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張臉他無比地熟悉，曾經在腦海中入魔的面孔，數次夢中輪回，噩夢化甜，沈溺苦澀。

當年他還是正當風華，如今，卻是早生華發了。

“三師公，你在這兒做什麽？”

蘇幕乍驚，心跳慢了半拍，低頭緊急去看向棺中，元昔依然閉著眼，無動於衷地沈睡著，一切都如同定局一般，沒有絲毫改變。

可他又聽到了那個聲音，那是很多年前她略帶稚嫩的聲音，他清晰地記得，時光溯流，倒轉從前，一切都在神游中把他召回。

“三師公，你在這做什麽？”

倚在亭子前徘徊的蘇幕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道元昔從哪裏突然蹦出來的，活生生就跳到了他面前，明明是最簡單的打招呼，可他還是按耐不住的慌亂。

他這位女學生太過厲害，引無數男子競折腰，整天書院前面千裏迢迢趕來尋求見面的公子們燦爛如錦，本來他為人師表是對此種現象一笑了之的，可沒想到一不留神多看了她幾眼，就掉坑裏再也沒爬出來，如今倒是連自己亦不能例外。

“嘿，問您話呢，您這沒中暑吧？”元昔見他神游天際，喔唷一聲，一錘定音，“我知道了，一定是聽了小鳳的課了吧，嘖，情有可原。”

蘇幕驟聞這平地驚雷，勉強端起為師的架子，反問她，“怎麽就斷言為師聽得師兄的課了？”

“困啊。”元昔一笑嫣然，落拓不羈地盤腿坐在石凳子上，“您看您，這不是困得麽？”

蘇幕忍不住笑了，表情有些尷尬，生怕露出破綻來，努力偽裝的心平氣和，“那你呢，你要在這裏做什麽？”

“等。”元昔托著腮幫子，背靠長廊綠樹，光影濃蔭，一人掩映成畫。

“哦？等誰？”他盡量註意著分寸，不要觸及她的隱私，可還是忍不住想知道。

“不知道，就是等嘛，等光，等影子，還可以等風來。”元昔閉上眼，聆聽了片刻，伸手拂了把綠油油的青葉，“你聽，風來了。”

蘇幕也看到了風，但是他感覺不到風的聲音，腦海中胸膛中跳動的都是她，但是自己的心意需要小心翼翼地掩藏，元昔又笑了，“三師公你這樣是聽不見的，要閉上眼用心才行嘛。”

“好。”他閉上眼，靜靜等了一會，等再睜開眼時，她已經不見了。

套路千千萬，不可不耐煩，這不是元昔誆他第一回了，從她入學開始什麽遲到逃學打架整蠱樣樣不落，還因為嫌棄他和師兄年紀小不足以德高望重當先生而發起過質疑刁難，雖說都一一心平氣和化解了，可她的手段是眼花繚亂層出不窮，這不，自己眼下又被耍了。

可他心裏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甜蜜，奇妙的感覺膨脹包攏著空氣，埋藏在內心密不透風的深處，不見天日也自得其樂。

他時常到小亭子裏轉，有時候能遇見她，元昔和他不羈打著招呼，他表面心如止水地問，“在做什麽？”

“等人。”元昔瞇了瞇眼，他一時看得心顫，她的眼宛若孤狼，野性而迷人。那是天地都無法馴服的美，巧妙地融合了率性與單純，可堪與天地同壽的光彩。

無論時隔多久，他都沒有忘懷過這一刻，哪怕是日後遙遙不可及的思念化成攝人心魄的夢魘。

後來他更懂得了這雙眼的威力，睥睨天下，一意孤行。

“什麽人？”滿心撲在她眼睛上的蘇幕隨口問道。

“小鳳。”元昔咧嘴一笑，露出前所未有的嬌憨，擡頭天真問他，“三師公，以後如果小鳳不教書，你能代替他當院長嗎？”

人，一憨就容易犯傻，尤其是女人。連她都不能例外，他明白過來後，肺腑經絡都覺得涼透了，血液中汩汩流淌的，是凍僵粉碎的魂魄，破碎支離。

“過不久我會回楚國，小鳳和我一塊，以後蘭陵書院的重任就落在三師公你身上了。”她對他比劃了個豪爽又珍重的手勢，拳頭做主，“保重。”

不，她被騙了，師兄不會跟她走，他最是了解他不過，肩上的擔子永遠都不會卸下，蘭陵千百年的基業不可能舍棄不顧，他要阻止她，想叫停她，可是聲音哽在喉嚨裏，如何都講不出話來，他對於她，又算得什麽呢？連朋友都不是，他們之間橫亙著的溝壑，只因他是她的師公，世俗的偏見，這輩子都不能化解。

“難道就不想改變麽？”

他恍然從回憶中蘇醒，耳畔有一個聲音在回蕩沖撞著，立即起身，這個陌生的聲音在密室中逡巡，遭到他的冷冷詢問，“閣下是誰？何必故作玄虛使出千裏傳音術。”

陌生男音笑了，“大音希聲，大道無形，大智之人，不耽於形，不逐於利，不恃於技，先生何必執著於此呢？我只需道明來意，想幫先生一個忙而已。”

“什麽忙？”此人修為深厚，顧忌元昔安全，他不得不與之幹旋。

“先生既然喜歡她，君子有成人之美，我自然想要成全。”

“信口雌黃。”蘇幕少有的動怒了，他不允許自己的感情受到戲談。

“如果說我能將先生您送回到過去，一切都在未發生最開始的節點，如果是這樣，先生通曉未來，還有把握贏不了她的心麽？”

“我不懂你說的是何意。”

男聲又笑了，笑得癲狂，“未曾想過蘭陵書院的三師公會是如此口是心非，如果你不曾在意過此事，又是如何要盤問起那名女學生樂彌呢？又是如何向花眉試探元昔的身體病情呢？”

話已至此，蘇幕臉色由鐵青變得釋然，他未想過此人居然暗中窺探他如此之久，必然是有圖謀。

“不錯，我是有關於時空失格的打算，不過前提是不能傷害她分毫，你既已提，那目的何在？”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情關難過，我懂。”男聲頓了頓，“我的目的，是讓元昔退出這場爭鬥，她的實力太強悍，對我很不利，你帶她走也罷，抹去她的記憶也罷，只要她不糾纏到來日的爭奪，我便不會傷她性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