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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相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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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相逢(五)

這陣名喚裴鳴岐的旋風,把樂無涯直裹到了後堂去。

樂無涯被兇狠地扔在了堂中唯一一張帶軟墊的凳子上。

裴鳴岐壓了上來,徑直逼問:“你生辰八字是多少?”

樂無涯咬牙揉著腰:“回裴將軍,下官虛度光陰二十五載。”

裴鳴岐堅持道:“我要你的生辰八字。”

樂無涯:“……”

他開始後悔對聞人約誇口說他一個人可以了。

他眼珠微轉,眸光轉柔,故意轉用了調侃語氣,想將此事糊弄過去:“裴將軍問生辰八字,是想要跟我交換庚帖?”

誰想裴鳴岐不吃他這一套:“什麽庚帖?休要東拉西扯!”

樂無涯:“……”

他竟忘了這鳳凰從小就不擅長讀書。

可就算不愛讀書,這幾年也沒議過親麽?

眼見成了個秀才遇到兵的窘境,樂無涯冷了臉:“那便是要行巫蠱之事了?”

聽到“巫蠱”二字,裴鳴岐面色晦暗了兩分:“你……”

“將軍今次三番四次對下官無禮,下官官卑位輕,卻也不是全無心肝之人,可由得您一而再、再而三地作踐!”

對方露出正色,聲聲指責,反倒叫裴鳴岐清醒了些。

他頭腦裏針紮似的痛,聲音和心已經先軟了,但動作還是強勢地將他圈在椅中:“你與故人,頗為相似……”

樂無涯直起腰來,定定望著他:“哪位故人?”

“我的……”向來爽直的裴鳴岐竟然語塞了,“我的……”

樂無涯在心底冷笑一聲。

他在他那裏,終究是個說不出口的……

裴鳴岐咬牙切齒地一拍座椅扶手:“我媳婦兒!”

樂無涯:“…………”我看你是真的瘋了。

待他反應過來,心海才漸漸泛起波瀾。

他想,小鳳凰娶親了。

孩提時,他們一同在上京的家裏看星星。

少年時,他們一同吹著邊關的風,在營帳外看星星。

那時,他們還會在一起說未來。

滿天星鬥垂霄漢,真真是個銀河流瀑的壯觀勝景。

樂無涯枕著胳膊,一顆顆地數過去。

可惜他心不定,往往數到一百顆往後就亂了套。

他把一條腿搭在裴鳴岐身上:“哎,你想什麽呢,別想了,幫我數數星星。”

“數它幹什麽?幹掛在那上頭,不多一顆,不少一顆的。”

樂無涯:“我樂意。”

裴鳴岐:“烏鴉是不是就喜歡亮晶晶的東西?”

樂無涯踹一腳他的大腿:“數。”

裴鳴岐擡起手來,一下下拍他的腦袋:“一只烏鴉,兩只烏鴉,三只烏鴉……”

樂無涯搶過他的手來,墊在腦袋底下。

裴鳴岐仰頭望天:“我娘說,這次回上京,要給我說親呢。”

樂無涯咬斷了口中的草莖。

草汁的味道濺在口中,帶出一點沁人的芳香。

樂無涯又隨手拔了根新鮮的,含在嘴裏,吊兒郎當地問:“誰家的姑娘啊。”

裴鳴岐:“不知道,叫我回去慢慢相看呢。”

他似是突發奇想的樣子,側過身來,撐著臉頰看樂無涯:“哎,我娶個和你長得像的,行不行啊。”

樂無涯閉眼道:“滾滾滾,普天之下,你到哪裏去找我這樣的標致人。”

他伸過手指,在樂無涯唇畔小痣上輕輕一點:“我媳婦要有這麽顆痣就成,看起來……”

樂無涯有點心煩,閉著眼不看他。

可等來等去,也等不到裴鳴岐的下半句話。

他整了一日的軍,如今也倦了,索性眼睛一閉,到夢裏扯裴鳴岐的耳朵去也。

時隔多年,他一語成讖,真娶了個和自己長得像的。

樂無涯無語半晌,反問道:“那您是要如何呢,把下官娶回去當填房?”

裴鳴岐不愧是當兵的,思維只在他那一畝三分地裏直來直去,絲毫不理會樂無涯的插科打諢:“我只問你生辰八字,是我問你,你非答不可。”

樂無涯:“以權壓人,可是君子所為?”

裴鳴岐一把擰住他的手腕:“一來,我不是什麽君子,二來,我便是壓了你又如何?”

樂無涯恨不得一腳踹死他,無奈被他兜頭壓著,掌心粗糙而熱力十足,抵著他的手腕不需用力,就是十分的威懾。

“辛未年,一月廿五日寅時三刻生。”他嘆了口氣,假裝出心如死灰的語氣,“您還有什麽要問的?”

樂無涯知道,自己若是支支吾吾,裴鳴岐犟性必然發作,非得去查個水落石出不可。

這樣態度坦然地扯謊,反倒能打消他的疑慮。

退一萬步說,就算裴鳴岐真要打破砂鍋問到底,查出自己撒謊,他仍有話講,要麽說官方記載的出生年歲與實際不符,要麽說生辰八字實不便告知,辦法多的是。

裴鳴岐擡眼,定定望向樂無涯。

因為距離太近,樂無涯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光黯淡了下來。

方才絲滑無比地編出一套假生辰的樂無涯垂下眼睛:“將軍思念亡妻,是人之常理,但也請您莫要太過霸道,下官的手要斷了。”

裴鳴岐這才醒轉,猛地松開手。

被他鉗制的手腕處紅了一大圈。

裴鳴岐倒退一步,也不知道為何總是在這人面前失態。

或許是從前夜開始,看到自己精心養著的小紫檀爐無緣無故碎了一地時,他就已經不知何為理智了。

“……抱歉,是本將逾禮了。”

樂無涯起身,理平淩亂的袖口:“下不為例便是。”

裴鳴岐解釋:“聞人縣令與我舊友有幾分肖似,我才……”

樂無涯嗤笑一聲:“方才說是妻子,現在又是舊友。裴將軍的口味倒是一成不變。”

裴鳴岐不作分辨,略帶試探地:“你可知道……樂無涯?”

樂無涯微微一點頭:“哦,有所耳聞。裴將軍以此人與我相比,不知是盼下官早死,還是盼下官行悖逆之事,造三千惡業,遺禍社稷?”

“他並非如此!”裴鳴岐意欲申辯,但話到口邊便又止住,不可遏制地流露出厭惡神色,“……你知道什麽!!”

樂無涯一臉忠耿正直地怒視於他,直到他在氣惱中拂袖而去,目色才慢慢歸於柔和。

遠方遙遙傳來孫縣丞殷切的問候:“裴將軍這是要走?”

裴鳴岐一如既往的暴脾氣:“滾!”

但鑒於他撂下這句話就龍卷風一樣刮了出去,倒像是自己自覺主動地“滾”出去了。

孫縣丞拭著汗,來到後堂:“太爺,裴將軍這是……”

樂無涯:“哦,被我氣跑了。”

吵架歸吵架,不妨礙他狐假虎威。

孫縣丞頓生尊崇之情。

剛才裴鳴岐怒火滔天地從他身邊擦過去,好那大個兒,一巴掌掄過來,足能把他扇飛過墻去。

孫縣丞正在心裏重新估算樂無涯的分量,就見樂無涯盯準了他,燦爛一笑。

不知怎的,孫汝後背登時起了一層寒粟。

樂無涯:“孫縣丞,昨天沒談完,我們再交交心罷。”

……

滿心憤懣的裴鳴岐氣沖沖卷出衙門,三步並作兩步跨下臺階。

副將習以為常,將馬鞭遞在他手中。

裴鳴岐沈著臉吩咐:“買些上好的傷藥,給姓聞人的送去。”

副將嚇了一跳:“您……”少將軍難不成發瘋把縣令大人給砍了?

但看裴鳴岐身上並無兵刃,他略略放下了心,試探著問:“刀傷藥還是金創……”

裴鳴岐不耐煩道:“都買!你再廢話,我叫你自己掏腰包給他買個藥鋪!”

副將一個字不再多說,炸雷似的應了一聲:“是!”

他繼而正色道:“少將軍,欽差大人既然走了,南亭事宜交我處置就是,軍中雜務……”

裴鳴岐打斷了他:“我就留在這裏。”

副將又是炸雷似的一聲:“是!”

“備好筆墨。”裴鳴岐在馬下煩躁踱了幾圈步,“將禮部常尚書府的地址找出來,我要去封書信。”

副將嚇了一跳,忙壓低了聲音:“少將軍啊,常尚書已是耳順之年,那麽大年紀了,你真不能去信罵他啊!”

裴鳴岐拿馬鞭作勢要抽他:“你要是常尚書,我一天罵你二百回!我是去問個究竟!”

副將躲到馬背後,壯了壯膽子,還是冒著被死打一頓的風險,小聲說:“少將軍,江湖道士的話,不可盡信啊。您那爐子壞了,就當那人……隨風去了吧。”

裴鳴岐低斂眉眼,雙眼皮的痕跡顯得愈發深長,似是陷入了深思。

半晌後,他低聲道:“你說得對。”

“我不寫信給常尚書了。此事與他無幹,是他那世外之子找來的關系,不必再麻煩他了。”

副將剛剛面露欣慰之色,便聽裴鳴岐咬牙切齒地發了狠:“……難道是那赫連徹欺瞞於我?他便這樣憎恨無涯?”

思及此,裴鳴岐一指目瞪口呆的副將:“仍備好筆墨,我回去寫封信,你給我背下來,去找景族的使者,按著原話,一字也不許改,罵他一頓!”

他又補充道:“借著給使者送信的機會,再給留在景族境內的細作遞消息,叫他們留心細查景族是否私聯我朝民營煤礦,將小量煤炭販入景族境內,聚沙成塔、積少成多。我疑心景族有意再起戰端。”

副將:“……是。”

這兩道命令一起發出,他已經鬧不清楚自家少將軍到底是虎還是聰明了。

裴鳴岐扯住韁繩,準備上馬。

他又想起一件事,轉身問道:“對了,庚帖是什麽?”

剛要上馬的副將差點一腳蹬歪、摔下馬來。

反應過來後,他險些喜極而泣。

雖然少將軍還是彪勁沖天,天上一腳地上一腳的,但終於開始琢磨正事兒了!!

他急急問:“少將軍瞧中了哪家的姑娘?”

裴鳴岐白了他一眼:“你有病啊?”

兩相沈默。

裴鳴岐的眸光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換庚帖’到底是什麽意思?”

……

樂無涯和孫縣丞二次談心完畢,活活把孫縣丞談出了一臉菜色。

樂無涯是不管孫縣丞死活的。

他心曠神怡地伸了個懶腰,覺得時辰差不多了,該去睡一覺。

前世他總是沒個休息的準點,上朝、工作、應酬,一年休沐最多五日,他早養成了隨便貓在哪裏就能睡一覺的習慣。

他最長的休息期,便是在自己創造的圜獄裏等死。

因此,當他睡了一個漫長的午覺,醒來瞧見天地俱黑,唯餘紅紗一點燈時,他幾乎不能習慣這種愜意。

因著恍惚,樂無涯眼前過去與現在的場景有些錯亂。

好像他還枕著裴鳴岐的手臂,從一場淺睡中蘇醒,有細碎星光和著露珠一起落在他的睫毛上,清涼幹凈。

野曠天低,星辰如流。

他抿一抿嘴,口角似乎還有草木涼津津的餘香。

他裴鳴岐沒頭沒尾地輕聲對他說:“一千八百六十二顆。”

樂無涯睡懵了,不曉得什麽意思,就呆呆地瞧著他,挪了一下腦袋,換來了裴鳴岐的一聲慘叫:“手!麻了麻了!”

如今,躺在被窩裏的樂無涯忽然意識到了裴鳴岐在說什麽了。

一千八百六十二顆星星。

他當真去數了啊。

樂無涯正怔忡間,聽到外間有人篤篤地敲窗,節奏與昨晚一模一樣。

樂無涯瞇著眼睛下地,開窗即見星辰鋪地,也見他。

樂無涯揉揉眼睛:“你來了?”

聞人約:“是。”

樂無涯張口就問:“你生辰八字多少?”

聞人約稍有疑色,但張口即答:“在下是辛未年生人,生辰正逢二月二龍擡頭……該是酉時二刻降生。如何了?”

樂無涯楞住,想,這也和自己不一樣啊。

不過他轉瞬也就釋然了。

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什麽時候出生的,總之要比小鳳凰大上差不多一歲就是了。

樂無涯頭發披散,不知是否是久睡的緣故,頭發呈現漂亮的大波浪,將他原本清秀的面目竟然襯出了幾分雪白濃艷。

聞人約低頭一看,見他居然赤腳站在石地上,頓時擔心,伸手摸他額頭:“怎麽了?”

樂無涯此時也終於覺察出不對來了。

他不由分說,雙手捧住聞人約的臉,左捏右揉一陣,疑道:“……你的相貌,為何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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