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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第三節課前,老李抱著一摞月考卷踏進教室,鞋底踩出“咯吱”一聲,像給空氣點了穴。他擡手在黑板上寫兩個字:

換位。

粉筆灰簌簌落下,像一場小雪。

“靠窗那兩列,整體右移一排。何峙、周嶼,你們去第四組最後一桌。”老李擡下巴,“馬上執行,誰慢誰留堂。”

全班瞬間炸鍋。

第一聲慘叫來自陳放——何峙的前同桌。他“咣”一聲推開椅子,雙手死死箍住何峙胳膊,嗓門沖破天花板:

“不——!寶貝回家!沒了你我該怎麽活下去啊!!”

何峙被拽得一個趔趄,籃球包“啪”掉地,滾出兩支筆。他哭笑不得:“陳放,松手,只是換到後排,不是轉學。”

“我不管!”陳放把臉埋進他肩窩,假哭帶真嚎,“你走了,誰給我抄英語?誰替我擋老李的飛粉筆?誰在我餓的時候遞辣條?”

“……你上次餓得啃我橡皮,我還沒算賬。”

“我不管我不管!”陳放越嚎越上頭,幹脆整個人掛在何峙身上,像一條巨型樹袋熊,“你走了,我的排位誰帶我上星?我不管,今晚我就去跳人工湖!”

周圍同學笑到拍桌。老李“砰”一聲把卷子砸講臺:“陳放,再嚎一句,給我去操場跑十圈!”

樹袋熊瞬間松手,蔫回座位,嘴裏還小聲嗶嗶:“十圈也換不回我的寶貝……”

何峙拎包,路過時順手揉了一把陳放的卷毛:“晚修給你抄數學,別跳湖,小心有食人魚。”

陳放立刻覆活,雙手比心:“寶貝愛你!”

另一側,周嶼已經站起身。

他抽抽屜的動作幹凈利落,一本《高數》先落地,被杜研彎腰接住。杜研今天又來串門,臉色比上周更白,眼下掛著青灰,像剛從實驗室爬出來。他把書抱在懷裏,聲音低得只剩氣音:

“聽說你要跟轉學生同桌?”

“嗯。”周嶼把鋼筆插回筆袋,金屬夾發出“哢噠”一聲。

杜研擡眼,目光穿過過道,落在何峙後背——那人正單手扛起籃球包,另一只手把陳放的“告別信”塞進兜。杜研舔了舔幹裂的嘴唇,語調拖得慢:

“他太吵,回聲大,會吵你。”

周嶼拉上拉鏈,聲音冷淡:“那就在耳朵裏加消音棉。”

杜研被噎住,半晌,低低笑了一聲,像夜貓踩過玻璃渣:“行,你自便。要是哪天被吵得睡不著,記得來實驗室找我——新到的福爾馬林,助眠。”

周嶼沒再搭理,單手插兜,往後排走。杜研站在原地,影子被燈光拉得極長,像一條想跟過去卻找不到縫隙的蛇。

新座位,靠窗,第四組最後一桌。

何峙先到,把籃球包掛到椅背,順手推開窗。十月底的風帶著鹽味灌進來,吹得他T恤鼓起,像一面白帆。他回頭,沖走近的周嶼擡下巴:

“同桌,以後多關照。”

周嶼把書摞放桌角,拉開椅子,坐下,動作一氣呵成。他側頭,鏡片反出窗外的銀杏,聲音低而平:

“別越界。”

“哪條界?”何峙笑,桃花眼彎成橋,“三八線?靜音線?還是——”

他故意壓低嗓子:“視網膜裂孔警戒線?”

周嶼筆尖在草稿紙上點出一個墨點,沒接茬,只把剛發的月考卷對折,豎在兩人桌縫中間,像一道臨時邊境。

何峙瞅著那道“邊境”,忽然伸手,在卷子頂端畫了一只圓滾滾的耳朵,筆尖“沙沙”帶過,像給邊境蓋了個通關印章。

“放心,”他收筆,沖周嶼眨眼,“我守界,也守夜。”

上課鈴炸響。

老李抱卷進門,目光掃過最後一排,落在那對全新同桌身上,眉梢微挑,沒說話。

陽光下,兩張桌子並排,影子被拉得極長,像兩條終於咬合的齒輪,齒口卻還留著半毫米縫隙——

足夠讓心跳漏風,也足夠讓光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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