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頭等艙裏，父母一句“見世面”後再無解釋，全程都在後艙與助理開會。何峙給周嶼發消息——

【14號】：去英國一周，回來給你帶英式酸奶。

【750】：好，隨時報備。

他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心裏莫名發沈。

車子駛過白金漢郡綿延的牧場，最終停在一座私人古堡前。鐵門高聳，黑金色的紋章在日光下閃著低調的鋒芒。傭人列隊，白手套整齊劃一，像一排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

何峙牽著妹妹下車，鞋底剛踏上石板路，鐵門便緩緩向內敞開，發出沈悶的“哢啦”聲，像某種古老巨獸的喉音。他下意識把何蒽往身後帶了半步，掌心觸到她發涼的手指。

母親走在最前，高跟鞋敲出歡快的節奏，聲音比平日裏拔高了一度：“寶貝們，快進來，這是你們的新朋友。”

水晶吊燈的大廳挑高八米，光線被切割成無數冷冽的棱角。燈下站著兩個少年——

大皇子亞瑟，十九歲，金發梳得一絲不茍，冰藍眼珠像被雪水浸泡過的玻璃珠，微笑禮貌卻帶著評估商品的冷意。他微微擡下頜，聲音溫潤卻居高臨下：

“歡迎，來自東方的客人。聽說你球打得不錯，我很期待與你切磋。”

何峙眉梢不動，掌心卻緩緩收緊，聲音壓低：“媽，什麽意思？”

母親挽住他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裏，臉上維持著得體的笑：“就是認識一下，別失禮。亞瑟殿下特地為你準備了歡迎晚宴。”

何峙擡眼，目光穿過母親精心描繪的妝容，落在她眼角——那裏有一閃而逝的算計，像冷刃劃過綢緞，快得幾乎抓不住。

他側身，把妹妹完全擋在身後，聲音低而冷：“如果我不打算認識呢？”

亞瑟仿佛沒聽見，目光落在他左腕的14號護腕上，微微揚眉：“14？我的幸運數字。看來我們註定有緣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像賜予某種恩賜。何峙沒動，空氣瞬間繃緊。

何蒽從哥哥手臂下探出半張臉，聲音細卻倔強：“我不認識你們，我要回家。”

二皇子艾德裏安，十歲，突然松開哥哥袖口，上前一步，目光直勾勾落在何蒽臉上，聲音稚嫩卻帶著早熟的評估：“你的眼睛很好看，像我在博物館見過的東方瓷娃娃。”

何峙眸色驟冷，掌心覆在妹妹發頂，聲音沈到冰點：“抱歉，我妹妹不是展品。”

亞瑟輕笑一聲，收回手，目光卻未從何峙臉上移開：“別緊張，只是欣賞。畢竟，很快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母親連忙打圓場，聲音甜得發膩：“是啊是啊，孩子們先熟悉熟悉，晚點還有晚宴呢。”

何峙低頭，看見母親的手緊緊攥住自己手臂，指甲幾乎陷進皮膚，像一根無形的繩索，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擡眼，目光直直撞進亞瑟的眼睛——那裏有太多被糖衣包裹的裂縫，像深井，像黑洞，也像一張早已布好的網。

他掌心緩緩收緊，14號護腕被攥得發皺，聲音低卻清晰：“我妹妹怕生，晚宴就不必了。我們要休息。”

亞瑟微微揚眉，冰藍眼珠閃過一絲興味，卻不再逼迫，只側身讓出一條路，聲音溫潤：“當然，房間已經準備好。希望你會喜歡這裏的……風景。”

何峙牽著妹妹，擦肩而過的瞬間，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風景再好，也不是家。”

亞瑟側頭，目光落在他緊繃的肩線上，微笑不減，聲音卻帶著一絲莫名的期待：“很快，你就會知道，家可以有很多種定義。”

古堡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沈悶的“哢噠”聲，像一把巨大的鎖，將夏夜的風與蟬鳴隔絕在外。

何峙擡頭，看見穹頂壁畫上的天使——它們微笑，眼卻低垂，像在憐憫，又像在嘲笑。

裂縫在糖衣裏悄然張開獠牙，而少年已在心裏，把回家的路，一寸寸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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