一笑:“你出一題,我出一題,可好?”

哈突點頭。

樂無涯一指遠處定靶:“小兵持靶子繞場游動,你我只射三箭,既快又準的,便可得勝。如何?”

哈突不是個話多的,點一點頭,便算默認了。

然而,旁觀的孟劄突然覺得哪裏不大妙。

作為一個資深武夫,他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只覺得縣令大人的態度過於游刃有餘,不是個好征兆。

他沈著臉,點了兩名士兵持靶。

場邊舉火為號,火炬一擡,便算作比試開始。

兩名負責手持標靶的兵士,都是腿腳快的傳令兵。

其他小兵都知道哈突的本事,十分放心,聚在場邊嘁嘁喳喳地議論起來。

“小滿,跑快點,別忘避箭!”有小兵笑道,“小心阿夏小姐的箭射在你腿上!”

名喚小滿的傳令兵,是樂無涯的移動靶子。

他年紀小,無比寶貝自己這雙能上山下河的腿,聽到這玩笑話,便當了真,緊張到直吞口水。

他一雙眼睛死死瞄著舉火之人。

眼見那火有擡起的趨勢,小滿便蓄足了氣力,小腿肌肉在綁腿裏一鼓一鼓,完全是一只蓄勢待發的小脫兔。

在火把過肩後,他便搶先一步,直奔了出去!

……一步。

他只剛剛跨出一步,一股強大的力量就掠過了舉火人的火炬,帶著一簇燃燒著的火苗,準準地釘入了他手持的靶心正中!

靶子是草紮的,一旦著火,必要燒個幹凈!

小滿是個實心孩子,擔心自己奔跑起來,靶子燒得更快,便猶豫趔趄了一下,緩了腳步。

孰想,他腳跟還未站穩,第二支箭已連珠而來,震得他不進反退,登登地往後倒了兩步,持靶的手一陣酸軟。

第二箭挾裹著冷冷的夜風而來,直穿過第一支箭帶來的火芯子,篤的一聲,將那還沒來得及燃起的火生生釘滅了!

小滿如夢方醒,擡腳欲奔。

可是太快了。

箭來得太快,快到小滿不及調整自己的身子重心,就被第三支箭帶得身子一沖,和那箭靶一起歪七扭八地滾摔在了地上!

何青松等衙役們眼見太爺三箭連環,均中靶心,此時的哈突才只射出第二箭,不由暗自竊喜:

這下算是給太爺撿到便宜了!遇上了個跑都不會跑的暈頭雞!

但是,在場的景族士兵統統不笑了。

正如孟劄所說,他們對弓馬技藝無比嫻熟,是自幼練就的童子功。

因此,他們才知道小滿那看似笨手笨腳、跌跌撞撞的樣子,是何故所致。

按理說,射移動之物,總要目測一陣,預估出它的移動速度後,才能射得更準。

哪有把人壓在起點,根本不叫人出發的道理?!

哈突專心致志地射完三箭,才顧得上去看樂無涯。

只見他已經在低頭校準弓弦了。

哈突眨眨眼睛,就見那縣令大人擡起頭來,沖他燦爛一笑:“射完啦?”

“下一輪,到你出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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