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彼此對應，不是沒有道理的。

許久，二人似乎都被這不經見的沈寂唬住了，她手裏舉著那根寶貝如生命的簪子，而後被秦王搶了過去，輕飄飄的，如墜千金的，伴風一起，拋在了湖裏。

冰天雪地，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勇氣投湖，只知那是她莫大的執念，她不會游泳，宮裏沒有人敢上前幫她，只能自己邊嗆水邊搜找，最後體力不支凍昏了過去。

為此，傷寒得了一個月都沒好。簪子也沒了下落，未曾找到。

冬去春又來，第二年柳樹發芽時，她想或許是被埋在了泥裏，只是泥土不是春泥。

宏大的戰事已經收尾，六國傾軋即將覆滅，秦王的心情卻沒有絲毫輕松，厲聲對她道，“孤要看他們死守在白玉一樣的城中，伏，則偃旗息鼓，否，則窮兵黷武。”

花眉對他的豪言壯志早已免疫，擡眼隨意掃了一眼他的鬢角，這麽多年了，他終於老了。

花眉奇怪的是她並沒有親身經歷過十幾年不斷的一朝一夕，但一想到這麽久，總是生出無限的沈重。

她的模樣從未變過，但歲月的味道，她已經嘗過了。

她有些害怕和君臨的未來，就像以往她所擔憂的那樣，若幹年後他會慢慢變老，她還是這樣紋絲不動，比生離死別更折煞人心。

秦王懶懶陪她曬著太陽，一手揉了揉腿，“夏無且呢，選他進諫。”

對於中年以後的人，十年八年不過是指縫間的事，對於年輕人，三五年也是轟轟烈烈地久天長。

她伸開五指，光陰流水過，玉老田荒。

人世間，最大的恒長，就是無常。

但他不同，決戰如火如荼，花眉陪胡亥玩時吐槽他煥發事業第二春，被秦王聽到，只是冷淡回，寡人處處都是春。

對此，花眉無語之餘只能豎起大拇指，牛。

她今天吃了雄心豹子膽，鬥膽問道，“你覺得自己長的俊嗎？”

“寡人有必要俊麽？可以，但沒必要。”秦王淡淡答。

“好吧，”花眉縮著脖子，“其實你挺俊的。”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眼中幾不可微地閃過一些什麽，但卻很快煙消雲散，不是他練得萬事煙雲等閑，而是到了如今，已經沒有什麽可以令他驚了。

花眉掰著手指頭算時間，過了月餘，秦王按時登基，成了秦始皇。

在不見清晨的夜色裏，他習於冷，志於成冰，攏袖立在一旁，“孤打算派徐福取蓬萊尋找仙山，你覺得怎麽樣？”

“不怎麽樣，要死了。”花眉雖然懶躺在榻上，卻一貫永不屈膝的挺拔。

這樣的人，不知道為什麽，頭發上總是彌漫著太陽的味道，即便是在陰雨連綿的多雨天。

“什麽？”他怫然。

“我說人生的意義啊，不就是要死了嗎？難道你見過長生不老的人嗎？”

他的目光釘牢在她身上，花眉意識到自己是個例外，撇撇嘴，“這個我比較特殊，我不是你們時空的人。”

“我們的生命都是有限的，你總是追求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不如多給自己的日子增增色，多想想快樂的事情。”她很是老生常談。

秦王審視著她，“比如說？”

“比如你在淩晨時醒來，發現外面天還是黑的，或許還下了小雨，這時候就可以滾在被窩裏睡一覺，這就是滿足感。”

“就這麽簡單？”

“簡單怎麽了？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世間很多事情都是由簡單的事變來的，太陽強烈，水波溫柔，你要珍惜嘛，不然等來年來月你褪色了，後悔都很遲。”

“你真是......”他想不出來形容，最後只是淺淡道，“天生的野。。”

“謝謝誇獎咯。”花眉理所應當受過了。

她覺得他真的很怕死，追求長生以致癲狂，但是又無時無刻不在以身赴死，金丹銀丹個個含有劇毒，可真是矛盾至極。

這個時候她最大的優點是旁觀，能夠在亂世中置身事外，雖然人慫的很，可無法不超然物外。

畢竟愛一個人固然不容易，但恨一個人更難。

如今的局勢她試圖從中窺探蛛絲馬跡，可還是雜亂無章沒有印象，她與摩詰，這是一場共同的孤行。

她已經預感到危機的來臨，是時候遠離了。

故提早對胡亥做了告別，“有一天我也會走的。生活就像一盤巧克力，哦，胡蘿北，哎喲咋被我們吃了個精光呢......人生就像一盤棋，雖然我不大會下好聚好散嘛。”

始皇帝預料了什麽，日夜派人守在她宮門前，花眉這些天若無其事睡得很早，整個人困倦入夢，他緩緩走進她，翻身靠在她身邊，躺下便是月亮，表情如墨汁一般安寧。

花眉晚上愛胡言亂語說夢話，他第一默默地想，有她在一邊胡言亂語著，倒也以毒攻毒安心些。

可她還是走了。

走時殿中的鏡子都裂開了，一面鏡子永遠在時空的盡頭等候著她，讓她坐到鏡中常常久坐的地方，和數以日計的黃昏幕後一樣。

望著窗外，只要一想到後悔的事情，梅花便落滿了南山。

他大喝著要抓住她的手，可如同捕風，一切即是虛空，花眉只是看著粉碎剝落的鏡子，塵埃落定，那是她與君臨難收的覆水。

始皇帝隨手撿起一片碎掉了的鏡片，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至高無上的始皇帝，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如今他為花眉所負的代價，令全天下的女子都來背負，被女人擺了一道，心裏毀滅如一，女人心思細膩，善變，慣於隱藏，他不能信任她們中任何一個。

從此終生不立後。

“皇帝陛下，徐福已經帶到了。”

“你能找到長生不老藥？在何處找？”

“日出東方，蓬萊仙境，神所眷念之地。”徐福恭敬答道。

始皇帝許久沒有講話，許久後道了聲準，徐福跪地曰諾，而後低頭後退出鹹陽宮，剛入了長廊，身後趙高急匆匆追過來，“徐大人，皇帝陛下另有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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