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水晶吊燈亮得晃眼，長桌鋪著暗紅綢緞，銀制轉盤中央擺著一只烤得金黃的乳豬。長輩們依次入座，酒杯剛斟滿，話題便像轉盤一樣轉起來——

“阿嶼都二十四了，怎麽還不著急？”大伯母用筷子尖輕敲轉盤，聲音帶著長輩特有的親昵，“我像你這麽大，老大都會打醬油了！”

“就是，”二姑接話，珍珠耳環隨著點頭輕晃，“男人先成家再立業，早點定下來，家裏也放心。”

周嶼坐在主桌右側，襯衫領口被燈光映得冷白。他垂眼擺弄酒杯，琥珀色液體在杯壁輕輕晃動，像一面小盾牌。聞言，他只是擡了擡眉，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桌上安靜下來：

“我有喜歡的人了。”

一句話，像石子投進沸水。長輩們面面相覷，隨即七嘴八舌——

“哪家姑娘？帶回來讓我們看看！”

“茂芊那孩子不好？門當戶對，長得也標致！”

“可別是娛樂圈那些亂七八糟的，我們周家可不要戲子！”

周志迅坐在主位，銀制筷托在他指間發出輕微脆響，像某種無聲的警告。他擡眼，目光穿過轉盤，落在兒子臉上，聲音帶著長輩特有的溫和，卻掩不住深處的鋒利：

“阿嶼，既然有喜歡的人，就帶回來給長輩們見見，也好讓我們放心。”

周嶼放下酒杯，指腹輕輕擦過杯沿，聲音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時機未到，帶回來怕嚇著他。”

“嚇著？”大伯母笑起來，筷子尖指向轉盤中央那只乳豬，“我們又不是吃人的，怕什麽？”

周嶼擡眼，目光筆直地與她對視，聲音低卻清晰：“他怕生，也怕吵，更怕被人當成展品。”

一句話，桌上再次安靜下來。茂芊坐在對面，珍珠耳環輕輕晃動，笑容僵在嘴角，像被無形的手掐住脖子。

她擡眼，目光穿過轉盤，落在周嶼臉上——那裏，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被海水反覆浸泡的疼。

周志迅輕咳一聲，銀制筷托在瓷盤上發出輕微脆響，像給這場談話畫上句號。

他擡手，給周嶼斟滿酒，聲音溫和卻不容拒絕：“既然有喜歡的人，就早點定下來，別讓長輩們操心。”

周嶼沒再應聲，只端起酒杯，琥珀色液體在杯壁輕輕晃動，像一面小盾牌。

晚宴臨近散場，水晶吊燈的光被酒精熏得昏黃。周嶼退到側廊，背對大廳，指間捏著一只空香檳杯，像捏著一塊冰。屏幕亮著——何峙剛發來的消息跳出來：【還要多久？我餓了。】

他低頭回覆：【快了，再忍十分鐘。】

字還沒打完，一股淡而甜的香水味從側面飄來。茂芊踩著細高跟，珍珠耳環在燈下晃出冷光，聲音壓得溫柔：“阿嶼，一個人躲清凈？”

周嶼沒擡眼，手指停在發送鍵上，語氣平板：“回消息。”

“喜歡的人？”茂芊輕笑，身體微微前傾，緞面禮服在燈光下泛出波紋，“我一直在猜，是哪家姑娘這麽幸運。”

周嶼合上手機，擡眸——目光卻穿過她，落在遠處虛空中，像看一堵並不存在的墻。聲音低而淡：“茂小姐，好奇心別太重。”

“只是關心。”她不死心，腳尖又往前挪了半步，幾乎貼上他的臂彎，“畢竟，長輩們都在等著見——”

“他們見不到。”周嶼打斷她，眼睛終於睜開，卻連餘光都沒給她，“我的伴侶，不會出現在這種場合。”

茂芊的笑容僵在嘴角，珍珠耳環輕輕晃動，像被無形的風吹過。她還想開口，周嶼已側身，與她擦肩而過，聲音低得只剩氣音：“失陪。”

他走向出口，背影像被燈光削薄的刀，筆直，冷硬，再無人敢伸手去攔。水晶燈繼續亮，銀制筷托繼續碰出脆響，卻再無人回應她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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