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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別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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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別塔》(2)

我以每秒八十邁的速度往回趕,總算在五點之前到達傳思處。

哈哈,差點達到上班第一天就遲到的成就,我可不想被游戲系統借機嘲諷一頓。

隨著墻上平面圖的指引來到編輯室,裏面已經坐滿一半的人,我一眼看到角落裏寫著“江致青”三個字的工位。

我不禁感嘆道,這塔內人員的工作效率是真快啊。

走到工位前面坐下,臺式電腦旁貼著幾張便利貼,都是工作時要註意的事項。

“1.請編輯們著重註意出現‘外面的世界’‘塔外’等字眼的作品,不得出現任何讚美以上字眼詞句。

2.大主教的話是絕對正確的、具有前瞻意識的,各文章、詩歌作品不得出現抹黑大主教普修的言論。

3.塔內的一切是美好的、來之不易的,請編輯們鼓勵各作者多多讚揚關於白塔的事跡,以便為塔外的律者傳頌。”

“恭喜玩家‘認真過副本的玩家一枚呀~’獲得線索‘傳思處編輯註意事項’,主線任務進度15%,請玩家繼續努力^_^”

“恭喜玩家‘認真過副本的玩家一枚呀~’探索到50%主線任務,‘探索塔內不為人知的秘密,???’,請玩家繼續努力^_^”

我把這三張便利貼取下來,粘在自己看不見的角落上。這話的引導性太強,就算剛剛不確定,這便利貼上的三段話,足以令現在的我確定自己的猜想。

不停地洗腦,上一代洗腦下一代,編輯洗腦生出別樣思想的作者,作者產出的文學作品再洗腦大眾。

怪不得莎娜有一股被腌入味的感覺,她好奇自己未曾見過的領域,可接受過的教育、看到的作品都告訴她那裏很恐怖,不要試圖去靠近。

她只好隔著厚厚的玻璃門努力往外看,她是朵溫室裏的花,向往著室外的陽光,卻害怕被它灼燒。

唉,莫名的,我感覺到一絲悲哀。

先幹活吧。

工作出奇的順利,占比九成的作品都是像《七日歌》一樣的純誇讚作品,我一路看下來,對塔內的生活知道不少。

尤其是關於大主教普修的,很多作品將其神話,把他當做是白塔的人形化身,稱他為“降臨世間避免人們受苦受難的天使”。

我反覆咀嚼這個稱謂,一瞬間聯想到這個副本的名字,巴別塔。

避免人們受苦受難,耶和華,你對此有什麽看法嗎?

除掉這些,剩餘的一成的作品很難用簡單的詞語概括,它們不是文學作品,更形似於現在的毒唯聖經。

這些作品的作者對於白塔本身沒有過多的描述,他們把大部分的重心放在大主教普修上,把普修的話奉為圭臬,不乏許多言辭激烈的詞句。

雖說裏面很多觀點相當極端,但沒觸犯到三條註意事項的任意一條,別多管閑事,直接過吧。

審批完最後一個作品,正好是晚上九點半,擡頭一看,其他同事早就下班。要不是為了收集信息,我也能早點下班的。

外面燈火通明,在塔內待上幾天很容易會失去時間觀念,因為看不見外面的太陽,裏面的燈光跟不要錢一樣24小時供應。

我沒著急回家,又去一趟公共圖書館,這裏公共設施大多是全天開放,無人看管,一點都不怕被偷被搶。

大主教普修是個重要的突破點,在一座尊稱平等自由的塔內卻有一個地位比天還高的人,人們對他的崇拜到達狂熱的地步。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我的脊椎,我猛得回頭一看,還好,普修沒在看著我。

我松了一口氣,在眾多的書籍裏找出幾本記載普修事跡的書。

“恭喜玩家‘認真過副本的玩家一枚呀~’獲得線索‘普修事跡錄’,主線任務進度20%,請玩家繼續努力^_^”

從看官上講,這些事跡更像神話小故事。

書中寫到,普修在大災害元年時,集結了大部分幸存者,一路翻山越嶺來到世界第一高原上。他領導這些幸存者建造白塔,制訂一系列的規章制度,人們為紀念他的功績,自發捐款建造俄斯教堂。

後面是關於普修的身世,有好幾種猜測,可信度都不高。和寫那些出生時有奇光籠罩,百鳥朝鳳的人一個水平。

我把這些書本放回原位,依靠在旁邊的墻上思考。

副本設定裏的“我”是在大災害元年幸存者,外觀年齡不超過二十八歲,莎娜說過自己今年是十八歲,在她出生之際,白塔已經是比較成熟的狀態。所以,白塔實際存在的時間大概在二十年左右。

可是為什麽莎娜的家人“從來”沒去過外面呢?

並且剛剛在我看到的書上,作者們不約而同說白塔是百餘年之前的存在的事物,而提議造塔的普修現在還活著。

要麽普修是個長壽王八,要麽現在的他和故事裏他不是同一個人,普修只是一個姓氏或稱呼。

要麽,這人用雙重思想洗腦民眾。

假設副本的背景故事百分百準確,第三種猜想是目前最貼切的。

心中的一大疑團解開,我緩緩吐出一口氣,心情沒有輕松多少。

走出圖書館,集體活動中心附近聚集著不少人,都是來參加每晚舉行的交際舞會。我對這玩意不感興趣,偶爾會去蹭裏面的蛋糕吃。

今天用腦過度,是該吃點甜食犒勞自己。我從人群一路擠到角落的放著甜點的桌前,成功拿到上面唯一一個草莓蛋糕。

“致青。”

我叼著叉子回頭,身後空無一人。

幻聽了?

“致青,你也來參加舞會啊。”

哎喲我,原來是莎娜,嚇得我差點把手裏蛋糕扔出去。

我搖搖頭。

“我不會跳舞,過來湊個熱鬧。”

“我也不會,但我喜歡看大家跳舞的樣子。”

我應一聲,看著莎娜的側臉,想起一件事。

“話說,莎娜你怎麽來這層參加舞會,我記得你不是在樓下的永樂處工作嗎?”

“我的家在這層,你呢?”

“我在傳思處工作,下班過來逛逛。”

“哦。”她了然地點頭,湊到我身邊說道:“上次我是不是跟你說有件事要說?”

“對,想起來了?”

“嗯,一個月後就該換住所了。”

我“哦”一聲,沒把這話當回事道:“有什麽好換的,我這現在這房子住的挺好,以後打算把它買……”

莎娜一下捂住我的嘴,慌張地向四處張望,發現沒人註意這裏才放開自己的手。

“噓,你怎麽能說這種話,塔內的所有的東西都是公共的。”

見我一臉懵逼的樣子,莎娜把我拉到一個沒人光顧的墻角,小聲解釋道:

“每年的七月七日是塔內居民更換住所的日期,大主教說過,‘塔內所有房屋屬於所有居民,任何一個人都沒有獨占其中一間房屋的權利。’你說這話被其他人聽見,是會被告上法庭的。”

我立馬閉上嘴巴,活這麽多年,第一次體會到“謹言慎行”這四個字的威力。

莎娜還在不停地念叨,張嘴“大主教說”,閉嘴“大主教說”,我實在忍受不了了,張嘴打斷她道:

“我不會再亂說話了,你張嘴閉嘴都是‘大主教說’,那我問件事,白塔有多少年歷史?”

“145年。”

“好,還有一個問題,現在的大主教,和當初說建造白塔大主教是同一個嗎?”

莎娜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理所當然地說道:“當然,你難道認為普修是我們起的稱呼嗎?那是大主教自己的名字。”

“按你的話說,大主教現在的年齡起碼有一百六十五歲。”

莎娜臉上的神情有一瞬的空白,她皺著眉頭思考,小聲地反駁一句:

“你胡說,大主教正值壯年,他才三十五歲。”

我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她,眉頭皺得比她還緊,手瘋狂飛舞,試圖把自己畢生所學的數學知識往她腦子裏扇。

“這麽簡單的數學的問題你都算不明白,如果現在的大主教和當初的是同一人,他怎麽可能才三十五歲。”

“恭喜玩家‘認真過副本的玩家一枚呀~’獲得成就‘算數帶師’,已發放100經驗值到玩家的個人賬戶中,升級還需4700經驗值,請玩家繼續努力^_^(已自動為玩家屏蔽該消息^_^)”

莎娜徹底的楞在原地,她的神情恍惚,肢體無力地下垂到兩側,像是被割斷提線就無法移動的木偶一樣。

整點的鐘聲敲響,頭上燈光一閃,鑲嵌在墻上的電視機突然變換畫面。一張中年亞洲男人的臉出現在屏幕上,他向跳舞的民眾宣告一系列政策的調整。

五分鐘後,電視正常工作,民眾們歡呼著,稱讚他的決定多麽英明。莎娜重新擡起頭來,眼神無光地看著我,嘴角扯出一抹詭異的微笑。

“你看,我說過大主教是三十五歲的。”

“恭喜玩家‘認真過副本的玩家一枚呀~’獲得線索‘大主教的年齡’,主線任務進度25%,請玩家繼續努力^_^”

熟悉的寒意在這瞬間遍布全身,我甚至來不及和莎娜告別,撒腿就跑,直到回到家中才停下腳步。

視線在房間四處亂竄,瞳孔不斷縮放,瞬息間落到墻角的畫上。我第一次如此認真地觀察這幅畫,畫上是一個穿著白色傳教服的男人,亞洲面孔,外貌年齡在三十五歲左右,黝黑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和電視上突然出現的臉一模一樣。

我呼吸一窒,身體快大腦一步竄到畫前,伸手將它翻面,那雙黑亮的眼睛便盯著墻壁去了。

普修一直在看著你。

我跑到洗手間,打開水龍頭,往自己臉上潑一捧涼水。

聽著流水的聲音,我的理智慢慢上線,關掉水龍頭,把臉埋在毛巾裏狠狠地擦。

“雙重思想”,這四個字,在以前像是一個普通的概念,當它真實的出現在我眼前時,腦子裏只剩下原始的恐懼。

我想關掉自己的眼,捂上自己的耳,造出一個鋼鐵的殼縮到裏面,好讓自己不受一點雙重思想的影響。

沒有用,沒有用。

普修一直在看著我。

我緩緩地,緩緩地擡起頭,鏡子映出我不再消瘦的面孔,這是一張受到塔內恩澤的臉。

“你想永遠待在這裏嗎?”

“你想離開這嗎?”

“你想通關嗎?”

三個問題突突地從嘴巴裏冒出,空空的,直直地落在地上。

我的心裏卻像被連扔三顆小石子的水面。

“撲通。”

“撲通。”

“撲通。”

已經有答案了。

我轉身走出衛生間,來到那副畫前,把它重新轉回來。

副本其實早就給我一個很明確的提示,它在我的面前,我到過的任何的地方,只是我沒有去面對它的勇氣。

我雙手托住畫框,一用力,將畫慢慢地托舉起來。

自始至終,我只有兩個選項,是永遠留在塔內,當一個無憂無慮的居民;還是勇敢站出來,當一只刺痛所有人的牛虻。

畫框重重地落地,失去大主教遮掩的墻面,漏出本來的面目:

兩個紅外攝像頭,比電視上大主教的眼睛更加黑亮。

“恭喜玩家‘認真過副本的玩家一枚呀~’找到重要線索‘監控攝像頭’,主線任務進度40%,請玩家繼續努力^_^”

“恭喜玩家‘認真過副本的玩家一枚呀~’探索到主線任務‘探索彈內不為人知的秘密,解放高塔民眾’,請玩家繼續努力^_^”

當真相出現面前時,我的第一反應是放松,往日那些令人我精神緊繃的、不安的感覺有了具象化的實體。

我把地上大主教的畫像重新舉起來,掛在墻上,畫像上的兩個空洞變成一雙黑亮的眼。

普修一直在看著每一個人。

我從兜裏掏出前兩天在路邊撿到的幸運幣,前面是普修的畫像,後面是高塔的畫像,擡手將它高高地擲起,幸運幣在空中翻了無數個空翻,最終穩穩地立在地面上。

A和B之間,我選擇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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