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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逃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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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逃跑吧

高鐵準時停在漠城,北方幹冷的空氣在車門打開時迎面襲來,刮在臉上有細微的刺痛,站臺上人不多,連嘉逸隨著稀疏的人流走下,低頭給阮誤生發消息,說自己到了。

沒有即刻的回覆,連嘉逸擔心他來的時候找不到自己,索性在出口站坐在行李箱上等他。

他這模樣像等待領養的小孩,為了掩飾內心的焦灼,他在手機上隨便找了部降智小尬劇看,神色困倦。

當男女主又一次因為什麽蒼蠅電話而錯過時機時,手機頂端彈出熟悉頭像的消息:[我看到你了。]

視線從短劇上往上移,發消息的人正以雪的方式,輕輕降臨。

連嘉逸還是待在那裏,沒有揮手,沒有呼喚,靜靜看著阮誤生走過來,等了很久,並且可以一直這樣等下去。

“等多久了?”阮誤生問,動作間帶著匆忙,或許是跑了幾步。

他這才從行李箱上下來,看清阮誤生臉上未褪盡的倦意,所有在等待中發酵的焦躁和不安在這一刻沈沒下去,聲音平靜:“沒多久,我去逛了一圈,還挺好玩的。”

謊言。他們彼此心照不宣的謊言。

“嗯,下次找家店坐。”阮誤生目光掠過他的臉,“遇到點事。”

“什麽事?”連嘉逸下意識追問,又後悔自己的急切。

“沒什麽,小事。”阮誤生說。

“啊,好,你沒事就好。我上次不是說給你做平安符嗎?”連嘉逸的手在口袋裏,死死抓著那個平安符,勇氣在接觸到對方淡漠的目光時潰散,“但我做得不好,我……沒有帶過來。”

“是嗎。”阮誤生的語氣聽不出失望,也聽不出在意,“那下次做好了寄過來吧。”

“好。”連嘉逸點點頭,口袋裏的指尖一根根松開,那份精心準備,想象過無數次贈送場景的心意,被壓回心底最深處,原本以為能換來對方一絲柔軟的表情。

可現在他連拿出來的勇氣都沒有了。

氣氛有些凝滯,沒有久別重逢的熱情擁抱,沒有激動萬分的言語,連一個明顯的笑容也吝嗇給予,一切平淡的好像昨天才見過,卻又遙遠得隔了整個青春。

“先走吧,冷。”阮誤生打破沈默,“你住哪?”

“之前來旅游的那家酒店。”連嘉逸拉著行李箱,跟在他身後半步距離,這個位置既能看清他的背影,又不會顯得太過親近。

他想找個話題讓氣氛熱絡些,“額……你最近忙嗎?”

“還行。”一個不痛不癢的回答。

連嘉逸搜腸刮肚地想找下一個話題:“對了,我這次考得還行,進前五十了。”

“嗯,挺好的。”

“你呢,你考得怎麽樣?”

“老樣子。”

“行。”連嘉逸訥訥地應著,揣摩下面要說什麽,問他過得怎麽樣?問他到底遇到了什麽事?問他為什麽關了查找?但其實喉嚨裏擠不出一個字,怕得到一聲敷衍的“沒事”,或是更直白的沈默。

他低頭看自己和阮誤生投在地上的影子,時而交錯,時而分開,每當影子重疊在一起,仿佛他們在那短暫的瞬息裏是緊密相連的。

“你……最近怎麽樣?”阮誤生罕見地主動發問,讓他有些意想不到。

“我?我特別好。”像是被註入一根興奮劑,連嘉逸絞盡腦汁說了很多自認為很有趣的事,阮誤生聽著,偶爾發出一聲模糊的“嗯”作為回應,表示他在聽。

“到了。”阮誤生出聲打斷,目光落在一家酒店門口。

“噢,好的。”連嘉逸立馬收聲,發出邀請,“你要上去坐坐嗎?”

阮誤生思索了會,那幾秒如同一場漫長的審判,最後他還是點了頭。

連嘉逸同時松了口氣,“你們這裏有什麽好玩的?我們明天去逛逛唄。”

“不知道。都可以。”阮誤生說,“你想去哪?”

“嗯……去江邊走走?”連嘉逸提議,帶著點試探。

“可以。”阮誤生同意,“不過江面已經結冰了。”

“沒事,散步就行。”連嘉逸接受態度良好。

阮誤生沒再說什麽。

房間在十二樓,幹凈整潔,連嘉逸問:“你喝水嗎?”

“不用。”

“那你餓嗎?”他不死心地追問,像一個盡職的仆人,細心地招待這位好不容易進來的客人。

“還好。”阮誤生瞥他一眼,“你管好自己就好。”

“噢。”連嘉逸摸了摸鼻子,乖乖坐在沙發一角開始找茬:“你現在在想什麽,數三個數回答我。”

阮誤生沒來得及發出一個音節,三個數就數完了。

“?”阮誤生無語,“想著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那你猜猜我呢?”連嘉逸興致勃勃。

“你應該在想著怎麽繼續折騰我吧?”

“什麽叫折騰你。”連嘉逸笑倒在沙發上,歪著腦袋,眼神明亮,“我就想跟你說話,也想聽你說話。”

“說什麽?”

“不知道。”連嘉逸坦白道,用沒心沒肺的語氣說著真心話,“你不提,我也無話可說。”

“那看來我得多說點話,好讓你別無話可說了。”阮誤生說,聽不出認真還是開玩笑。

“批準。”

-

江岸的風又大又冷,遼闊的江面被厚厚的冰層覆蓋,一眼望去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色,延伸到遠方,與天空融為一體。

世界仿佛失去了色彩,只剩下單調和寒冷。

兩人沿著江邊慢慢走,腳步聲格外清晰,累了便靠在欄桿上看風景。

連嘉逸想起不知是誰在《子夜四時歌·淵冰厚三尺》裏寫過的那句“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裏。”眼前這景象,大概就是了。

他看向身側的人,寒風把他的頭發吹得淩亂,臉上依舊沒什麽情緒,視線落在遙遠的對岸。

連嘉逸時常會想這個世界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嘴硬心軟、不哭不鬧,好像生下來就沒情感、沒脾氣。

聲音是淡淡的,味道是淡淡的,連存在感都是淡淡的,但偏偏在連嘉逸眼裏,在這片人潮洶湧的色彩洪流裏,阮誤生是唯一鮮明奪目的那個。

“你還會回來雁城嗎?”連嘉逸問。

“不知道。”阮誤生的話跟他的目光一樣沒有焦點,“或許會,但是要好久了。”

“我等你回來的那一天。”連嘉逸頓了頓,換了個話題,帶著點天真的憧憬,“我好像逃跑啊,就去一個無人的地方。”

“不孤單嗎?”阮誤生問,視線依然沒有收回。

“自由。”連嘉逸答得幹脆,片刻後又說,“當然了,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帶你一起走。”

“願意。”阮誤生沒有遲疑地接話,“我們逃跑吧,到四翅槐盛放的國都裏去。”

“你居然也會說出這種話,跟求婚似的。”連嘉逸說,“在邀請我嗎?”

阮誤生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終於轉過去看他,“你答應麽?”

連嘉逸笑了起來,“答應,記得帶上你的聘禮來娶我。”

他故意歪頭靠在阮誤生肩上,用跑調的嗓子胡亂唱起來:“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

“。”阮誤生伸手把他的腦袋扒拉開,“滾,不娶了。”

連嘉逸笑得更高興了,說:“這樣特別好。”

“嗯。”阮誤生應道,像是想到什麽,“你什麽時候走?”

“不急,我還可以陪你流浪好幾天。”連嘉逸舉起手裏的飲料,跟阮誤生手裏的碰了碰,“幹杯,慶祝我們無所不能的十七歲。”

“我十八了。”阮誤生糾正道。

“今天暫時返老還童一下不行啊。”連嘉逸耍賴,“你應該生的比我晚才對,讓我來當哥哥。”

“你在家裏還當不夠嗎?”阮誤生說,“讓你當弟弟就受著。”

“叫哥哥。”連嘉逸得寸進尺。

“滾。”

連嘉逸“切”了一聲,眼珠一轉,甜甜地喊了一聲:“哥哥~”

“還是那句話。”阮誤生面無表情,“滾。”

在江邊待到天色漸暗,江風越來越冷,阮誤生問:“回去嗎。”

“好。”連嘉逸說,“我送你回家。”

回程的路似乎比來時要長,兩人的步伐不約而同地放得很慢,以為這樣就能無限延遲分別的時刻。

沈默彌漫開來,卻並不完全令人尷尬,有種相依為命般的靜謐。

到阮誤生家樓下,連嘉逸停下腳步,鼓起勇氣看向阮誤生在昏暗光線裏顯得有些模糊的側臉:“我能抱抱你嗎?”

阮誤生看著他,沒有說話,像是默認。

於是連嘉逸小心翼翼地上前,環住他的腰,湊得很近。

耳邊傳來一聲幾乎被風吹散的輕笑,“明明是你先伸的手,怎麽心跳比我還快?”

連嘉逸偏頭跟他的鼻尖相碰,呼吸交織在一起,知道自己的心跳已經出賣了他,還是否認道:“哪有。”

他松開手,隱約看見樓道裏面有一晃而過的白光,像是手電,又像閃光燈,他沒在意,只當是哪個晚歸的住客,“走啦,晚安,明天見。”

“晚安。”阮誤生補充道,“一路順風。”

連嘉逸轉身,走向來時的路,沒有回頭,他知道阮誤生可能還站在那裏,也可能已經上樓,他沒有勇氣去確認。

口袋裏的平安符,依舊安靜地躺著,沒有送出去,像他這份無處安放的感情,最終也只能被帶回遙遠的南方,藏匿於不見天日的角落。

-

回到酒店房間,他從拿出那個平安符,隨意丟棄在床頭,粗糙的布料,蹩腳的針線,確實不算太精致,他記得自己為了做這玩意手指被針紮了好幾次。

為什麽不送出去呢,可能連他也不明白。

他打開手機,問阮誤生明天還出去嗎。

往上翻,對話零零散散,基本沒什麽回應,這種不對等的關系他比誰都清楚,卻甘之如飴。

[33:嗯。]

對話就此結束,連嘉逸盯著屏幕發呆,這一切都讓他著迷,也讓他痛苦。

次日下午,連嘉逸提前半小時到了約定的地點,行人匆匆,每個人都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有他為了一個人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

阮誤生準時出現,“等久了?”

“沒有,剛來。”連嘉逸笑著說,這是第幾個謊言,他記不清了。

這天他們到處走著,去書店看書,去看路邊野花,去小吃街分享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

平凡得像任何一對好朋友,但連嘉逸心知肚明他們不是。

回去路上,連嘉逸莫名緊張,伸手一指:“看,北鬥星。”

阮誤生:“……你有病啊,那不是路燈嗎。”

“啊哈哈哈,是什麽都行。”連嘉逸尬笑兩聲,“等會就要告別了,不說點什麽嗎?”

“下次眼睛擦亮點。”阮誤生說。

連嘉逸:“……”

彳亍。

“那我走了。”他揮手說。

阮誤生喊住他,“明天還見麽?”

“你要是有時間,當然可以。”連嘉逸說著,轉身離開,這次仍然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如果回頭,看見他的眼睛,他可能就舍不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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