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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終局 這即是顧浩平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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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終局 這即是顧浩平的末路。

第一眼, 顧浩平甚至沒分辨出那是什麽東西。

長條形、質感柔軟,覆蓋著鮮紅色液體,已經看不太出形狀了……

那是什麽……?

在這一刻, 大腦似乎停止了思考,本能在嘶喊著讓他不要繼續想下去, 於是顧浩平從善如流的停止了。

第二眼,他身上的骨蟲沸騰了。

無數枝杈四起,密密麻麻的骨刺,狂喜著蹦跳起來。鮮血淋漓的骨刺一下抽出血肉, 像是風浪中的海膽一般翻滾著, 沖破衣物的束縛。

內臟似乎被牽扯了一些,顧浩平猛地低下頭, 鮮血噴湧而出:“咳!”

第三眼,顧浩平什麽也看不見。無數窸窸窣窣的聲音響在他的耳畔, 骸骨渡輪帶給他的痛楚與掌控感同時消退, 他滿身是血, 佝僂著身體, 直勾勾地盯著地板。大腦一片空白。

瘦骨嶙峋的軀幹裸露在寒風中。

那是什麽?

我說、那是什麽?

不知道, 不明白, 不能理解。

“…看……”

有什麽聲音在他耳邊炸響。

“…看我…”

聲音還在響。

“擡頭看我!”鐘曼文厲聲道。

顧浩平一個激靈, 下意識地擡起頭來。

在他面前, 一位衣著樸素的老婦人昂首而立, 旭日般的金色淡光浮在帳篷角落,半遮掩在雲霧之後。

再如何逃避, 大腦也不會欺騙你。

面前的空地上,顧浩平無比熟悉的骨刺們,歡呼著雀躍著, 攀附在一只手臂上,迅速地蠶食著它。皮膚、筋肉、指甲、骨骼……它們紮根在骸骨渡輪深處,嚙齒快活地啃食著,把每一寸血肉吞入腹中。那條手臂就像是被橡皮擦抹除一樣,極其詭異地懸吊在空中,一點點變小。

那是聶哥的手。

手背上還殘留著顧浩平少年不懂事時,留下來的傷疤。

顧浩平剛要伸出手,那塊肉就已經消失了。

於是,顧浩平整個人都炸開了。

“你們他媽的幹了什麽?!!”

在這短暫的一瞬間,顧浩平似乎完全忘記了自己適格玩家的地位,也沒有想起腰間掛著的殺傷性咒物,本能地沖上前去,一把抓住鐘曼文的領子。他比鐘曼文海矮幾公分,所以這個畫面看起來甚至有些滑稽,幾乎將她整個拽下去。

鐘曼文被他抓在手裏,半低著頭,冷冷地審視著他。

嘶吼的聲音沖破喉嚨,五官褶皺著扭曲在一起。

簡直已經不像一個人,更像是一只徹底崩潰的野獸。

“聶渡不是你們的統領嗎?!你們不是他媽的每天言辭鑿鑿地說要追隨他嗎?”

“你和沙統,你們就是這麽追隨他的?!你們就是這麽對他……!”

啪!

一個巴掌。

顧浩平的臉猛地偏向一邊,下意識地松開手。

他似乎完全沒想到鐘曼文敢這麽做,甚至楞了一下。

鐘曼文甩甩手,冷笑道:“真難以想象這話居然出自你的口中。”

“我不知道你有怎樣的恩怨情仇,這也不是我該關心的事情。自打骸骨渡輪剛建立起,我就跟著聶統領過日子了。我沒有見過聶統領幾面,但是有件事情,我從來沒有過絲毫懷疑。”

“我們和聶統領,一直,站在一起。”

鐘曼文在不落木筏上盤腿坐下,俯視著血海中的顧浩平。

“聶統領,沙隊長,我,以及以及我們身後成百上千個勤務玩家……我們是同道中人。”

“去他什麽的饑餓游戲,我們是人類,我們要團結。我們的位置不同,個體能力有差異,但我們所行之路盡歸於同一點,沒有絲毫區別。”

鐘曼文蒼老的聲音緩慢而有力。

“我們要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沒有誰是被拯救的累贅。

沒有誰是背著無用巨石,徒勞前行的蠢貨。

在虛北隊的聖墓中,聶渡曾經用充滿自豪的語氣,向大家展示骸骨渡輪生產的補給用品。驅使他前行的不是盲目的善良,而是一種屬於人類的決心。

讓人類的強者能盡其用,讓人類的弱者能有其養。

互利共生,相攜而行。

“如果你真的敬慕他,那就把他當成同路的戰友,而不是等你拯救、等著你點醒的附屬品。”

嘩啦。

顧浩平被鮮血浸透,慢慢地、慢慢地後退一步。撞上帳篷的壁幕。

鐘曼文的眼神充滿蔑視。

“將一切推到這個地步的,是你自己,顧浩平。”

“你從來就沒真正地聽過聶統領說什麽。一分鐘也沒有。你把一切交給主神,以主神的等階劃分所有的一切,是將我們當做蟲豸,將你自己當做蟲豸,也將聶統領當做蟲豸。”

不知不覺間,顧浩平的喘息越來越急促:“好了,夠了……”

“用你在意的話來說……在你眼裏,聶統領,也是線虱。”

顧浩平猛地怒吼出聲:“我說夠了!”

他一把拔出腰間的左輪【苦骸嘶鳴】,彈倉一轉,槍口徑直指向了鐘曼文的眉心!

…………

……

【第十五天 / 淩晨05:13 / 聖墓-十八層 / 當前農場飽食度:5%】

虛北隊圍坐成一圈。

“潘多拉魔盒……將向這世間釋放最恐怖的災厄……這句話,到底有什麽含義?”

時何坐在冰雕前,第無數次呢喃。

鐘炎卿在時何旁邊坐下。

“神王宙斯憎惡普羅米修斯盜火予人間,便為人類創造了一個名為‘潘多拉’的女人,由她在人間打開一個魔盒。魔盒之中,飽含著無盡的私欲。傲慢,貪婪,嫉妒、虛偽、誹謗、痛苦、仇恨……諸多特質如潮水般湧出,席卷了整個人類。”

“在那之後,人類就變得充滿仇恨與隔閡,永遠不能互相理解。戰爭四起,種群瓦解。”

鐘炎卿伸了個懶腰,躺在地上。

“嘛,有關潘多拉魔盒的傳說有很多個版本,這只是其一。”

“這也是,經我思考過,最貼近現狀的版本。”

時何的手放在大祭司的冰雕上。

千年冰封層中,大祭司雙目空洞,血淚如註,漸漸流了滿面。

【慟哭詛咒】。

這個遍布世界,冠絕一切的詛咒,此方世界饑餓的元兇……

竟然是大祭司流著血淚,對他的子民下達的詛咒。

慟哭二字的含義,在聖地深處,千年冰封之底。

時何低聲說:“他們在對彼此下手。”

“沒錯。”鐘炎卿點頭。

時何苦笑:“人類幹的事,好像也差不多。”

“我們人類啊…本來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鐘炎卿的目光挪到一遍去,半低著頭,低聲道:

“神話傳說都是假的,只是為了社會現狀牽強附會罷了。傲慢,嫉妒、虛偽、仇恨與隔閡……這些東西本來就是人類的一部分。不管你如何向上,都無法抹去它。”

“……即便如此,你還是想打開它嗎?”

“……”

時何低下頭,看向手中的盒子。

……

…………

左輪手槍的準星直直地對準鐘曼文的眉心。

鐘曼文面無懼色,反而在冷笑。她直視著顧浩平的雙眼,一副置生死於度外的樣子。

顧浩平的胸腔劇烈地起伏著,手指一點點壓著……

慢慢地,他的肩膀疲憊地垂下去。

槍口向下偏了三寸。

突然,腳下的血池,泛起了一個小泡。

咕嚕。

顧浩平下意識地一低頭,手中動作停頓了半秒。

下一個瞬間,沖天的火光爆燃而起,刺目的光影伴隨著巨響,一下子在他的面前炸開,滾滾熱浪撲面而來,將他徹底吞沒。

【不落木筏】

不管在怎樣兇險的水域,不管遇到什麽樣的怪物,都不會傾覆的木筏。

能夠承載3~5人,在你的池塘中快樂泛舟,隨心而動。

至於木筏下面,是否游過去了什麽東西……

哎,別管那麽多啦,知道它不會落就好了!

在看到不落木筏說明的時候,司知硯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它是一件因果律物品。

不管遇到什麽,都不會陷落的木筏。它的描述很微妙,意味著它所能對抗的,不止是兇險的水域波浪,還有水中詭異的攻擊。

這其中,自然也包括……爆炸沖擊。

至於熱浪和爆炸掀起的血浪,早在鐘曼文前來此地之前,司知硯就給她吃下了足夠多的【幸運肉幹】。女巫的祝福,足以保護老婦人這一剎那無憂。

之前和聶渡的戰鬥,已經消耗完了顧浩平所有的護身咒物。彈盡糧絕,筋疲力盡,苦痛奇跡剛剛離身,這一刻的顧浩平,只剩下肉體凡胎。

在灼目的白光洶湧而來的那一刻,顧浩平好像回到了他短暫的少年時代。瘦小的中學生被推倒在地,鞋底與拳頭落在他的身上,疼得發抖,每一刻都在想著,自己是不是馬上就要灰飛煙滅了。

只不過,這一次,將他淹沒的……

是勤務玩家制作的炸藥。

顧浩平閉上眼睛,任由沖擊波將自己整個掀飛出去。

火浪,劇痛,他幾乎能感受到肢體被撕裂的感覺。

刺目的白光占據了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就這樣,消融在耀眼的光芒中。

顧浩平雙目緊閉,睫毛顫抖了半晌。

想象中的黑暗,並沒有到來。

“……?”

他近乎有些茫然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在一片繚繞的雲霧之中。

在他的面前,一個黑色風衣的身影端坐雲霧之中,面無表情地俯視著他。

那個神秘的農場主。

顧浩平下意識地一摸後腰,徹底摸了個空。低頭一看,自己的手竟然已經變成了半透明色!

頓時渾身一個激靈,寒意從尾椎直沖天靈蓋。

似乎是被他驚恐的目光取悅一般,農場主淡淡道:

“好久不見。”

顧浩平跪坐在地上,渾身都發著抖:“我…您……您是……您是死神大人嗎?”

聲音灰敗,卻還帶著本能的恭敬,尾音哆嗦得不成樣子。

嚇到話都說不利索了啊。

司知硯捏捏眉心,垂下眼睫,在心中輕嘆。

不過這樣,反倒方便。

“在爆炸之前,你的槍口偏了一寸。”

“你沒準備射殺那位女士。給我你的理由。”

這是什麽?臨終前的審判嗎?

顧浩平顫抖了半晌,臉色極度灰敗,眉毛垂下去,像一只落水的牲畜。

最終,他死一樣地說:

“沒意義了。”

“我做這一切,是為了徹底終結骸骨渡輪,救我想救的人。只要骸骨渡輪不滅,她一個人死與不死,對我來說……沒有意義。”

那一刻,顧浩平失去了所有希望。

聶渡想要殺他,聶渡自斷一臂,聶渡收回了他的權能……這一切都很重要,但是在最後一刻,令顧浩平徹底失去希望的,還是他在聶渡與那個老女人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樣的決心。

“他們不會失敗的…也不會放棄的。”

顧浩平慢慢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流下去。

慢慢地,那眼淚一點一點,逐漸變得鮮紅。

“死再多人,聶哥也不會解脫的。”

“我做的一切都是錯的,只會給聶哥帶來更多的傷害。”

“既然如此,我再殺了她,讓聶哥多一分傷心……也沒意義。”

至少在最後一刻,在鐘曼文的怒斥之下,顧浩平終於看懂了,也讀明白了聶渡的道。

最後偏下三寸的槍口,和此刻的血淚,是他為錯誤的一生,交出最終的答卷。

可惜一切為時已晚。

司知硯緩緩道:“自始至終,你想做的,只有救聶渡。”

顧浩平疲憊地垂首:“是的。如同他想救世人。”

司知硯高坐雲霧之上,俯視著顧浩平半透明的身體。

胸腔中翻騰的感情始終沒有停歇,而直至此刻,他終於意識到那是什麽了。

那是正在燃燒的靈魂。

司知硯喜歡看靈魂燃燒的成色,喜歡這些燦爛的火焰。

這些日子,司知硯時常覺得自己像一個農場主,農場中種植的,卻不只是農作物,而是一個又一個靈魂。

他們帶著新生的希望前來農場,在這裏生根發芽,慢慢長高,然後將更多的希望擴散出去。

決心留在骸骨渡輪的鐘曼文,握緊鐮刀重新站起身的聶渡,逐日而行一層一層傳遞的理想……那些靈魂,燦爛的讓人挪不開眼睛。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顧浩平選擇了放下槍。

在那一刻,他身上微妙的,燃起了些許相近的顏色。

為了這份相近的顏色,司知硯輕輕搓動了手指。

他的手中,握著時何在雪山,獻祭給他的動物屍骸們。

毒蛇、鷹隼、蟲群……

分開來看,每一個屍骸都只是D級咒物。但是當它們的數量足夠多,在農場中堆聚在一起的時候,卻不一樣了。

……尤其是,在大祭司面前走了一趟之後,它們發生了更加奇妙的變化。

【群體咒物-牲祭之詩】

為大祭司奉獻身家性命的英靈,在犧牲之後,會變成雪山的孩子,守衛在聖地邊緣,永遠為大祭司而戰。

不論生前死後,我的靈魂永遠屬於您。

一首跨越生死存亡,屬於牲祭的唱詩。

一次性用品。可以提取一個將死之人的意識,訂立契約。

將其靈魂作為燃料,殘存的血肉作為祭品,化為一個能量匹配的存在,留存於世。

……

司知硯平和地說:“我可以做到。”

顧浩平倏地擡起頭來,瞳孔一下子縮至針尖大小。

在他的目光中,神明高坐雲霧之上,雙腿交疊。漆黑的風衣裹著清冷瘦削的軀體,高領之後,那雙猩紅色的眼眸,閃爍著寒光。

“你死於勤務玩家鐘曼文之手,這個計劃由她一手制定,是你咎由自取,我無法逆轉這個結局。”

“但是,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將自己的【道】,貫穿至死。”

“直到饑荒游戲終結之日。”

顧浩平幾乎不敢置信,猛地支起身體,懇切的聲音幾乎沖破雲霧:“我願意,我,我願意,先生!”

神明慢慢開口:“還記得我說過什麽嗎?”

【我們下次再見面時,若你對我有所求,我將會收取你所擁有的一切,作為一些微小的報償。】

如果遵循殘酷的規律,在強大的存在面前跪拜稱臣,這就是你的生存方式……

那麽,向我臣服吧。

顧浩平死死地仰著頭,眼前只剩下一片燦爛的光。

最終,他的肩膀還是顫抖著,深深地垂了下去。

“是的…是的,我……感激您的仁慈。”

他慢慢俯下身體。

最終還是沒有敢觸碰,跪在司知硯面前的地板上,頭顱重重地觸地。

咚。

“我向所有人懺悔,向您臣服,我願意奉獻出我的一切,咒物財產,身家性命,靈魂軀殼…全部歸您所有,請您聊以彌補我做過的錯事,直至我靈魂的消亡。”

這即是顧浩平的末路。

司知硯輕輕擡臂,手中咒物一指,收下了他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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