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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義軍 我們叫“早晚要狠狠地踹顧浩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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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義軍 我們叫“早晚要狠狠地踹顧浩平的……

【第六天 / 中午12:36 / 骸骨渡輪 / 當前農場飽食度:14%】

腸胃蠕動的響聲從李時澤的腹腔中傳來。他閉眼緩了緩, 把胃頂在桌角上揉一揉,繼續倒下手中的溶液。

鐘曼文慢慢從床鋪上爬起來,遞過去一塊土豆。

“小李, 吃點吧。”

李時澤胡亂點點頭,偏頭叼住土豆三兩口囫圇吞進嘴裏, 繼續做實驗。

鐘曼文看他梗著脖子幹噎地咽下去,又拿來一杯水,給李時澤端上去:“喝口水吧?”

李時澤似乎沒聽見一樣,雙目緊盯著萃取中的原料, 眼裏血絲密布。

鐘曼文看著李時澤幹裂出血的嘴唇, 左右轉了一圈,實在看不過去, 絮絮地擔憂道:“小李,你都一天水米沒打牙了, 這樣不行的, 還是喝點吧?”

“不了。”李時澤說, 自己都沒註意到自己的聲音啞成什麽樣子。

鐘曼文早就將李時澤當成自己另一個兒子, 此刻更是不落忍:“小李, 你熬了兩天了, 休息休息去, 睡半個小時, 放心吧, 阿姨看著時間叫你,沒什麽比你自己更重要的, 關鍵時候,身體更是不能垮…”

“沒時間啊!!”

李時澤猛地吼出來。

鐘曼文嚇了一跳。

“我沒時間啊!俺弄不完嘞啊!”

李時澤一瞬間徹底爆發了,手裏拿著溶液瓶, 爆吼出聲:

“太多了!太多了!三天十公斤!十公斤啊!只剩俺就獨個兒哩,俺咋能弄得完噻?!”

“歇會兒?!歇會兒趕吊毛用啊!俺不想想睡就睡?!俺弄不完啊俺能咋著啊!”

壓抑的情緒太久了,李時澤大腦一片空白,每個字都像是刀一樣劃過他的喉嚨噴出去,帶著歇斯底裏的崩潰。

“能不知恁擱俺這兒不?!那鱉孫留著俺,留著你,不就圖俺會搗鼓炸藥!他捏住咱倆嘞,俺交不上貨,咱倆都得死球啊?!恁知不知啊!!”

“……”

空氣一下沈寂下來,鐘曼文端著那杯溫水,蒼老的身形向後晃晃,跌坐在鐵架床上。

嘎吱。

老舊的鐵架床發出一聲響,敲在李時澤緊繃的神經上。

李時澤一下子驚醒。

我在說什麽啊?!

一瞬間,整個天地塌陷,整個帳篷的空氣像山一樣向他壓來。強烈的悔恨和自責一瞬間掐住了他的心臟,李時澤恍惚地向後退了兩步,靠在帳篷上。又覺得眼前昏黑腿軟,口幹舌燥,整個嗓子都是燒著的,腿上一軟,順著帳篷滑坐在地上。

他使勁閉閉眼睛,用力扯著頭發,眼前一陣一陣的重影,讓他渾身都在發抖。

“…不是,姨,對不起……”

“俺…我沒有那個意思……”

鐘曼文悲傷地看著他。

阿姨能懂什麽呢?清淮沒了,阿姨只會比他更難過。阿姨這麽大年紀了,絮叨點也正常,她也不知道該怎麽關切他。

只是他實在是太累了、太累了。累到腦子都化掉了。

那是他的小師弟啊,和他天天吵架拌嘴,又什麽事都先想著他的小師弟。

李時澤出身低,早年不懂事,自尊敏感又脾氣暴躁,在實驗室裏人緣也不好。只有小師弟,白天被他罵得急赤白臉的吵吵,晚上又會給他留盞燈,湊在一起研究數據。就連末日爆發時,他們也在一塊。吵吵嚷嚷,這麽多年就這麽過來了。

小師弟上午還在端著粥塞給他,沖著他笑,晚上就只剩一條冷冰冰的死訊。

李時澤差點就要直接沖出去,和顧浩平同歸於盡。

可是他炸藥都綁好了,出門一擡頭,又看到了鐘阿姨的通緝令。

顧浩平殺了小師弟,李時澤恨他恨到渾身都在發抖。可是他沖動不得,還要忍著屈辱,給顧浩平幹活,換取鐘阿姨活下來的機會。

給顧浩平幹活!他恨不得殺了他!

顧浩平他的交貨壓力,好像不可能完成、可是不眠不休好像又能夠趕上。永遠就吊在前面一點點。

就這樣,一天天的把他壓到了極限,一根頭發絲都能引爆他。

不只是他,整個勤務玩家區,現在都是這個樣子。

這下完了。李時澤垂著頭,鐘阿姨一定又很難受……還要安慰鐘阿姨,說不準還要吵架,可是交貨期限也不會晚,啊啊……

嗒。

一杯溫水塞到了他的手裏。

李時澤恍惚一下,擡起頭,看到鐘曼文蹲在他身前,彎下腰。老婦人沒有任何他想象中的悲痛自責或憤怒,眼角帶著歲月的褶皺,目光蒼老而溫柔。

“沒關系,謝謝你,小李。”

“喝點水吧。”

李時澤恍惚著喝一口。這杯水兌得恰到好處,略顯溫熱的暖,不涼不燙。潤上他幹裂的嘴唇,一路滑進幹涸的喉管,落進胃裏還是暖呼呼的。這時才反應過來嗓子刀割一樣的痛,可是微熱的溫水又即刻澆灌上去,說不出的舒服。

咕嘟。咕嘟。李時澤控制不住將一大杯水全部喝光。

“沒關系的。”鐘曼文的目光很柔和,摸摸李時澤的頭頂,又重覆一遍,“沒關系。”

“你沒有錯。我明白。”

李時澤雙手捧著水杯,感受著那溫柔的手掌,失魂落魄地仰著頭,微微呢喃。

“姨,你一直說我救了你……其實,是你救了我。”

鐘曼文無言地微笑著,寬寬地攬住李時澤,像母親一樣,輕輕拍拍他的脊背。

末世中武力為王,人們總是忽視老人。鐘曼文是改革開放後第一批女企業家,上了報紙的鄉裏榮耀,人情場上打滾四五十年。她只是老了,又不是傻了,她怎麽會不清楚呢?

那天通緝令來,李時澤和附近的勤務玩家來拉她躲藏。兒子去了,她也沒那麽想活著,本不想拖累大家,可是一擡頭,就看見了李時澤眼裏的死志。

湯清淮的志向、李時澤的不甘、他們的困境……她什麽都明白。

只是太過無力,什麽也做不了。

“活著,小李。”

“活著,過生活,什麽都有可能。”

李時澤喝完了一杯水,重重點點頭,擦擦眼角:“曉得。謝謝姨。我得繼續了。”

“去吧。”鐘曼文拍拍他的肩膀,放開他。

李時澤站上試驗臺,戴上手套,定下心神,重新拿起溶液瓶……

嘩啦!!

下一秒,門簾猛地被掀開了。

呼嘯的北風一下子闖進帳篷,李時澤和鐘曼文齊齊回頭,看到了撐著腿喘息的易箏。

她明顯跑了一路,身上覆蓋著一層霜雪,大口大口的喘息著,白霧彌漫。

鐘曼文還沒來得及開口問,易箏猛地一擡頭:“快走!”

“顧浩平下了令,要來抓你們了!衛隊就在路上!信息來源可靠,快跑!”

李時澤手中的溶液瓶嘩啦一聲,在地上砸碎。

……哪怕是這種茍且的生活,也脆弱的一碰即碎。

在危急時刻,鐘曼文表現出了極大的鎮定和平靜。她立馬應一聲,彎腰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大雙肩包來。

李時澤才意識到,自己焦頭爛額的時候,鐘阿姨竟早就為這一刻做好了準備,提前整理好了所有應急物品。

只是大概準備的太周全了,鐘曼文年紀大了,使勁一拎,竟然沒能拎動這個包。

易箏毫不拖泥帶水,單手扯起背包,一甩一伸便搭在了胸前,蹲下身背起鐘曼文,對李時澤利落地一甩頭:“走!”

李時澤慌忙將已做成的炸藥扒拉到懷裏,趕忙跟上。

幾人沖進了風雪中。

近日的溫度越來越低,今日的骸骨渡輪,天上竟然飄起了小雪,白白一層霜打在地面,沒積起來,卻也泥濘不堪。易箏是真的沒存冬衣,只穿著一層薄薄的戰術背心,冷得直哆嗦,被風雪一撲,罵罵咧咧地一擦臉:操!

易箏在混得開,對骸骨渡輪覆雜的路況門清,帶路只走小道。幾人遮著臉,弓著身,迅速地穿行著。

易箏掛著一個大包,背著一個老人,跑起來還是飛也似的。李時澤身體素質稀爛,拼盡全力也只是堪堪跟上,讓她等了好幾次。

她帶著他們左拐右拐,最後踏出了帳篷群落,順墻角溜到了一群鐵皮與木屋的區域。

適格玩家區。

不起眼的木屋門口,一個披著戰壕風衣,叼著煙的胡茬男人揮手:“趕緊的!竹竿兒,倒騰倒騰腿!”

易箏三步並作兩步,扯著“竹竿兒”李時澤沖進了屋裏。

咚!

門關上了。

李時澤一下子癱倒在地,心跳劇烈,心肺裏火燒一般,喘得像一條野狗。鐘曼文連忙拍拍他的背。胡茬男人不由分說,扯過一塊灰色的防水布,呼啦一下展開,蓋在他們身上:“控制呼吸,不許說話!”

李時澤死死地捂住嘴,把喘息壓回肺臟裏。

就在他平靜下來的十秒之後,外頭傳來一陣劇烈的腳步聲。

有什麽人在門外喊道:“統領衛隊檢查!”

一個尖利的聲音道:“沙統,統領衛隊召集,去抓恐襲通緝犯,你怎麽還在這?怎麽的,需要我親自來請你?”

胡茬男人冷冷道:“老子不去。”

尖利聲音道:“你敢違抗統領衛隊隊長的命令?!”

“去你狗日的。”胡茬男人罵道,“老子還是衛隊長的時候,你敬老子根煙都要打哆嗦,現在巴結上顧浩平,升官發財,給你嘚瑟得敢當街拉屎了?你怎麽不去扒著他的腚眼子吃那點營養膏?”

“你……!”

“滾蛋。再說一遍,老子不去。”

哢噠一聲。燧發槍上膛。胡茬男人的聲音陰戾又野性。

“骸骨渡輪的老大是聶統領,老子只認聶統領調動。”

“不到骸骨渡輪存亡時刻,別來煩老子。如果你想在這內鬥,我們奉陪。”

尖利聲音氣得胡言亂語一陣,又實在沒辦法,看起來也趕時間,放了些“你給我等著”“顧統領早晚收拾你”之類的狠話,帶著人匆忙地走了。

還好,沒有進屋。

李時澤大氣不敢出一口。

直到腳步聲徹底走遠,才有人嘩啦一聲掀開罩住他們的防水布。

眼前驀然一亮、

這是一個大約二十平米的木屋,角落放著兩張行軍床。木屋中央,木桌放著一圈椅子,或坐或倚,歇息著十來個人。一半是年輕力壯的適格玩家,一半身體瘦削,看上去就很勤務。易箏搓著胳膊,靠坐在桌面上。

人人臉上面有憂色,眾目睽睽,盯著他們。

統領衛隊走了,這裏的氛圍卻好像也是凝固的,不怎麽熱烈。

主位上,風衣胡茬男人把燧發槍“鐺啷”一聲扔在桌面上,撐著桌子,扭頭啐了一口,盯著他們。

“恭喜,撿回一條命哈,二位。”

李時澤還有點楞楞的,鐘曼文已經迅速站起來,整整衣物,對他們鞠了一躬:“這些日子,我們的食物就是幾位提供的吧?”

“謝謝,謝謝你們。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呃……”胡茬男人一下楞住了,撓撓頭,扭頭小聲問易箏:“墨尺難忘啥意思啊?”

易箏:“……”

“哎,其實我也不太懂。”鐘曼文頓時不好意思地笑起來,紅了臉,訕笑著道,“可能是我用錯啦,年紀大了,讓您見笑了。”

表情很自然,演得跟真的似的。

胡茬男人頓時釋然地一拍大腿:“害,嚇我一跳。”

易箏實在看不下去,幹咳一聲,把話題拉回正軌:

“那什麽,介紹一下。”

“這位的名字是沙統。前任統領衛隊首領。顧浩平上臺之後,把聶統領的班底都換下去了。他也就失業了。”

“也正是他……將大家聚集在一起的。”

易箏撐著桌子,輕嘆一聲。

“我們是,在幾天前臨時集合起來的義軍小隊。”

“沒錯。之前的食物,都是我們大家一起提供的。”

“整什麽義軍不義軍的。”沙統斜靠在椅子上,剔著牙道,“我們叫‘早晚要狠狠地踹顧浩平的屁股把他扔進血池餵魚’小隊。”

“……”易箏額頭青筋跳了跳,顯然沒那麽熟,沒好意思罵出口。

屋裏也冷。她呲著牙,又搓搓自己手臂。

眾人傳來一些壓抑的笑聲。

這些個小插曲一出,氛圍頓時松快了不少。

沙統嘿嘿一笑,張開手,展示一圈:

“哎,總之大概就是這麽個草臺班子。三天前才搭好,但是有個屋頭,姑且能供你們睡覺。”

“跟顧浩平做對的,我們就歡迎。你兒子是條漢子,他老娘和兄弟,我們護著。”

木屋裏暖融融,大家眉宇間還都又憂色,但都對他們露出盡量寬慰的表情。

有點鬧騰,有點草率,但是鐘曼文知道,這是一片多難得的棲身之所。

鐘曼文眼中水光閃動:“謝謝,太謝謝你們了……”

“但是。”

沙統突然一敲桌子。

易箏面露不忍之色,慢慢別過頭去。

“有件事,我不得不把醜話說在前頭。”

李時澤楞住,心裏突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沙統按在桌子上,聲音有些沈重,慢慢地說。

“我們,現在,可能……養不起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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