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敬昨日之花

關燈
敬昨日之花

“全體目光向我看齊。”只見沈歲鳶一只手臂搭在戚拾雨肩上,歪靠在她身上,獲得了所有人的目光後光榮宣布她的重大發現,“我餓了。”

短暫寂靜後,是默契的集體無視。

“餵!你們為什麽要搞冷暴力。。?”沈歲鳶拖長尾音,對著她的兩個“仆人”撒嬌,“軟,我餓——虛哥,我餓——”

“別嚎了。”梁牧澤說,“給你送回臨中去食堂吃。”

“去你的,這是要我命。”沈歲鳶作出一副即將香消玉殞的模樣,“那都是些屎,是對味覺的公開處刑。”

“想開點。”洛新燕說,“沒那麽好吃。”

一片插科打諢中,唯一認真想了辦法的李嘉行說:“我記得這附近應該有一家大排檔,要去試試嗎?”

“神來的。”沈歲鳶回光返照,騰出手給他豎了個大拇指,“我就記得這有家KTV,名字都忘了。”

“都加入行程好了。”梁牧澤很快打定主意,畢竟方向盤在他手裏,“先去吃飯然後去KTVplay一把。”

這邊討論得熱火朝天,另一邊的一對gay腦袋湊一塊不知道在說什麽悄悄話。

“記得嗎,我們之前也去了KTV,到現在還是我們這幾個。”連嘉逸感嘆。

“不止KTV,我們去了一堆地方。”阮誤生說。

“好懷念啊。”連嘉逸聲音壓低,“我還記得你一直在教我寫數學題。”

“氣死人了那時候。”阮誤生的語氣聽不出是抱怨還是什麽,“你去測過智商沒。”

“測過我們的星座匹配度。”連嘉逸笑嘻嘻地說,“說起來最開始我還不太敢跟你講話,每次放學就偷摸跟在你後面。”

“說難聽點就是變態跟蹤狂。”阮誤生靠在車窗邊,看著倒退的街景,回想起當初每次晚自習結束穿過這條長長的街道,身後跟著一個幽靈。

那時候總覺得這條路長得走不完,青春也長得耗不盡。

車子在略顯狹窄的舊街口停下,熟悉的味道傳過來,喚醒了腦海深處的某些東西,食物往往是記憶最忠實的錨點。

門口擺著幾張折疊桌和小馬紮,這會兒時間還早,客人不多,他們這一行衣著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人引來了幾道好奇的註視。

眾人擠坐在低矮的小馬紮上,平日裏精心維持的形象在此刻蕩然無存,吃得毫無形象可言。

“對味了。”沈歲鳶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讚嘆,“我感覺我的青春在我嘴裏活過來了。”

起初,話題還圍繞著過去的糗事打轉,漸漸地,話題不可避免地淌向了各自的現在:工作裏遇到的奇葩客戶,生活中瑣碎的雞毛蒜皮,大城市地鐵裏令人窒息的擁擠,還有對未來的憧憬之下,那若隱若現、無法言說的迷茫。

這些話題,與周圍殘留的青春氣息混合在一起,仿佛他們一腳走進現實,另一腳還留在那些無憂慮的過去裏。

“時間真快。”洛新燕語氣飄忽,“感覺昨天還在為高考發愁,擔心考不上。”

梁牧澤“嗨”了一聲,“愁什麽?咱們這不是挺好的嗎?想吃的還能回來吃,想見何姐還能翻墻去見……好吧,雖然差點被逮住。”

“是啊,”連嘉逸接口,“很多東西都沒變,店鋪還在,何姐還在當班主任,臨中的墻還是那麽好翻。”

李嘉行在這時開了口,“墻是好翻,但翻過去的感覺不一樣了。”

是啊,感覺不一樣了。

十六七歲時翻過那堵墻,外面是呼嘯而來的自由,是廣闊天地,是迫不及待想要擁抱的未來。如今費勁地翻回去,裏面是回憶,是無論如何也抓不住的逝水流年。

他們終究不再是會因為一道題解不出來而苦惱一整天、會因為一次考試失利而覺得天塌下來的少年。

那個可以被一罐可樂、一包零食、一句話就輕易填滿快樂的年紀,已經留在了那堵墻的另一邊。

“行了,別再多愁善感了,林妹妹們。”梁牧澤抓起桌上半滿的啤酒,用力地敲了敲桌面活躍氣氛:“來敬酒啊,本座給各位小的敬一杯。”

聞言,洛新燕嗤笑出聲,想起之前在網上很火的短視頻橋段,也配合地舉起了杯子:“第一杯,敬自己。”

“敬自由與健康。”連嘉逸從善如流地舉起自己的杯子,加入進去,同時用眼神示意身邊事不關己的阮誤生。

後者輕微地嘆了口氣,臉上寫著“真拿你們沒辦法”,慢吞吞地端起面前那杯幾乎沒怎麽動的啤酒,“敬同性戀。”

“哇哦,你們這樣我可要上高度了。”沈歲鳶笑得仰起頭,高舉起酒杯,絲毫不覺得尷尬地揚聲說,“敬家國!”

李嘉行表現得比她穩重,中規中矩地舉杯:“敬法律。”

幾道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旁邊一直沒怎麽加入對話,蒙頭喝酒的戚拾雨,她沒點自覺,嘴角噙著笑,逗弄道:“等我啊,追求者們?”

“身為姐姐怎麽這樣!”梁牧澤氣勢沒多大,擺出可憐巴巴的表情,“賞個臉啊姐姐,就差你點睛了。”

戚拾雨笑容更深,像是終於滿意了,拿起手邊那個快見底的酒瓶,假模假樣地朝著虛空舉了一下:“敬命運多舛。”

她頓了一下,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願餘生順遂、自由、常安。”

“說得好!”

“為了順遂和自由!”

“幹杯!”

酒杯和酒瓶叮叮當當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卻不規整的聲響。

“真有文化,這樣看起來我像文盲。”梁牧澤又給自己滿上了一杯啤酒,泡沫溢出來,流到他手指上,“我就想要順遂,媽的,上班不被傻逼領導氣死就是順遂,我實在點,敬咱想啥啥成。”

“做夢呢。”洛新燕笑著啐了他一口,伸手抽了幾張紙巾遞過去,“擦擦,臟死了。”

食物快速地消耗著,吃得差不多速度就慢了下來,梁牧澤嚷嚷著轉場,手已經開始在手機上搜索附近KTV的預訂信息。

洛新燕和李嘉行在討論是唱兩個小時還是直接包夜劃算,沈歲鳶趴在桌上像是睡著了,戚拾雨則依舊小口抿著杯中殘餘的酒液,眼神清明中帶著一絲微醺的朦朧。

連嘉逸用自己的膝蓋撞了撞身邊人的膝蓋,“是不是特別好?”

“還好,鬧騰。”阮誤生說。

“你說現在會不會有人在看,像星星一樣。”連嘉逸說著看了看天空。

“誰會無聊到看這些?”阮誤生滿不在乎。

“這可說不準,我以前就特別喜歡看晚自習時樓下的人走來走去,感覺特別有意思。”連嘉逸說,“快,跟大家夥打個招呼。”

阮誤生:“……”

在他一臉無語的表情中,連嘉逸對著天空小幅度地揮了揮手,傻氣道:“嗨!你們好!”

緊跟著伸手去掐阮誤生的胳膊,力道不重,更像是一種親昵的觸碰,“禮貌呢?身為何姐的得意門生,怎麽這麽不懂人情世故?”

被逼無奈,阮誤生面無表情地擡眼,瞥了一眼那片啥也沒有的天空,語速飛快:“你好。”

“搞定!”訂好KTV的梁牧澤把手機屏幕亮給大家看,“看著門臉還行,走兩步就到,咱們撤?”

眾人紛紛起身,動作間帶倒了幾個空酒瓶,哐當亂響。

KTV果然不遠,就在街角,招牌嶄新,LED燈串閃爍著俗氣卻奪目的光芒。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震耳欲聾的某首網絡神曲的旋律便如同實質般湧來,很快淹沒了聽覺。

服務員引領他們走進一個中包。房間裏的空氣帶著一股混合了廉價香薰、酒精和殘留煙味的覆雜氣息。

梁牧澤一馬當先,撲到點歌臺前開始操作,馬上一句“人人都想做哪咤呀”蹦了出來。

沈歲鳶癱在沙發最中間,聲音被音樂蓋過大半:“……我不行了,我先緩會兒,剛才吃頂了。”

洛新燕和李嘉行這倆天生冷靜的人比較務實,在研究果盤和飲料套餐。

連嘉逸拉著阮誤生自然而然地占據了沙發角落,那裏光線最暗,也最安靜。

他湊在阮誤生耳邊不知道又在嘀咕什麽,後者臉上沒什麽表情,但也沒有露出不耐煩,微微側過頭傾聽。

戚拾雨坐在靠近門邊的位置,這個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每個人的狀態。

屏幕上切換著或深情或狂野的畫面,光影流轉,色彩斑斕。

話筒在幾個人手中傳遞,跑調的、忘詞的、搶拍的,各種狀況層出不窮,卻只引來更響亮的笑聲和起哄。

有那麽幾個瞬間,當某一首熟悉的、屬於他們那個年代的旋律響起,當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跟著合唱,笑聲和叫嚷聲幾乎要沖破天花板,時光好像真的倒流了。

他們還是那群不知天高地厚、可以因為一句玩笑就笑到直不起腰、因為一點零食分配就斤斤計較的少年。

戚拾雨安靜看著、聽著,端起面前那杯剛倒上的可樂,向著那喧鬧的、鮮活的、有些不太真切的中心,微微舉了舉杯,做了一個無人察覺的敬酒動作。

敬那些肆意綻放的花兒。

也敬這些散落天涯後,還可以聚在一起,吵吵嚷嚷地掛念著花兒的人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