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合作洽談·下午】

會議室面朝大海，落地窗敞著，潮聲混進空調風，像低緩的心跳。長桌這頭，時鴻山翻著合同，指節輕敲桌面；那頭，周嶼的鋼筆卻久久沒落字。

“周總，航運線分成比例，您看是否合適？”時鴻山擡眼。

周嶼沒應聲。他盯著時言——少年坐在父親右側，黑曜石佛珠在腕下輕晃，正低頭記錄。陽光掠過他的側臉，鼻梁與唇角的弧度，與記憶裏的照片嚴絲合縫。

“周總？”時鴻山再次提醒。

周嶼倏然回神，鋼筆在紙上劃出潦草斜線，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比例，可以。我另加一條——合作期間，時先生需隨船參與首航，為期七天。”

時鴻山皺眉：“阿言從未出過遠海，恐怕不適。”

“有專業船員，只需他掛名監督。”周嶼頓了頓，目光掠過少年腕上佛珠，聲音低下來，“或者，時先生怕水？”

時言筆尖一頓，紙上暈開一個小墨點。他擡眼，禮貌微笑：“周總誤會，我不怕水，只是怕暴雨。”

“暴雨？”周嶼眸色微暗，語調卻輕，“真巧，我那位故友，也最喜在暴雨天去海邊。”

時言握筆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泛白，太陽穴突突跳動——模糊的雨幕、翻湧的海浪、窒息的鹹腥，一閃而過，卻抓不住具體輪廓。他勉強維持鎮定：“巧合罷了。”

時鴻山沈聲打圓場：“先簽主體合同，細節再議。”

周嶼沒再追問，目光卻不受控地黏在少年臉上，像要剝開那層溫潤外殼，尋到內裏早已枯萎的魂魄。

【晚宴·夜】

水晶燈璀璨，香檳氣泡翻湧。時言端著果汁，跟在父親身後寒暄，笑容溫潤，佛珠在腕下輕晃。周嶼倚在吧臺，一杯接一杯，目光始終鎖在那道身影上。

時鴻山被合作方纏住，周嶼趁機靠近。香檳液面晃動，他借敬酒側身，指尖不經意擦過時言手腕——皮膚相觸的瞬間，少年腕上佛珠輕顫，發出細微脆響。

“時先生怕水嗎？”周嶼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我那位故人，從前最喜在暴雨天去海邊，後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少年蒼白的唇上，“後來，他不見了。”

時言瞳孔微縮，心口莫名一窒。他確實怕暴雨，每次下雨都會做混亂的噩夢，海水淹沒口鼻的窒息感如影隨形，卻從未對人提起。他垂下眼睫，聲音輕卻穩：“遺憾，我幫不了周總。”

“無妨。”周嶼舉杯，香檳液面輕晃，倒映出少年緊繃的側臉，“我只是好奇，時先生聽到暴雨，會不會也想起什麽？”

時言指尖微顫，佛珠在指下發出細微摩擦聲。他擡眼，目光與周嶼相撞，像冰與火短暫相接，又迅速分開：“周總念念不忘，想必那位故友對您很重要。”

“重要到足以讓我翻遍整個南海。”周嶼聲音低啞，眼底血絲漸濃，“重要到——我看見你，就想起他。”

時言心口一緊，卻強迫自己微笑：“周總認錯人了。”

“認錯也無妨。”周嶼舉杯飲盡，香檳液面在燈光下泛出冷光，“只要看見你，我就覺得他還在。”

時鴻山遠遠看見兩人對峙，臉色微沈，借故支開時言：“阿言，去廚房看看甜點。”

時言點頭，轉身離開，腳步卻比平時快了半拍，佛珠在腕下輕晃，像洩露了心跳。

【長廊·拐角】

時鴻山單獨攔住周嶼，聲音冷得嚇人：“周總若是沖著阿言來，這合作便不必談了。他現在是時家的人，過去的事，不必再提。”

周嶼舉杯，香檳液面在燈光下泛出冷光，眼底寒意漸濃：“時董放心，我要的，從來不止合作。”

時鴻山瞇起眼，聲音壓低：“你究竟想要什麽？”

周嶼垂下眼睫，掩去那一瞬間的猩紅，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我要他，回到我身邊。”

香檳杯在時鴻山指間發出細微脆響，他冷笑：“阿言現在姓時，過去的事，一筆勾銷。周總若執意糾纏，別怪我不客氣。”

周嶼舉杯飲盡，香檳液面在燈光下泛出冷光，像給黑暗裏亮起最後一盞燈。他擡眼，目光穿過長廊，落在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上，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一筆勾銷？沒那麽容易。”

“我要他，記起我。”

燈光璀璨，香檳氣泡翻湧，裂縫在暗處被撕開，又被心跳重新焊牢——這一次，他不會再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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