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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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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的溫度

雨點砸在銹蝕的鐵皮檐上。

書桌被高高摞起的書本和寫過的卷子占據,筆懸停在草稿紙密密麻麻的演算過程上方。

阮誤生用力閉了閉幹澀刺痛的眼睛,重新聚焦在試卷上。

手機爭先恐後地“叮咚”了幾聲,伸手抓過,先看了最上面表姐發來的。

[710Yy:星期六你有空嗎?]

[710Yy:我媽要結婚了,定在周六。你要來嗎?周五放學我去接你,先在我們家待著。]

舅媽,那個離婚後還擔心他被打死,偶爾偷偷塞錢給他的女人。

他回了個“嗯”,對面不再回覆。

退出聊天框,目光掃向另一個。

[x:我去,這都能碰見你。]

[x:真不打算理我啊?好歹同學一場。]

[x:我可以把你的那些事傳的人盡皆知喲,你要不要求求我?]

是那年父母出事時他家旁的鄰居。

阮誤生沒有回覆,面無表情關上手機,視線落回物理題上。

-

期中考試踩著暴雨後殘留的水窪,如期而至。

往日喧囂的走廊沈寂下來,所有人都在臨時抱佛腳。

考場座位是按照上次考試成績排的,阮誤生在中間的位置。

考場黑板上寫著大大的“誠信應考”,裏面只有沈悶的翻書聲和壓低的背誦,連呼吸都帶上了即將被審判的滯澀感。

阮誤生托著腮,低頭看自己的錯題本。

肩膀猛地一沈,熟悉的氣息籠罩過來,連嘉逸走過來,聲音很小,“學霸,我來拜你了。”

阮誤生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恢覆成那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又發什麽神經。”

“求分呢,沾沾仙氣。”連嘉逸煞有介事地對他作揖,他咧嘴笑,露出顆小虎牙:“你也可以拜拜我,爭取語文湊個60。”

“……”阮誤生嘴角一抽,“我做不出這麽蠢的事。”

連嘉逸若有所思地擡頭,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你最近是出什麽事了嗎?”

阮誤生下意識否認:“沒有。”

“嘖。”連嘉逸抓了把自己特意打理過的頭發,又問:“那你覺得我重要嗎?”

重要嗎?阮誤生看著他的眼睛,不知怎麽回答,“……心有點亂,應該重要的吧。”

“那就告訴我。”連嘉逸說,“我去處理,我們是朋友,不要總是瞞著我。”

阮誤生嘴角繃緊,終於妥協,“中午考完發給你。”

鈴聲尖銳地撕裂考場裏最後一點殘存的輕松,連嘉逸臨走前手指飛快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留下一句:“好好考試,相信我。”

第一門是語文。試卷發下來,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睛疼。

那些威脅反覆在腦海閃現,攪得阮誤生太陽穴突突直跳。

面前閱讀理解艱澀難懂,他無助地反覆看了三遍也沒明白作者究竟要講什麽。

不要這樣好嗎。。。

他最終憑著模糊的感覺胡亂填滿,耗盡時間。

中午將聊天記錄發給連嘉逸後,對方只回了一個:[Ok。]

當天最後一門考完,他剛走出考場,那位鄰居就堵了上來,臉色發白,眼神閃躲,飛快道歉:“對、對不起,是我嘴賤,你千萬別往心裏去,我保證一個字都不會亂說!”

他幾乎是小跑著溜了,阮誤生看著那倉惶的背影,眉頭微蹙。

第二天連嘉逸來找他時,他直接問:“是你讓他道歉的?”

連嘉逸語氣平淡:“你猜呢。”

“你做什麽了?”

連嘉逸回想自己將男生威脅一通的全過程,聳聳肩:“沒什麽,聊了幾句而已,我有分寸,鬧太大我爸也得找我聊了。”

阮誤生指尖無意識收緊,“……我要為你做點什麽嗎。”

“要。”連嘉逸答得幹脆。

“什麽?”

“陪著我。”他直視他的眼睛,坦蕩又直接。

阮誤生心跳漏了一拍,避開他的視線。

-

緊繃的空氣一直持續到最後一門科目交卷鈴聲落下,整棟教學樓瞬間滿血覆活。

“考得怎麽樣啊?”連嘉逸單手拎著書包晃到阮誤生桌旁。

後者回想起自己考語文時候的慘樣:“……不知道,應該不太好吧。”

“沒事,不要緊。”連嘉逸體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試圖安慰,“是金子總會發光。”

阮誤生一本正經:“是金子會被我花光。”

“小財迷啊。”連嘉逸失笑。

“誰不喜歡錢。”阮誤生慢吞吞收拾著書包。

他收拾好後起身離開,連嘉逸立刻跟上,半個身子都蹭過來,熱情邀約:“出成績後換座位,跟我坐一桌唄?”

阮誤生聞言瞥了他一眼,“不是老師安排?”

“好像不是吧,說搞什麽一對一輔導。”連嘉逸追問,“所以要不要跟我坐呀?”

“都行。”阮誤生不太關心。

“跟我坐。”連嘉逸急忙道,“你跟我坐吧?”

“跟我同桌,拉倒吧你。”阮誤生翻了個白眼,“別帶著我一起違紀。”

“我才不會,我是好學生。”連嘉逸自動將他的話翻譯成同意,心滿意足地切換話題,“要不要去玩呀,慶祝我們活著走出‘地獄’。”

阮誤生委婉拒絕:“有約了。”

“?”這個委婉落在連嘉逸眼裏不太委婉,“你背著我跟誰約了?”

“你不認識的。”阮誤生言簡意賅。

連嘉逸:“。?”

誰他媽撬我墻角了……?

一路沈默。

“怎麽?”阮誤生問,第一次見連嘉逸如此安靜,還挺新奇。

“哈……”連嘉逸幹笑兩聲,試圖讓人發現自己的委屈,“沒事。”

結果人聽到沒事就不鳥他了。

連嘉逸:“……”

他憋不住了:“我能一起嗎?”

“看情況吧。”阮誤生說。

出了校門,不遠處停著一輛低調的小車,駕駛座車門靠著一個長發女生,正低頭看手機。

阮誤生徑直往那邊走去,聽見身側的人幽幽道:“這就是你心中的新人嗎。跟你真般配呢哈哈。”

“?”阮誤生不知道他又在胡言亂語些什麽,順著他的話應下,“謝謝。”

“……不客氣。”頭一回見有人把陰陽怪氣當真,也頭一回見對面還他媽認真道謝。

覺察到有人走近,女生擡頭,目光在阮誤生臉上短暫停留,又看向旁邊的連嘉逸,頓了下,“小阮,你新朋友嗎?”

阮誤生“嗯”了一聲。

“哈嘍。”連嘉逸自來熟地打招呼,笑容燦爛得仿佛一見如故,“我叫連嘉逸,他同學。從來沒聽說生生身邊還有這麽漂亮的女孩子呢。”

“你好。”女生禮貌頷首,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我叫戚拾雨,小阮表姐。”

連嘉逸爽朗地笑起來,“原來是姐姐啊,難怪氣質這麽好。”

“謝謝。”戚拾雨遲疑著,“……你是要跟我們一起去嗎?”

“是,方便嗎?”連嘉逸笑容無比真誠,“麻煩了。”

阮誤生:“……?”

戚拾雨看看阮誤生那副“隨他去吧”的默認表情,覺得他沒有惡意,道:“也行吧,上車。”

拉開車門,阮誤生和連嘉逸坐進後排,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

車廂內一時安靜,連嘉逸探身向前,語氣熟稔,“我們去哪兒哦,姐姐?”

“沒跟你說嗎?今天是家裏幾個人簡單吃個飯,周六才是正日子。”戚拾雨從後視鏡看了眼阮誤生,補充道,“我媽的意思是讓小阮也提前過去看看,熟悉一下,都是一家子嘛。”

他指尖無意識蜷縮了一下,沒說話,將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校服袖口上。

車子駛進一個環境清幽的小區,戚拾雨停好車,三人上樓。

開門的是阮誤生舅媽,她氣色比記憶中好了許多,眉宇間那股常年縈繞的愁苦淡去不少。

“來啦?”舅媽朝他笑,目光停在他身後比他高出半個頭的人,有些驚訝,“哎?帶朋友過來了呀?怎麽不帶上小鳶一起?”

“阿姨好,我是他同學,連嘉逸。”連嘉逸揚起一個極具欺騙性的陽光笑容,“常聽生生提起過您,您氣色真好。”

“你好你好。”舅媽連忙招呼三人進屋,“家裏小,別介意啊。”

屋子不大,但布置得溫馨整潔,沙發上坐著一位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看見他們進來微笑著站起身。

簡單寒暄介紹後,氣氛有些微妙的拘謹,連嘉逸充分發揮社交牛逼癥的本事,幾句話化解了冷場。

飯後,其他人各忙各的,阮誤生獨自靠在陽臺上吹風。

“不冷嗎?”肩頭被披上一件外套,他扭頭看向連嘉逸,“是不是覺得難以理解?”

“這麽了解我啊。”阮誤生不置可否。

“不能說百分百了解吧。”連嘉逸說,“但是你我還是能看得透的。”

阮誤生敷衍道:“牛逼死了。”

“當然了。”連嘉逸半開玩笑。

“我不知道怎麽看待舅媽他們。”阮誤生望著樓下稀疏的燈火,“人太覆雜了。”

“是啊。”連嘉逸倚在欄桿上,視線定格在他側臉,“我也不知道我爸對我的感情是怎麽樣的。”

像是想起了什麽,阮誤生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笑意,“你知道嗎?我媽生前總說她愛我,但我感受不到。”

“她只要錢,不要我。”

“這樣嗎?”連嘉逸看向面前燈火通明的客廳,“我爸說我愛我,但那愛後面跟著個成績單。”

阮誤生想起他當時在漠城說過有關他父親的話。

“要抱一下嗎?”連嘉逸說,聲音比夜風更柔和,“兩個破碎的人在一起就完整了。”

阮誤生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側過臉,昏黃的光線勾勒著他的輪廓,眼神裏帶著純粹的期待。

短暫停頓後,他轉過身,伸手環住他的腰。

明明是提議者,連嘉逸卻整個身子都僵了,沒料到他真的會抱上來,甚至忘記回抱。

阮誤生嘴角輕揚,輕笑時臉頰上的小痣也跟著晃動。

對方胸腔裏混亂的心跳和自己那同樣失序的鼓點漸漸纏繞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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