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惡龍的廚房 我有點想你了。

關燈
惡龍的廚房 我有點想你了。

從葉銜青進來接受招待開始, 直到現在,旅館提供的所有餐食,都不是正餐, 而是農場運來的成品糕點。

深淵之中這麽危險, 只要把餐食和營養問題解決了, 他們自然會留下來。

廚師從哪來?

聖杯與黑洞只能讓司知硯自己的東西通過, 要想將農場廚師組的人調來深淵之中, 就得帶著他們一起跨越整個黑棘森林和熔巖之地,然後飛下深淵。

耗時太久,而且路上也太危險了。廚師組畢竟以勤務玩家居多。

有什麽戰鬥能力足夠強,做飯也拿得出手的人選嗎?

司知硯說出這一點之後, 在休息室躺屍的尼德霍格,突然支起了身子。

“缺廚子啊?”

司知硯看著他, 微微挑眉。

“包在我身上。”尼德霍格滿臉志得意滿的笑容, 一腳踩上茶幾,“老板, 給我整倆烤箱、食材和竈來,讓你看看什麽叫廚神!”

此刻已是深夜。閻城葉銜青等人,已經頭抵著頭, 在房間中陷入酣眠,一夜好夢。

在客人們休息的時間裏,農場的後勤主管雲仲爬起來, 迅速解決了這份清單,將一切準備完畢。

而司知硯也掏出畫筆,在食堂後擴張出了一整片地下空間,作為惡龍的廚房。順著石質階梯下去,有壁爐燃燒的烤箱,成堆的食物原材料,熾熱的鍋竈上,火焰的影子投在石壁上,輕輕搖晃……

東西很快到手,萬事俱備。

尼德霍格擼起袖子,自信滿滿地走進了廚房,翅膀一扇一扇的,讓司知硯非常懷疑他會在半小時之內把廚房整個炸爛。於是也不放心地跟了進去。

但是當真正站到操作臺前面的時候,尼德霍格的眼神立刻不一樣了。

他拋著取出幾塊後腿,利落地剃掉多餘的雜肉,只留下最幹凈的豬後肘。放入盆中,撒上鹽、糖、香料、森林中摘出的近似洋蔥與西芹的作物,再倒上滿滿的酒,將豬肘整個沒過去,再點上一點醋提亮鮮味,開始腌制……

在等待的時間裏,剛好可以熬煮一鍋奶油濃醬。將蘑菇和洋蔥切得碎碎的,丟進咕嘟咕嘟冒著泡泡的奶油濃湯中,不多時,濃郁的奶香味混雜著蘑菇的香氣,就已經飄滿了整個廚房。

尼德霍格的操作迅速而有分寸,極其老練,滴調料的手穩如泰山,精準又專註,一點看不出之前毛毛躁躁的樣子。

一邊操作,一邊隨口問:

“第一天的主菜是巴伐利亞脆皮豬肘,主食是奶油培根蘑菇意面,搭配番茄肉醬意式通心粉。配菜有農場裏成品的烤翅,撈汁海鮮,時間充足的話我再做個炙烤洋蔥羊肉卷。甜品用冰激淩和提拉米蘇就好,飲品我是沒時間做了,直接搬來農場的可樂和檸檬水……沒問題吧?”

“沒問題。”司知硯對這個西式菜單非常滿意。

“OK。主菜需要一段時間腌制與蒸烤,不過正好,那群家夥得睡一段時間。”尼德霍格擡起頭,看他一眼,“什麽表情啊老板,沒想到我會擅長烹飪?”

司知硯也不扭捏,大方地笑笑:“確實有些意外。”

“沒辦法,我不做,小孩就沒得吃。孩子不好養啊。”尼德霍格懶洋洋地翻動著湯鍋。

廚房裏只剩下咕嘟咕嘟的奶油氣泡聲。

尼德霍格低下頭,在滾熱的平底鍋裏鋪開培根,滋啦一聲,油脂開始跳動,焦褐色的蜷縮。

半晌,輕笑一聲。

“是邊旭教我的。”

司知硯擡起眼。

“直到那家夥被帶進來。”

“他就像只精力旺盛的金毛犬,到處招惹這個招惹那個。揚著他那真誠又傻兮兮的笑臉,努力想討每個人的歡心。據說他會朝氣蓬勃地問候來給他做實驗的工作人員,哪怕今天做的是電擊疼痛耐受度測試;偷偷跑出去摘荒野上的花,給照顧他的女研究員編花環;甚至還狗膽包天的,借著離得近,悄悄幫一些考核不合格的研究員改了數據,搞得最後媽媽大發雷霆……”

“甚至包括我這個沒人正眼看的生物廢料。”

尼德霍格笑了一聲,單獨盛出幾勺熬好的奶油醬,放進鍋裏,又把煮好的意面瀝幹水分,放了進去。

“我的權限很低,能活動的區域也不多。我當時心情很差,除了毀滅世界,就只想待在廢料放置區躺屍。”

“他就天天拖著我往後勤區跑,翻箱倒櫃的找出廚師私藏的番茄罐頭和意面,領著我一起,說要做什麽番茄意面,送給自己在意的人。我勃然大怒,想走,但是根本打不過邊旭那個牲口,只能被他強行拖著,跟傻逼似的一起趴在鍋邊,看著意面在鍋裏滋啦滋啦響,裹滿番茄的醬汁……哈哈,他讓我盛出來,我還差點把鍋打翻了,給他心疼的肝顫。”

“……那是我第一次吃到軍用口糧和預制營養餐之外的東西。”

尼德霍格垂下眼,熟練地手腕一揚,鍋底離火,成團的奶油意面被揚上半空,翻了一圈,又均勻落回去,啪嗒一聲。

一串完美的顛鍋。

“他說,要把它帶給一位很重要、很重要的大人。世界上最好的大人。改變了他整個人生的人。”

哢。

尼德霍格關上火,撒上煎到脆脆的培根碎,把奶油意面盛到盤子裏,嗒一聲,放在司知硯面前。

司知硯擡起頭。

“我也給。”尼德霍格叼著一根牙簽,單手撐著桌面,笑著說,“為了此刻我能站在這裏,為了之前的一切……謝謝你,老板。”

某個瞬間,司知硯好像突然回到了一個合金組成的房間。

周圍的一切都是乏善可陳的灰白色。

只有一個金發的身影跪坐在在地上,扒著他的床邊,親昵地湊過來,趴在他的枕頭旁。毛茸茸的金色腦袋動來動去,過分親密了,有些微妙地超出了社交距離,又讓人不忍心苛責,就像不忍心指責一只努力蹭你的金毛大狗。

他的藍眼睛裏蘊著水意,眨一眨,神神秘秘又充滿雀躍地湊在司知硯旁邊,用氣音小聲說:

“先生,先生,我給您帶了好東西!”

……

那好東西是什麽來著?

記憶太模糊了。

可能是撒了奶酪碎的番茄意面,可能是幾朵小紫花編成的花環,也有可能是他求了好久研究員才拿到的一本小詩集……

反正很多。多到就連司知硯都記不清了。

在那座單調乏味的、鋼鐵編織的牢籠裏,

邊旭在努力地,將他渺小的整個世界,搬來司知硯的眼前。

只為了他偶爾好奇的一偏頭,或者極其少見的,清淡的,微微彎起的眼睛。

脖頸上的藤蔓越纏越緊,將蒼白的皮膚勒出一圈紅痕。

輕微的疼痛傳來,打斷了司知硯的思路。

時何還在驅逐詭異,尼德霍格給他留了飯,不客氣地給自己也盛了一盤,坐在了司知硯對面,插起一叉意面。

吃面類的食物,司知硯還是習慣用筷子。他掰開筷子,輕輕攪一攪,濃郁的奶油蘑菇香味一下撲面而來,熱氣騰騰,糊了滿臉。

培根碎的煙熏和油香味恰到好處,僅僅是幾次攪拌,就融進了每一寸意面之中。每一根意面都掛滿了濃稠的白色醬汁,口感黏黏糊糊,奶香十足。口蘑塊與雞肉碎熬煮了許久,已經是半融化狀態,和奶醬融為了一體,大小剛好合適,就這樣嵌在意面的縫隙中,成為了彼此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吃進嘴裏,微微偏硬的意面裹滿奶油醬汁,摻雜著軟彈的口蘑與雞肉塊,時不時還會咀嚼到酥脆鹹香的培根碎,口感豐富而有趣味性。調味完美,香氣層次鮮明,碳水和油脂交織在一起,簡直是絕妙的滿足感。

雖然自吹自擂看上去非常不靠譜,但尼德霍格的手藝真是相當不錯。

當自助餐的西餐大廚綽綽有餘……不,也許在末世前,是去主持一個酒店的後廚,都不會落下風的程度。

“邊旭是我這輩子第一個能被稱為朋友的人。也是末日降臨前,唯一一個朋友。多虧有他和那孩子,我才會想著做點好吃的飯,餵餵小孩,餵餵自己,餵餵我喜歡的敬重的人們……”

尼德霍格咀嚼著意面,兩頰鼓鼓,聲音平靜到令人膽寒。

“而不是不擇手段的報覆這個世界,能殺多少人,就殺多少人。”

“老板啊,你之前說我想死很可惜。我不這麽認為。我們兩個最幸運的事情,就是,在我開始想死之後,我們才相遇。”

“否則,我一定會不擇手段地殺了你哦。”

司知硯直視著惡龍的眼睛,微微一笑:“彼此彼此。”

不說別的,單就冰原祭陣。

如果尼德霍格為保護時何大開殺戒,屠戮天下玩家祭祀,他就必殺尼德霍格不可。

而如果他殺了尼德霍格,時何也非死不可。

當然,司知硯會做得萬無一失,給虛北隊編一個足夠合適的理由,將清理門戶的影響縮小到最低。

但是那種血流成河的場景,還是不要發生為好。

而避免這一切發生的,其實是當年的金發少年。在那個壓抑冰冷的研究所裏,努力扯著尼德霍格一起,偷偷做了一鍋番茄意面,想要端給自己所愛之人。

因為邊旭,尼德霍格才會認為這個世界還是有救的,才會認知到【愛】的概念。日後,當他除了自己的小孩之外,深深地厭倦著世上一切的時候,想到的才是毀滅自己,而不是毀滅世界。

真是奇妙的命運。

門口,時何結束了這一波的對敵,放下狙擊槍,雀躍地趕來。他三步並作兩步跑下樓梯,站在尼德霍格面前,仰頭等待著誇獎。尼德霍格笑著說了什麽,摸摸小孩的頭,時何一下子就變得很高興。尼德霍格給他盛一碗意面,兩人貼在一起,頭碰著頭,低聲說起悄悄話。

具體談話內容不可為人知,只能看到尼德霍格神采飛揚的樣子,時何微微發紅的耳根,以及偶爾溢出來的幾聲、黏黏糊糊的輕笑。

司知硯咽下一勺意面,微笑著低下頭,撫摸一下藤蔓。

藤蔓不知所以,雀躍地貼上來,繞著他的指尖,親密地纏在一處。

我有點想你了。司知硯想。你什麽時候出來見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