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霧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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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霧嵐

打定了註意後,秋箏第二天特意起了個早,她從樓上看到溫延去上班了,才立刻下樓去。

劉姨看到她,臉上有些意外:“秋小姐,今天這麽早?我馬上給您準備早餐。”

“不用了。”秋箏笑著拒絕,“我今天出去溜個彎,早餐在外面吃。”

秋箏平時出門得少,所以劉姨也只當她是悶久了出去走走,沒放在心上:“好的,需要我們跟著嗎?”

“不用不用。”

“那秋小姐您慢走。”

秋箏今天開的是自己的小藍。

早晨的太陽對她來說真是新鮮,偶爾看到騎車送學生的家長都得恍惚一下。

失策了,只顧著盡快把事情解決,忘了該錯開高峰的。

她先找地方吃了個早飯,家裏的早餐也吃膩了,有點懷念幾塊錢的豆腐腦。

等吃完飯不緊不慢地趕到方梔說的醫院,時間也不早了。醫院很大,她還是跟著告示牌一點點摸到方林的病房。

方林住的是單人房,601。

雖然不是什麽vip,但在醫院能住單人房就已經算是不容易了。

秋箏站在門口,最後核對了一遍方梔給的地址,確定無誤後從門上的玻璃往裏看了一眼,因為有衛生間墻面的阻隔,只能看到床位,她擡手,咚咚咚地敲了敲門。

沒人應,她又敲了敲。

“進。”這次,裏面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大概是因為長時間沒說話,帶著異常的沙啞。

秋箏頓了頓,才推門進去。

床上的男人一身病號服,靠坐在床頭,額頭處綁了一圈白色的繃帶,手上還連接著吊瓶。

整個人透露出一股死寂來。

方林的視線正盯著某一個方向,但又不像是在看那裏,他的目光是虛無縹緲。

男人原本是沒有擡頭,大概是發現進來的人太過安靜了,他看向窗戶的視線才終於收回,而後,就看到了提著果籃的秋箏。

四目相對。

方林的眼裏逐漸充滿了不可置信,整個身子像是僵住了一般一動不動,只有目光死死盯著秋箏,連眼睛都不敢眨。

好似眼前都是幻影,一眨眼,幻影就會消散。

這麽對峙了一會兒,還是秋箏先動了,她手裏的水果籃太重了,手都提酸了。所以往病床走了兩步。

她靠得越近,男人的身體便越是緊繃,直到秋箏將果籃放在了旁邊的桌子上。方林仿佛才能相信眼前的不是夢,他想喊秋箏的名字的。

可手緊緊抓著被褥,嘴唇動了又動,硬是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秋箏又退後了兩步。

屋裏有凳子,她沒打算待多久,所以也沒坐,就隔著距離站在那裏,看著床上的男人。

略帶審視的目光讓方林慌了神,他手足無措地摸了摸自己的頭、臉,只摸到了繃帶。想要整理衣服,身上卻只有對他而言不怎麽合身的寬大病號服。

手上的輸液管隨著他的動作一晃一晃的。

沒有鏡子,方林也能想到自己的狼狽。

看到秋箏的喜悅,和以這副模樣出現在她面前的慌張,方林分不清現在充斥在自己身上的,哪種情緒要更多一點。

“箏箏。”他好像放棄了那些徒勞無功的動作。

有什麽用呢?便是自己重新穿得風光霽月站在她面前又怎麽樣呢?方林已經從她的眼裏看到了毫不在意。

秋箏只是靜靜看著他。

她以為兩清就真的是兩清,以為自己多少也會記住曾經的恩情,但此刻在看到方林的這幅模樣,察覺到自己心中升起的暢快時,她就知道了。

功過不是相抵的關系。

就是因為曾經的感激,曾經全身心的信任,所以被背叛的恨意,也會來得格外強烈,格外不能原諒,人就是這樣,沒有任何道理可言。

她恨極的時候,又怎麽會沒想過,這個人跪在自己面前祈求原諒的畫面。

如今真到了此刻,暢快過後,才是釋懷。

曾經被他拯救的感激,和被他再次逼到絕境時的恨意,無數次在胸中對撞過,到現在,終於歸於平靜。

果然,只有自己過得舒服了,恨不恨的,才沒那麽重要。

“那天追尾,你是故意撞上來的嗎?”她問。

方林沒有回答,他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著秋箏的臉,只有這樣他才不會想起,撞上去的那一刻,那種錐心的嫉妒是怎麽把自己逼到瘋魔,恨不得真的跟那個男人同歸於盡。

“方林,”秋箏語氣平靜到趨於冷漠,“這次的追尾,是我先生寬宏大量,聽說你曾經幫過我,不願意跟你計較。但我無法容忍他有什麽危險的隱患。”

“所以今天我來跟你說清楚,過往的事情,我們已經兩清了。你如果再對他有什麽不好的心思,我會追究到底。”

她每說一句,男人的臉色就蒼白一分,尤其是那聲“先生”,他像是聽到了什麽刺耳的東西,下意識低頭下去了,又在下一刻擡起頭,重新盯著秋箏。

“你是真的喜歡他嗎?”方林始終不願意相信,“他不像是你會喜歡的類型,那種人,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從骨子裏就是高人一等的傲慢。”

“箏箏,你是不是有什麽難言之隱?我說了,我並不是要你的原諒,不原諒我沒關系,但是你可以利用我,什麽事情都可以,我也不需要任何報酬。你不用委屈自己去依附他。”

如果你知道我有六千萬,你也不會覺得委屈了。

秋箏看著他:“看起來再好的人,也會有爛掉的時候,但有些確實不像是我會喜歡的人,卻能用他的誠心,打破我的偏見。”

或許是第一句話戳中了方林的死穴,他囁嚅著唇卻說不出半句話來。空氣裏只有消毒液的味道,輸液瓶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空了,血液開始往針管倒流,卻沒人去關註。

最後還是秋箏先開口:“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了,以後請離我、離我先生,遠一點。”

該說的話都說清楚了,這是最後一次見面。

秋箏就要轉身離開時,床上的人卻像是被刺激到了,慌亂地從床上下來,輸液器被扯出了也不在意,針眼的地方迅速流出了血,他卻不管不顧,緊緊握住了秋箏的胳膊。

“箏箏……”

秋箏回頭看他,他握秋箏胳膊的那只手在秋箏的眼神中慢慢松開,卻扔固執地拽住了她衣袖的一角。

方林不知道還能說什麽,只知道自己不想她離開。

“方林,”秋箏認真地問他:“你是希望我過得不好嗎?希望我過得不好,然後來拯救我?”

“不是的,”方林幾乎是立刻反駁,“秋箏,我怎麽可能……希望你過得不好?”

他的聲音幾乎帶上了哽咽,眼眶也開始泛紅。

“我希望你好,我是真的希望你好。”

某一刻,秋箏是想起了那個冬冷夏熱都會把自己惦記上,那個對她比對自己都上心的方林。

她甚至覺得,這個人還不如是什麽小說裏的渣前任,是出軌了也好,變心了也好,哪怕是被自己捉奸在床,時間總能讓這些事都變得不那麽重要,說不定看在好好相處的那些時光,未來的他們還能有好好坐下來聊天的一天。

偏偏……

“你幫著徐欣霸占了我的筆名……你明明知道,那是我的心血。”

偏偏,他們之間,是最不能原諒的事情。

秋箏是突然有一天,發現無法再登陸自己的筆名賬號。

她切了小號去了書下的評論區,卻發現“自己”居然在跟讀者互動。

那每一句話,確實是出自自己的賬號,但只要是秋箏沒有失憶,就能確定那絕不是出自自己的手。

秋箏確實是慌了,趕緊打電話去問方林。

她的賬號密碼只有自己知道,但賬號綁定的是方林的信息。如果是被盜了,找回賬號就需要方林的幫忙。

可在她著急地說明情況後,電話那邊的人,沈默了許久,才突然說了一句。

“對不起。”

甚至在這句“對不起”之前,秋箏都沒有想過,是方林拿著她的筆名賬號,送給了別人。

“箏箏,小欣說了,會給你一百萬作為買斷。其實以你現在來說,一百萬你並不吃虧,你也可以重新再來,但小欣她現在……真的很需要這個……”

秋箏呆呆地聽完了,下一刻,只覺得一股無名之火一下子沖到了大腦,燒得她頭昏腦漲。

“方林,你經過我同意了嗎就擅自做主?你有什麽資格決定我的事情,那是我的東西,賣不賣是我說了算!”她幾乎是用盡了力氣對對話那邊的人吼叫。

“你憑什麽,你憑什麽要把我的東西給別人!”

她明明是在發火的,說到後邊,卻不爭氣地帶上了哽咽。

哪怕是剛來這個陌生的世界,秋箏都沒有這麽失控過。巨大的憤怒與委屈,幾乎要把她淹沒了。

對面顯然也慌了:“箏箏,你先別急,好好好,不賣不賣。”

可最後,到底還是賣了。

賬號現在不是自己的,信息也不是,甚至連她電腦裏的底稿,都已經消失了。

秋箏這才知道對方早就做好了準備,而自己……沒有任何優勢。

那就只能在竹籃打水一場空之前妥協。

其實就像方林說的,那時候霧嵐這個賬號,才剛剛開始有了點名氣,一百萬對於秋箏來說,更是巨款。

但作品就像是秋箏的一個個孩子,從無到有。

如果不是發生了這種事情,她從沒有想過放棄。

正式把那個賬號交給徐欣的那天,秋箏對方林說。

“我們兩清了。”

過往的恩與怨,都兩清了。

抓著秋箏的那只手,終究一點點地松開。

“對不起……當時……”

當時什麽?方林要怎麽去解釋,在匹配度的影響下,自己被那個女人一個又一個的拙劣借口,騙昏了頭。

“你剛剛問我是不是真的喜歡他,秋箏徑直打斷了他的話,”是的,我是真的喜歡他,如果你是希望我過得好,那我現在過得也挺好。”

原來……是真的喜歡,不是委曲求全,不是被迫依附,是真的喜歡。

方林像是徹底心死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念叨著,努力想要擠出一個笑臉,卻始終做不好表情。

秋箏沒再看他了,在匹配者出現之前,方林本身不是一個不講道理、胡攪蠻纏的人。現在匹配度對他的影響仿佛消失了,秋箏只希望,他也能回歸到那個樣子。

“以後,就不要再見面了。”

這次沒了禁錮,她不再停留,快步離開了這裏。

不知道是不是回憶起了當時的事情,秋箏的心情,也有些受當時的憤怒所影響,這會兒浮躁得很。

她在電梯間裏等電梯時,手機傳來了新消息,是溫延的。

溫延:我中午回去吃。

秋箏吐出一口濁氣,驀然地有一瞬間的心虛。

如果溫延知道自己一個人來了……反應應該不會太好吧?不是應該是肯定,她不就是因為這個,才準備過後再告訴他嗎?

如果疏遠太刻意了,該不會被當做自我意識過剩吧?

秋箏手指抵在屏幕上思考著。

做這種不太符合自己習慣的事情,她心裏也是不好受的。但她總得為他們的未來著想。

溫延現在就是被匹配度影響,自己這個不受影響的,如果不拉著點,他失控了怎麽辦?

或者說……如果她就這麽接受了這份稀裏糊塗的示好,以後自己真的動了感情,他的匹配度又不管用了怎麽辦?

無論如何,兩人保持些距離,總歸是好的,這事……做得不地道就不地道吧。

正想著,電梯門打開了。

秋箏擡眼時,一眼就看到了電梯裏最外面的女人。女人身材高挑,面容姣好,整個人疏離的氣質中卻有一股淡淡的溫柔,一身米白色大衣看起來很是時尚,手裏拎著一個保溫桶。

兩人就這麽對上了視線。

電梯裏的女人有片刻楞神,還是在電梯門又要關閉的時候,才伸手阻攔一下,下了電梯。

“秋箏,”她的驚訝已經隱去了,換上了淡淡的笑意,“好久不見啊,你是來看方林的嗎?這一年都去哪了?我們都很擔心你。”

看著眼前這個像沒事人一樣笑著的女人,秋箏都覺得有幾分佩服了。

不過也是,她一直了解的這個人就像是這樣,看起來像天上明月那般皎潔無暇、清冷高潔,連最初的自己都被騙過去了。

只有了解以後,才知道這個叫徐欣的女人有多口蜜腹劍,背後插刀。

秋箏不想跟這個人說話,只看著繼續上行的電梯等著它下來。

“對了,”徐欣卻在旁邊繼續開口,“聽說你又開始寫文了,正好我的《藏月》最近已經開機了,這種題材獨特,將來要是火起來了,說不定還能帶帶你的名氣。”

她的藏月。

帶帶你的名氣。

秋箏品著這幾個字,終於收起了手機轉頭看她。

“比起那個,我更好奇的是,霧嵐太太,您都一年沒有新作品了,是寫不出來了嗎?還是不想寫?這可怎麽辦?總共就三本作品吧?要一直這麽吃老本嗎?”

徐欣面色不改:“可能還需要一點靈感。”

這個人說話,從來都是滴水不漏的謹慎。

秋箏冷笑,她是後來才知道,當初就已經有版權方咨詢過自己的作品,這才是徐欣要用一百萬買下自己賬號的原因。

後來那事不知道是怎麽的黃了,倒是把作品名氣徹底打出來了,如今兜兜轉轉,還是賣了出去,甚至都要開機了。

開機的消息秋箏也看到過,看到的時候不知道是應該哭還是笑,左右是不大舒服的,就幹脆不關註,眼不見心不煩。

算了,本來就罵不過,人家還加了不要臉的buff。

無敵。

電梯已經下來了,她頭也不回地進去了。

晦氣,真是晦氣,她就不該來的!

好在還有對溫延的心虛,分散了秋箏的壞心情。

反正以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她開機,自己指不定哪天也開機了呢。

現在要命的是溫延。猶豫了一下,她還是給溫延回了消息。

秋箏:嗯好。

一得到她的回覆,溫延就馬上發了新消息過來。

溫延:昨天你說的去醫院的事情,你打算什麽時候?我最近都有時間。

其實是“戰衣”已經就位了。

今天助理拿過來的,那一臉幽怨的眼神,想忽視都難。所以溫延從自己的獎金裏多扣一點給他。

然而秋箏這會兒想要尖叫了,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反正早晚是要坦白的,她一咬牙,就把字打上去了。

“其實……我想著你忙,怕耽誤你的事情,今天一個人來看他了。”

“這會兒已經從醫院離開了。”

“突然改變主意真的對不起。”

一口氣發完,她恨不得把手機電池扣下來,算了,現在已經沒有扣下來的手機電池了,所以她直接把手機扔到了後座去。

看不見,看不見,反正你回了什麽,我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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