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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壽喜燒(二更合一) 牛油的脂肪香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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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壽喜燒(二更合一) 牛油的脂肪香醇,……

歇過一會兒, 調整好情緒,和子束起袖子,走進了農場的廚房。

農場發展至現在的規模, 光是大大小小的餐廳就有十餘個。而最大的主餐廳, 依舊是在空想小鎮中央廣場的湖邊餐廳。

湖邊餐廳的後廚,也經過整合改造,定名為【農場第一廚房】, 綜合了各式中西餐、小吃與甜品制作的大型綜合廚房,動線被重新設計過,前後好幾間屋,還有些對外的窗口門面。幾經擴建, 現在已是懸挑在水面上,窗外就是波光粼粼的湖水與月光。

尼德霍格對此興致缺缺,早早地去睡了。

夜深人靜,空曠的大型廚房中, 只有司知硯、和子與鐘炎卿三個人。

窗外的月光映在湖水上,傳來微風吹動叢林的聲音。

和子的目標很明確。她問過司知硯各項東西的位置,先去燒了一鍋大水。取來一片很厚的空想海草,仔細洗凈了,冷水下鍋, 隨水一起煮沸。等到水開冒泡的時候拔出來, 又抓取許多翻卷的木魚花, 放在漏勺裏,放入在水中燙熟。

等輕飄飄的木魚花浸飽了水, 沸騰翻滾的時候,一大鍋清水木魚高湯就做好了。

和子做這些事情的時候非常認真,但表情卻很柔和。她臉上已經擦幹了淚痕, 專註地撥弄著食材。散碎的木魚花被攏在漏勺裏,一絲都沒有跑漏;而香甜的鮮味已經散溢出去,滾滿了整鍋高湯。

“已經想好做什麽了嗎?”司知硯問。

和子點點頭,給出了一個讓司知硯有些意外的答案:“壽喜燒。”

鐘炎卿有些困了,搬個板凳在旁邊,兩手托著腮,困得迷迷糊糊。聞言稍微精神了一點,擡起頭道:“我還以為和子小姐會做一些祭祀的神饌呢……我在一些典籍殘骸裏看過,新米、青花魚與…鮑魚,什麽的。”

她探頭探腦:“你們祭祀會用壽喜燒麽?”

和子將調好的燒蔥、甜醬油和味淋倒入滾沸的高湯中,那股鮮甜的醬香味一下就湧出來了。

聞言,頓時笑了起來。

“阿卿說笑了。”

“壽喜燒起源不正,是神社的禁食。”

和子停止生長太久了,身高有點矮,站在地上夠不到鍋,只能浮在空中。低頭攪拌著壽喜鍋的湯汁,咕嘟嘟,咕嘟嘟,煮得滿室香氣。巫女一邊認真地撇掉那些浮沫,一邊說:

“在數百年之前,天滿福地曾經經歷過一次命脈動蕩。那時的【耕牛之命】出現了一些問題……不提也罷。總之,為了確保天脈天命的正常運轉,當時的天脈女曾下令,嚴禁民間擅自烹飪牛肉,宰殺耕牛。嚴查每一間食肆與民宅。”

高湯燒得差不多了。和子讓它滾著,另取了一個巨大的平底鍋來,架在火上燒熱了,挖一些葷油進去,等著油融化,再把切片的豆腐擱進去,煎到兩面金黃。

她彎彎眼眶。

“但是牛肉實在太好吃了。誰能忍得住呢?”

“於是,農夫們就在耕牛老死病死之後,借著夜色的掩護,在田間宰殺處理。肉質略老,就選取油脂豐富的部位,片成非常薄的薄片。然後燒起一堆火,找來一只洗凈的,幹凈的鍬鋤,架在火上烤。”

“等鐵鍬燒的發紅了,就用牛油擦一擦。油熱了,再把薄肉片放上去。油熱鏟熱,肉剛一放上去,就開始冒著煙跳騰,收縮蜷曲。等肉煎到半熟,就著油脂倒一股甜醬油,刺啦一聲,醬油被灼熱的火鍬蒸發,牢牢地鎖進牛肉片裏……”

薄薄的牛肉片在平底鍋中翻滾,鮮紅的肉色一點點變熟。旁邊碼著之前煎好的豆腐,還有些白天廚房洗凈處理好,沒來及用的食材。蟹味菇、香菇、金針菇、白菜、蘿蔔……都一一擺整齊了,下進鍋裏。

農場沒有活牛,自然也就沒有牛油。油脂的部分用其他葷油替代,牛肉片也用火鍋的牛肉卷取代了。

但這些末日下的將就,似乎完全無損壽喜鍋的美味。

牛肉的香味滾出來,鐘炎卿的眼睛都快挪不開了。

和子深深地吸一口氣。

“啊,就著夜色吃一口,真的很香。”

鐘炎卿一起吸氣,在旁邊狂點頭。

雖然早已下定決心,看起來也是個能擔事兒的大人了,但總有這麽一些時候,和子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天脈女】。

哪怕經歷了這麽多事,當年那個跟著武士一起滿山亂竄的小姑娘,也從沒離開過她的心底。

“這種故事巫女從不同我講,這種餐食當然也神社也不會做。這都是山田武士教我的。”

和子攪和著湯汁,在月光下慢慢地說,

“我少年時不務修行,總是去撈一些偏門的事情做。有段時間迷上了編織。竹篾啊,草葉啊,葦條啊……我什麽都會編,學得很快,而且編得很漂亮。”

“大叔聽說了,上躥下跳的攛掇,想要讓我給他編個新鬥笠。”

“我說好呀,但是不能白給他。要他給我做一頓山上沒有的美食來換。”

“……於是,在初秋的某天,山田武士就偷了廚房的蔥、味淋和甜醬油,帶我去後山一起煮壽喜鍋了。”

“平日裏的偶遇和保護可能是奉命行事,但是這個,絕對是這大叔自作主張的。記得那天下午的陽光很好,他從山下買了牛肉和蔬菜,我們還打了山雞來燒。真的很好吃呀。我吃得特別開心。給他編了鬥笠,還一時高興,扯了自己的玉墜,給那頂鬥笠攢了個紅纓穗子……”

“……結果得意忘形,忘了時間,晚膳前沒把醬油還回去,東窗事發了。”

和子想到那時候的情境,低頭笑起來。

“我從來沒見大巫女那麽生氣過……她怒吼的聲音半個山都聽得見。山田武士低頭哈腰地挨了訓,又領受了三個月的禁閉修行,還被掌膳食的巫女罵了足有半年。”

“後來,我悄悄地留了半鍋壽喜鍋,放入食盒中,半夜藏在懷裏,翻墻帶給愛子吃。愛子嚇了一跳,推拒許久,最終還是敗於我塞進她嘴裏的第一口牛肉。她優雅又風卷殘雲地吃完了所有的壽喜燒,然後在我的央求下,努力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由頭,是什麽祭祀來著……把神社武士所有的禁閉修行都取消了。”

“這丫頭那時候還不會說謊,和大巫女說話的時候磕磕巴巴的,臉都脹紅了,給我緊張壞了。”

大概是在講著很美好的事,和子的表情很柔和。她笑了一會兒,低頭嘗一口:“唔,有點甜了,再加些鹽好了。”

“總之,既然是要給大叔……山田武士吃的話,比起神撰,一些帶有我們共同回憶的菜品,也許會更好吧。”

“不過,這都是次要的原因。”

鐘炎卿對這些不同世界的歷史趣聞很感興趣,拿著書本和筆,聽故事聽得非常滿足,雙腿一晃一晃的。聞言更是虛心道:“那主要的原因是什麽?”

和子認真地說:“神饌超級難吃,又腥又淡又沒肉,連愛子都不吃。”

“每次祭祀之後,愛子都會把神饌分給百姓。大家都說天脈女仁心高照,我一戳她她就臉紅。”

鐘炎卿:“…………”

司知硯聽了一路,終於忍俊不禁,低頭掩住口,笑了一聲。

“暴殄天物。飯還是要好吃才對。”司知硯說,“食物就是用來給人吃的。好吃就是最大的目的。”

和子與鐘炎卿都非常認同地點點頭。

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一大鍋壽喜鍋就這樣做好了。

鐘炎卿比比劃劃,考慮著:“裝得好滿,這要怎麽端……有點沈,要不我去叫人一起來擡走?”

和子勾勾手,一群紅線就翻卷而起,穩穩當當地端起大鍋,緩速漂浮著,一點也沒撒。

旁邊,司知硯的眼神掃了一下,雲霧繚繞湧上,角落的一只日式小幾和鍋具支架騰空而起。

司知硯一向心思縝密,鐘炎卿與和子聊天的時候,他趁空拿來了桌案,又準備了許多香爐香燭、碗盤筷箸、果品清酒,此刻並在一起,漂浮在三人身後。

鐘炎卿:“……”

我就多餘跟你們這幫神仙說話。

……

今晚的襲擊已經過去了,血霧將散未散。

深夜的黑棘森林寂靜無聲,筆直蒼勁的黑棘木漫天錯落,向遠處蔓延而去。

一行人走在林間的大路上。

和子回頭,看著司知硯。

這麽些日子過去,小巫女這一點還沒改過,臉色蒼白,一如既往地神出鬼沒,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著人,有些陰森。

司知硯也不惱,溫和垂目道:“怎麽了?”

和子沈默一會兒,輕聲說:“請您借給我勇氣。”

“……”

她深深地望著司知硯,似乎要把他刻進骨髓裏一樣。

“直到現在,我還記得您與我攤牌,立下盟約之誓的那一天。”

“您對我說,要砸碎命盤,在滿地的狼藉與碎片中,拼出一條路來。”

“我還記得。我一直都記得。”

和子低低地說:“可是現在,我卻要去找天脈了。我與天脈的聯系越來越深,我也不知道我要做的事情是否正確,也不知我能否成功,能否如現在一樣回來。”

司知硯擡起手,撫上她的冰冷順滑的發頂,輕輕揉一下。

夜間的寒風之中,掌心傳遞的體溫無比清晰溫暖。

和子慢慢閉上空洞的眼眶。

“放心去。”司知硯說,“我相信你。”

頓了頓,又說:

“就算搞砸也沒關系。你身後有我,我會想辦法的。”

和子點點頭。

過了半晌,輕笑一聲。

“我…我與愛子家中行三行四,剛滿三歲就受命離家,與親生父母,其餘兄弟,盡都緣淺。早已經不記得家中兄姊的年歲與模樣了。”

“但……”她仰起頭,用鬢角蹭蹭司知硯的手,“若真有長兄,我真希望…他是像您一樣的。”

司知硯摸摸她的黑發,笑著說:“那就留一碗壽喜燒給我。”

好好回來。我們也是一家人。

和子笑起來,點點頭。

……

終於,他們到了那根綁著頭繩的黑棘木前。

和子最後望了一眼司知硯,不回頭地走上前去。

擺好桌案,凈過了手,插香倒酒。

準備食物之時,她沒有多麽刻意的苦大仇深,想起當年武士們的趣事,常常取笑。

等她正坐在這裏,那屬於天脈女的神情,就已經沈靜下來了。

但卻不是判若兩人的不同,而是……非常自然的融合。

那山野中驚鹿追鳥的少女是她,此刻盛裝華服的天脈之女,也是她。

嘩啷!

手腕一轉,神樂鈴碎響聲起,周圍的風聲頓時止住了。

嘩啷!

和子雙手交合,持神鈴低眉,漫天樹影落在她的身上,像一個無聲的擁抱。

空靈的聲音在林間響起。

【啊啊、敬告天脈大神:

【誠惶誠恐,謹奉心虔,蒙稻荷穗麥之護佑,得奉此珍饈於面前……】

嘩啷!

風聲驟起。漫天的紅線鋪展,銀絲紅衣的天脈巫女裙迎風自舞,威勢頓起。

她揚首時,天地都在註目於她。

【今有八百萬神息護道侍命武士,晨昏執刃,風雪披身,千百年侍立於此,不得安眠。】

樹林如波浪般波動,枝條搖曳,樹影梭梭。血霧都在這風中散去。

鐘炎卿被迫後退一步,運起天選者的強化法陣,方才能在這裏待住。

和子深吸一口氣,擡起頭,空洞的眼眶中,透出一股視死如歸的堅定。

狂風大作,大地顫動,面前的樹似乎意識到了什麽,突然猛地動了起來。

它們不再裝死了,無數幹枯的枝條洶湧撲上來,想要纏住和子,阻止她的接下來的話。

【吾之同胞姊妹,吾之手足兄弟,千百年血債因果,皆盡由吾天脈天命之軀,一力承擔。】

轟!

天脈降雷,毫無征兆的暴雨如瀑而落。

天滿福地盡歸於天脈之命,風霜雨雪皆有定數。

天脈聽到了巫女的祝禱。

那枝條快要瘋了一樣,鋪天蓋地地湧過來。和子脊背挺直,在暴雨中直身長跪,頭顱都沒有為之偏移一下,單單只是目光向下一掃,所有的枝條都停滯在了原地。

那是屬於【天脈之女】的眼神。

沒有武士能夠忤逆她。就像不能忤逆當年的愛子。

少女的聲音還在繼續。

【吾願獻此軀殼靈魂,使其諸般罪孽盡歸於吾身;】

【鮮血恩怨報償,有頭有主,靈魂不散,盡往……】

和子擡起頭。

【……此處來。】

雖然司知硯沒有見過愛子,但他無端地意識到,此時此刻的和子,或許和當年的愛子頒下【獻祭之命】時的樣子,一模一樣。

她們本就一體雙生。

這裏是天滿福地。命途輪轉,百因有果。侍神武士們由信眾千手托舉供奉,卻最終提刀屠戮信眾,血濺千裏。

這千百年來,充滿痛苦與愧疚的永生,是否就是天脈對此的報償?

沒有人知道。

但無論如何,和子接過了這個重擔。

在天脈面前,用最正式的祝詞,以一己之力,替愛子與這些侍神武士們,擔下了所有的因果血債。

她沒有跟任何人商量,內心出奇的平靜。

在這一刻,她是在為自己前半生的逃避交出一個答卷。

事至如今大夢方醒,請讓我做點什麽。

我需要做點什麽!

轟隆!

天脈降下了奇跡。

下一秒,和子空洞的眼眶中,不盡的,凝固的鮮血,屍體,累累白骨,和著無數的鮮血一起,泊泊湧出。

無數雙眼睛在血中翻湧,這鮮血卻不落下,而是填滿了她的眼眶。

千萬雙眼睛匯聚於她的瞳孔,千萬根白骨拼湊成她的虹膜,千萬升鮮血填滿了她的眼白。

和子的肩膀劇烈顫抖著,顯然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卻一聲不吭。

這暴雨與眾生的怨念,使她擁有了一雙,猩紅色的,千百雙眼睛所組成的眼睛。

萬裏高空之上,充滿血絲的巨眼瞳孔渾濁,目光越過烏雲,死死地盯著這一幕。

和子慢慢擡起頭。

突然,鐘炎卿整個腦袋嗡得一聲,鮮血從耳孔中一下子冒了出來。

司知硯一把將鐘炎卿拉在身前,手攏住她的雙目,說:“別看她。”

那不是凡人能夠直視的東西。

鐘炎卿慢慢喘息著,抓著他的袖子點點頭。

司知硯想:

……但是我沒事。

我為什麽沒事?

司知硯渾身濕透,卻不覺得冷。只是下意識地擡起手,握住頸邊的藤蔓。

藤蔓一直陪著他。

司知硯盯著和子慢慢流淌的,仿佛深淵一般的猩紅雙目,仿佛看到了無數枉死與戰栗的人。

現在和子的眼眶裏有什麽,很難用語言描述。

那是死在【獻祭之命】下的,上千萬無辜魂靈。

他們或許沒有怨恨,但是他們依然有血有肉,有遺憾。

這些魂靈也許是助益,也許是傷害,司知硯也摸不準。但毫無疑問,他知道和子迎來了一次質變。

黑棘森林在風雨中哀鳴。

武士們什麽都做不了,只能伸出枝條,在他們侍奉的巫女上空盤繞成頂,為她擋下針落般的雨絲。

等和子緩過來。

和子回過神來的第一件事,便是重新直起身子,回身看一眼司知硯。

放心,這裏有我。

然後又指指和子的眼睛,輕輕搖搖頭。

和子微笑頷首,重新閉上眼睛。

從今往後,她再也不能隨意睜開眼皮了,但她能看到更多東西。

她仰起頭,看著為她遮風擋雨的侍神武士們。

巫女的長發被雨水濡濕,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突然笑了一下:

【自今日起,願諸君道途澄清潔凈,堅守如松如垣。】

【志如金鐵,風雨不移,再不為雜思孽債所擾。】

和子一拍手,雙手合十。

最後兩個字,聲音輕快,與當年少女餐前祝詞的合掌唱誦聲,一模一樣。

【……禮成!】

樹影顫得更厲害了。

頭頂,天脈的風雨卻漸漸小了。

儀式結束,感應終止,烏雲漸漸散去,只留下稀薄的血霧。

當年的血祭大陣結束之後,這或許是千年以來第一次,由【天脈女】所主持的正統大祭,重新出現在天滿福地上。

但是和子面前擺著的,卻不是清淡的清魚祭品。而是一大鍋咕嘟咕嘟沸騰的,冒著熱氣的壽喜鍋。鍋子裏熱熱鬧鬧,擠著牛肉片、魚片、白菜、香菇、碼的整整齊齊的豆腐,打好十字花刀的大根……都已經煮透了,入味了,全都是壽喜燒湯汁的顏色。

香氣一叢一叢地往出冒,憑空地讓這場景增添了許多人煙氣。

和子端起碗筷,打散生雞蛋,讓碗裏面充滿金黃的蛋液。又往裏面夾了許多好吃的。

她也不客氣,低眉輕笑。

“……我不是為天脈做這些事的,而是為你們。”

然後,把碗筷往面前一遞,一字一頓:

“所以,山田武士。”

“出來,與我共食,向我效忠!”

清朗空靈的回聲蕩在黑棘森林之中。

……

風漸漸止住了。

婆娑的樹影散去。

面前,一個身材高大,半透明的,胡子拉碴的虛影,逐漸浮現。

這麽多年了,他還是帶著那頂舊鬥笠,片刻不離身。鬥笠上還墜著和子當年給他攢的紅纓,已經有許多殘缺,斑駁破碎,遮陽面上還有一塊大缺口,已經遮不住眼了。

露出眼角滿是細紋的左眼,和布滿猙獰傷疤,飽經滄桑的半張臉。

山田武士活了很久呢。和子想,這是好事。

時過經年,他們都變了。

山田已是獨臂,左臂只剩下空擋的袖管。他慢慢地伸出僅剩的右手,接過那副碗筷。

他的手抖得很厲害,嘗試了好幾次,才將碗端正地放在小幾上,夾起一片牛肉。

牛油的脂肪香醇,肉質纖維分明,鮮甜濃郁,被壽喜燒的醬汁燒得透透的,甜鹹鮮美,滋味十足。燒得有一點偏老,卻正是他年輕時最喜歡的熟度。外面裹滿了順滑香濃的蛋液,散著一點點香味。蛋液裏還浸泡著煮透了的豆腐和香菇。

他以前就喜歡這一口,他的小巫女大人從來沒忘記過。

就像他也沒有一刻忘記過她一樣。

近千年了啊。

眼淚順著下頜滴進湯碗裏,山田高大的脊背深深地彎下來,嗓音沙啞,幾乎哽咽不成聲。

【天滿神社…侍神武士大組長山田圭……攜神社福地十三萬五千侍神武士……】

【……謹遵諭令!】

沙沙……

風起了,月光灑落,血霧還沒來得及回來。

司知硯放眼望去,一行行、一列列的黑棘木,如衛兵般佇立在星空之下,一望無際。

這也太多了。

在在最後的日子裏,愛子為了保證獻祭之命的實施,大規模征兆武士。不知道用了什麽方式,將經年以來的侍神武士亡魂重新抽調,以亡骸武士的姿態為天滿神社再戰。

而當年精英的侍神武士們,都成了愛子手下以一當千的戰將。

這種規模,與其說是守衛神社的武士,不如說是沒有征戰的天滿福地,出現的第一支,也是唯一一支,成建制的【軍隊】。

戰鬥固然有傷亡,隨征隨補,但是每一個活著與死去的武士,都會在黑棘森林重生。

司知硯不知侍神武士們現在還剩下幾分能量,但毫無疑問……

司知硯擡頭望向【眼】,與那充滿怨毒的、混沌的目光對視,註視著祂眼中的鮮血,微微一笑。

“不遠了。”

他輕聲說,

“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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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是15日 與16日的更新

想了想還是覺得,這一段閱讀體驗不能斷,幹脆晚點一起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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