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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逝海醒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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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逝海醒時

期末考如期結束,連嘉逸收拾書包的動作利索,快步出教室,在走廊拐角處放緩腳步,心裏默數著時間,然後轉身,正好跟阮誤生撞個正著。

他揚起眉毛,故作驚訝:“好巧,一起走嗎?”

阮誤生擡眼,沒說話,也沒拒絕。

兩人一起下樓梯,連嘉逸用胳膊碰他,“寒假有什麽安排嗎?”

“做題,睡覺,去幫舅媽忙。”阮誤生言簡意賅。

“噢,你就這點追求?”連嘉逸笑聲清冽,手指摳著書包帶,“一起去玩唄?看山看海看電影,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再說吧,你這樣瞎折騰別又生病了。”阮誤生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麽,“我表姐過陣子有小提琴表演,你想一起來嗎?”

“好。”連嘉逸馬上接話,“我要去,什麽時候?”

“去的時候會通知你。”阮誤生說。

走出教學樓,冷風刮過來,阮誤生低頭看手機,兩人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像是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聊天記錄還停在上次那句“能”,阮誤生忽的開口:“你動態好久沒更新,游戲也沒登,過得不開心?”

“這麽在乎我嗎?”連嘉逸聲音輕飄飄的,也不正面回答。

“沒有其他意思。”阮誤生淡淡道,“你最近話少,怕你過得不好。”

“我過得的很好。”連嘉逸語氣輕快,“少擔心我了,你也要過好,多交點新朋友,你開心我也開心。”

“你真奇怪。”阮誤生說。

連嘉逸有些疑惑:“為什麽?”

“你自己過得不好,還要別人過得好。”

“什麽嘛。”連嘉逸還是笑,理所當然地回他,“你開心了就能來哄我開心了啊,多公平。”

阮誤生:“……”

過了幾天,阮誤生把演出的時間和地點發過去,連嘉逸回得倒是快,雖然看起來像在夢游:[不月。]

[太愛撒嬌:我在販賣日落,你像神明一樣慷慨地將光芒撒向我,從此人間被點亮。]

[無生:。?]

[你有病吧。]

過了一會又補充:[我有病吧。]

[太愛撒嬌:無能的丈夫具象化。]

阮誤生懶得回,順手點開他的朋友圈,看見他頭像下面的那句十分自戀的“偷看我,喜歡我^_^”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個神秘字符:“QwQ”。

他切回聊天框:[QwQ是什麽意思?]

[太愛撒嬌:你。]

[無生:?]

[太愛撒嬌:永久賤。]

這人又在說什麽夢話呢。阮誤生放棄跟傻子溝通了。

-

演出當天風很大,阮誤生比連嘉逸晚到幾分鐘,看見他裹著黑色羽絨服站在門口,“怎麽不進去?”

“等你啊。”連嘉逸呼出一口白氣,傻呵呵地笑,“怕你找不到我。”

阮誤生沒說什麽,從他身邊走過,推開門。

座位在第三排正中間,視野極佳,連嘉逸坐下去就一整個多動癥發作四處看,阮誤生比他安靜,連節目單都沒看。

燈光漸次暗下,演出開始。

戚拾雨一襲長裙走上舞臺,姿態優雅。

連嘉逸幼年就成天被連談叫學這個那個的,自然看得出戚拾雨水平很高,琴弓擦過弦,聲音又穩又實。

說她拉得特別好吧,倒不是天花板級別的,但明眼人看得出是練很久的了,每一個音符都成了本能。

他偏過頭去,阮誤生正微微擡頭註視著臺上的戚拾雨,眼神認真。

“她拉十幾年了。”像是註意到他的目光,阮誤生主動開口,“她說過,她要當最厲害的小提琴手。”

說到底,這把琴不過是她心事的載體,十年悲歡,愛恨癡纏,都在弦上說盡了。

“好厲害呢。”連嘉逸回應,“我就做不到十年如一日地做一件事。”

臺上的戚拾雨眉眼低垂,那琴聲時而如泣如訴,時而如怨如慕,將沈寂的曲目徹底拉活了。

演出結束,燈光漸亮,阮誤生說:“走吧,去後臺。”

連嘉逸亦步亦趨地跟著,看阮誤生和戚拾雨交談。

戚拾雨笑容明媚,拍了拍阮誤生的肩:“好啦,我媽讓你有空常來家裏吃飯,要是遇到什麽事了就來找姐姐,有姐姐向著你。”

“知道了。我能處理好。”阮誤生點頭,戚拾雨又被其他人圍住,他從人群裏退出來,回到連嘉逸身旁,“走吧。”

風比來時更凜冽了一點,連嘉逸試圖延續剛才的話題:“你會拉小提琴嗎?你表姐教過你嗎?”

阮誤生搖頭,“她讓我學個吉他裝裝得了,小孩子不用學那麽多,壓身。但她給我寫過一首歌,我們合奏過。”

“你們關系好好。”連嘉逸羨慕道,“我就處理不好家庭關系。”

“不一樣,有些事我未免做得比你好。”阮誤生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她一直很在意我,我之前說我早產聽不了大聲音,其實不止這個原因。”

“我爸媽生前總吵架,很大很吵,所以我對突然的大聲音聽不了,她發現了,對我說話聲音輕輕的,也會幫我捂耳朵。”

這話說得太平靜,以至於連嘉逸楞了幾秒才咀嚼出其中的分量。

他下意識想用慣常的玩笑帶過,比如“哇塞,高價收同款姐”,但看著阮誤生偶爾流露出的一絲溫情,那點輕浮的話便卡在喉嚨裏,“這樣啊,那……你現在還會覺得難受嗎?”

“好多了吧,不知道。”阮誤生說。

“我真想回到你的童年,”連嘉逸聲音真誠,“在你害怕的時候我一定陪著你。”

“我已經不在乎了。”阮誤生依然沒什麽反應,“現在只是有些應激而已。”

“怪不得偶爾有人突然敲桌子之類的你會捂耳朵呢。”連嘉逸突然恍然大悟。

“觀察挺仔細。”

“那是自然。”連嘉逸順桿爬,嘗試找回點往常的調子,“看看,我多在乎你吶。”

阮誤生譏諷道:“你這話說得像在告白。”

“告白是別人幹的事情,我要直接勾引你。”

“你能說點人話嗎?”

“不是嗎?”連嘉逸語氣暧昧地說著一些混賬話,“你每次都走那麽快,不就是想要我追你嗎?”

“你這麽說,是想讓我給你個機會,停下來等你?”阮誤生倒是舍得跟他掰扯了,聲音帶著難得的玩味,“我停下來你就追我麽?”

“你希望我追你嗎?”

“你要是追我,得給我好多錢。”阮誤生說,語氣半真半假,“我物質。”

連嘉逸莫名其妙接了句,“我覺得我活得還不錯。”

好在老天在這方面對我不薄,讓我有點錢能留住你。

兩人走到分別的地方,連嘉逸停下,“bye~下次見啦。嗯……謝謝你帶我來聽演出,你表姐真的很厲害,你也是。”

“再見。不客氣。”阮誤生的身形在寒風中顯得有些單薄,背脊反而挺得直,“她確實很厲害,做姐姐也一樣。”

-

寒假的日子過得飛快,連嘉逸時常過來“誘導未成年犯罪”,盡管十次裏有八次被萬惡的“要做題”擋了回來。

剩下兩次裏,一次連嘉逸美滋滋以為可算是成功了,把自己打扮成花孔雀,然後被拉到圖書館做數學題,對著數學題苦大仇深地坐了一天。

“……親愛的,我哄不好我自己了。”他哀怨地戳著題。

結局是他奮鬥一小時,趴桌上睡了半輩子,口水差點滴到阮誤生習題上。

還有一次是去看了場電影,連嘉逸特意買了一大桶爆米花,故意不小心多次牽制住阮誤生的手,最後被賞賜了一巴掌才安分下來。

……

除夕夜那晚,連嘉逸家裏熱鬧得過分,一堆人聚在一起,連嘉逸借著哄妹妹睡覺的理由,給忙著看教程的花落拖回房間。

“老哥,我想吃辣條。”花落眨著眼,“你飛出去幫我買好不好嘛?”

“吃吃吃,老鼠藥吃不吃?”連嘉逸毫不客氣給人塞入被窩,胡亂揉了一把她的頭發,“sleep,ok?ok。”

拋下不滿撅嘴的花落,他躲到陽臺,手機屏幕顯示著通話界面,另一端安安靜靜的。

“hello?你maybe在吧?”連嘉逸壓低聲音,“你那兒好安靜,沒有去你舅媽家一起過年嗎?”

“去了。”阮誤生說,“剛回來。”

“你一個人不覺得孤獨嗎?”連嘉逸柔聲問。

“那我也不能盼著我舅回來跟他吵架。”阮誤生的回答帶著熟悉的冷幽默。

“我可沒有那個意思。”連嘉逸說,“你要是說孤獨,我肯定就來陪你了,跋山涉水都行。”

“不用了,你現在過來也沒什麽用。”阮誤生停了片刻,接著說,“你之前是說想去看日出的吧,就這陣子吧,晚些可能沒空了。”

“都聽你的,我等你。”

絢爛的煙花驟然升入空中,漆黑的夜幕爆發一片璀璨的光彩,他說:“新年快樂。”

雖然不在身邊,但至少我們看的是同一場煙花。他想,這就足夠了。

-

開學前幾天,阮誤生應約同他去看日出。

雁城已經慢慢回暖,鹹澀的海風糊了滿臉,天際線處透出朦朧的光亮。

連嘉逸是有很多話想說的,可當看著海平面,他卻什麽都忘了。

日出忘了,大海忘了,預先打好的腹稿也忘了。

他轉頭望著阮誤生,註意到他的頭發似乎過分長了,低下頭時都要遮住那雙漂亮的狐貍眼。

“你頭發都這麽長了啊。”明明也就一個寒假沒見。

或許重逢就是這樣的感覺,沒有驚心動魄的背景音作為陪襯,沒有轟轟烈烈的淚流滿面,這些只存在於電視劇裏。

事實上,不管多久沒見,兩個人一旦再相遇,也沒有太多拘束和生疏,自然而然就並肩走在一起,做了很多事,說了很多話。

“有嗎?”阮誤生說,“我找時間剪。”

“挺好看的。”連嘉逸建議,“留著吧,我還沒有見過你長發時候的樣子。”

“留著我連學校都進不去。”阮誤生無語片刻又松口,“畢業了再留給你看。”

“好哦,一定很漂亮。”連嘉逸心滿意足,趁熱打鐵道,“快到我生日了,就這個月,你要陪我過。”

“嗯。”

“你記得住嗎?”連嘉逸有些不放心地追問。

“記不住。”阮誤生對自己那點記憶力很有自知之明,“記得提醒我。”

“記不住也沒關系。”連嘉逸看著海平面那端逐漸躍出的金,聲音變得很輕,如同在許諾什麽,“我會一直等你的。”

朝陽終於完全跳出海面,使兩人影子交織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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