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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

越洋信號帶著電流的雜音,像深夜海面的閃電。何峙靠在出租車後窗,雨水順著下巴滴落,砸在腳墊,綻開一朵暗紅的花。他深吸一口氣,聲音發顫卻硬扯出笑:

“周嶼……”

只這一聲,對面原本低冷的嗓音瞬間沈到冰點:“你在哪?”

“英國……去機場的路上。”何峙擡手,用袖子按住後腦,血還是順著指縫溢出來,染紅白T一片觸目。他眼前發黑,卻努力讓聲線穩成一條直線,“我帶蒽蒽回家,你……能不能來接?”

“能。”周嶼沒有半秒猶豫,像把答案提前握在掌心,“把定位發我,剩下的別掛電話。”

何峙眼眶發熱,低低“嗯”了一聲。他低頭去點微信定位,指尖全是泥血,幾次滑開。何蒽用小手替他用袖子擦幹屏幕,聲音帶著奶音卻異常堅定:“學長哥哥,我們在車裏,後面有人追。”

電話那頭,周嶼呼吸一滯,鍵盤敲擊聲透過話筒傳來,冷靜而急促:“讓司機開穩,任何追車別停,我立即聯系使館。”

“好。”何峙把妹妹摟得更緊,對司機啞聲喊,“師傅,別減速,雙倍車錢我加!”

司機從後視鏡看見少年後腦的血,臉色一白,油門踩到底:“Hold tight, kid!”

車燈劈開雨幕,雨刷器瘋擺。後窗玻璃被保鏢的車大燈照得一片慘白,像追命的探照燈。何峙把手機免提打開,放在杯架,聲音低卻清晰:

“周嶼,他們在後面,兩輛,黑色路虎。”

“別怕。”鍵盤聲不停,周嶼的嗓音成了他唯一的錨,“使館值班電話已接通,我正在報護照號,你們保持直線,別拐小路。”

何峙低頭,看見自己掌心的血順著指縫滴在妹妹手背,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卻越擦越濕。何蒽用小手包住他的手指,聲音抖卻倔強:“哥,你別睡,你答應我數到一百的。”

“好,我數。”何峙靠回座椅,聲音低啞卻溫柔,“一、二、三……”

每數一下,他就用指腹在妹妹手背畫一個小圈,像在給黑暗標刻度。

雨幕裏,出租車沖下高速,遠遠看見TAXI WAY標識。保鏢的車被機場交警攔下——周嶼提前報的“可疑追車”起作用了。

司機猛踩剎車,輪胎濺起半人高水花。何峙塞給司機所有現金,背起妹妹沖進候機大廳——燈火通明,像另一個世界。

血沿著他後頸滴到地板,留下一串暗紅小點。何蒽用小手替他按住紗布,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哥,血止不住了……”

“沒事,回家就縫。”何峙喘得像個破風箱,卻努力把聲音放輕,“蒽蒽,唱首歌,就唱姥姥教的那首《小青蛙》。”

小姑娘抽噎著開口:“小青蛙,跳呀跳,跳到田裏捉蟲蟲……”稚嫩的歌聲在嘈雜大廳裏細若游絲,卻像一根線,把何峙從眩暈邊緣一點點拉回。

何峙把護照遞到櫃臺,聲音低而急:“Two tickets back to China, the earliest flight.”

地勤擡頭看到他血染的衣領,楞住。何峙俯身,血滴在櫃臺,一字一頓:“Please——help us.”

地勤瞬間按下內部呼叫,低聲用對講機喊:“Medical emergency, priority boarding, gate A7!”

保鏢們沖進來,被機場安保攔下。何峙把妹妹護在身後,掌心全是冷汗,卻挺直背脊,像一面不肯倒的旗。

航班因暴雨延誤一小時,卻奇跡般提前放行。登機口關閉前,地勤推來輪椅,何峙搖頭:“我能走。”

他牽著妹妹,一步一個血腳印,卻走得極穩。舷梯口風大雨急,何蒽用小手替他擋雨:“哥,快到了,別睡。”

“沒睡。”何峙笑,唇色蒼白,“我數到九十了,還差十下。”

飛機沖上雨雲那一刻,重力把人壓進座椅。何峙靠在椅背,渾身脫力。何蒽用小手按住他後腦紗布,眼淚啪嗒啪嗒掉:“哥,疼不疼?”

“不疼,我們回家。”他擡手,想替妹妹擦淚,卻連手指都擡不起來。

血滲透紗布,在白色椅套上留下暗紅印跡。空乘拿來急救箱,卻被何峙搖頭拒絕:“別讓我妹妹看見,她暈血。”

何蒽抖著手給哥哥纏新的紗布,一邊纏一邊抽噎:“不會的,姥姥說,流血要按住……要按緊……”

“按得真好。”何峙笑,眼淚卻從眼角滑進鬢角,“比姥姥還厲害。”

飛機進入平流層,舷窗外出現一彎冷漠的月。何峙摸出手機——飛行模式,信號零格,卻有一條未讀微信,時間一分鐘前:

【750】:已聯系使館,航班落地我在出口。別怕,裂縫我來補。

他把屏幕按在胸口,閉眼,淚水混著血水滴在亮起的14號護腕上——藍白色的布料,被夜色與血,染成了最深的勳章。

飛機穿過對流層,雨雲被甩在腳下,舷窗外出現一彎冷漠的月。何峙緊握妹妹的手,心裏只剩一句話——

“別怕,哥哥帶你回有蟬鳴的夏天。”

他低頭,在妹妹手背畫完最後一個圈——一百。

裂縫在萬米高空,被月光縫合,又在遙遠的地面,有人正驅車疾馳——準備把那個夏天,親手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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