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周三上午·南海私人醫院

雨絲細得像一層霧，海風把停車場吹得空曠。何峙把車停進VIP通道，熄火，掌心在方向盤上停了兩秒——潮潮的，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氣，把口罩往上提了提，帽檐壓到眉骨，只露出一雙被倦意染紅的眼睛。

醫院大堂是冷白色的，空氣混著消毒水與海風，像被冰過的刀背。前臺護士認出他，聲音輕快：“時先生，這邊請——時董提前打過招呼，全套檢查已預約。”

何峙點點頭，腳步卻比平時慢半拍。電梯上到七樓，門一開，一條柔光走廊直通VIP診室，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也吸走了他胸腔裏那點可憐的鎮定。

——診室

主治醫師姓林，女，四十出頭，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今天只做基礎超聲，如果確認植入成功，我們再談後續激素調控。”

何峙躺在檢查床，腹部暴露在無影燈下，皮膚被冷氣激得微微發抖。林醫生把耦合劑擠在他小腹，探頭輕輕壓下——屏幕上立刻浮出一片灰白的雪花。

“別緊張，”醫生聲音低而穩，“人工子宮植入後，七周是第一次關鍵節點。”

探頭移動，雪花裏漸漸浮出一粒極小的、跳動的黑點——像被放大百萬倍的米粒，卻帶著清晰有力的搏動。

林醫生嘴角揚起，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看，這就是植入囊胚，七周，胎心已可見。”

何峙呼吸頓住，目光死死鎖在屏幕——那粒小黑點，像被誰輕輕按了一下開關，在他視網膜裏瘋狂放大——

跳啊，跳啊，跳啊——

那是他的心跳，也是另一個全新的心跳。

他下意識伸手，指尖輕輕觸碰屏幕，聲音輕得只剩氣音：“……真的有了？”

林醫生點頭，聲音溫和卻堅定：“真的有了，七周，胎心一百三十五，非常健康。”

何峙眼眶瞬間發熱，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砸在檢查床邊緣，悄無聲息。他迅速擡手，把臉埋進掌心，肩膀無聲地聳動，像被誰輕輕按了一下開關，眼淚卻再也止不住。

林醫生沒說話，只輕輕把探頭移開，給他遞來紙巾，聲音低得近乎耳語：“哭什麽？這是好消息。”

何峙把臉埋進掌心，聲音悶得幾乎聽不見：“……我知道，我只是……有點害怕。”

害怕——

害怕自己連記憶都丟過，如何去承載另一條生命；

害怕周志迅的冷笑，害怕周嶼知道後是失望還是高興；

害怕手術刀、激素針、人工子宮……害怕所有所有，卻仍舊一意孤行地走到今天。

林醫生沒再說話，只輕輕把紙巾遞給他，聲音低得近乎耳音：“別怕，你有足夠的時間，去學會如何成為一個父親。”

何峙把臉埋進掌心，眼淚洶湧而出，卻再無人松開。他把腕下佛珠貼在唇邊，聲音輕得只剩氣音：“……我會努力的。”

檢查結束，林醫生把第一份B超照片遞給他，聲音溫和卻堅定：“這是你們的第一次合照，收好。”

何峙把照片貼在胸口，聲音輕得只剩呼吸：“……我會收好，也會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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