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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碎半句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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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碎半句春

阮誤生拿著手裏的圍巾,打開門,擡腳走出去。

“砰。”

門關上,冷水撲在臉上,連嘉逸望著鏡中的自己,眼神渙散,頭發亂糟糟的,嘴唇因發燒而顯得幹裂起皮。

他把臉埋進毛巾裏,那點卑微的心思再次悄然滋生。

套上羽絨服,將臉縮在寬大的領口裏,燒還沒完全退,頭依舊昏沈沈的,四肢也有些發軟。

連嘉逸深吸一口氣,逃避解決不了問題,只會顯得更心虛,他準備硬著頭皮下去吃早餐。

結果一出去,猝不及防和靠在墻上、半闔著眼的阮誤生打了個面照。

連嘉逸:“……”

連嘉逸:“你好北鼻,你也來□□嗎……哈哈。”

阮誤生擡起頭,目光很沈靜,帶著一種連嘉逸看不懂的,近乎審視的專註。

“你幹嘛總是不說話……”連嘉逸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手指在羽絨服口袋裏蜷縮起來,“我不要跟你玩了……”

阮誤生往前邁了兩步,停在連嘉逸面前,在後者愕然的註視下,擡起手,帶著生疏的僵硬,將那條幽藍色圍巾一圈圈繞在連嘉逸脖子上。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連嘉逸側頸的皮膚,帶著微涼的觸感,卻燙得他頭皮發麻,“我靠,你這什麽意思……就算你給我系圍巾我也不要跟你玩。”

“嗯,別再發燒了。”阮誤生擡眼掃了他一眼,收回手,“也別不跟我玩。”

連嘉逸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你真的是本人嗎?不管你是誰,從生生身上下來好嗎。”

“你還是閉嘴可愛點。”阮誤生的目光轉向電梯,仿佛剛剛那個人真不是他,“走了。”

“哦哦。”連嘉逸的聲音有些飄,跟上阮誤生,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

-

餐廳裏已經熱鬧非凡,沈歲鳶眉飛色舞地跟她的小姐妹打視頻,梁牧澤和林無霜對著最後一塊培根大打出手,張知驍單方面騷擾秋子璇,蕭辭攸拿著個小鏡子整理自己的長發。

李嘉行坐在一邊安靜喝咖啡,看到兩人進來溫和地笑了一下。

“哇哦!病號駕到!”蕭辭攸一瞥,立刻開始嘲諷,“感覺如何啊?昨天不是還感覺熱血沸騰?怎麽轉頭就倒下了?”

連嘉逸試圖找回一點場子:“區區一個發燒,不足掛齒。”

“這是你半夜去當買核彈的小男孩的報應。”梁牧澤嘖嘖兩聲,索性放棄爭搶,點亮軍師屬性,“燒得連自己姓什麽都忘了,這圍巾不會也戴成別人的了吧?”

“半夜?出去?”林無霜成功提取關鍵詞,“夜會佳人呢?”

梁牧澤本想繼續爆料,奈何被連嘉逸一臉“再說跟你拼命”的幽怨目光瞪得還是閉嘴了,轉移話題道,“觀景臺在哪兒啊,病號你還行不行?”

“我很行。”連嘉逸說,“我現在出去跳個樓都能好好地回來。”

秋子璇看過來,說話依舊很難聽:“那你去。”

連嘉逸:“……禁言,給我禁言。”

-

通往觀景臺的纜車緩慢爬升,將酒店拋在腳下,窗外是連綿起伏的雪山,覆蓋著厚厚的積雪。

觀景臺位於山頂,視野極佳,站在欄桿邊,整個山谷盡收眼底,遠處的城鎮積木般點綴在白色的畫卷上。

眾人發出由衷的讚嘆,拿出手機拍照。

寒風刮在臉上有些刺痛,連嘉逸也走到欄桿邊,眼前的景象太過宏大而純凈,讓他昨晚那些輾轉反側的心思顯得渺小而可笑。

他下意識看向阮誤生,對方也正眺望遠方,右臉頰那顆小小的痣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風吹亂了他額前的碎發,他沒有去拂,只是安靜地看著、看著。

呼嘯的風聲中,心跳好像赤裸裸地暴露出來,劇烈地、失序地跳動。

“真好看。”他這樣說,不知是說景還是人。

阮誤生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有,他仍舊沒有回頭,極淡地“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沈悶的聲響。

“什麽聲音?”李嘉行最先警覺起來。

緊接著,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遠處一座陡峭山峰的雪檐處,一道細微的裂縫無聲無息地蔓延開,大塊大塊的積雪開始松動、坍塌、滾動,速度越來越快,體積越來越大,白色的洪流沿著陡峭的山坡傾瀉而下。

“我靠,雪崩!”張知驍驚呼出聲。

那毀滅性的力量即使隔著遙遠距離,也讓人感到一陣頭皮發麻,白色巨浪所過之處,樹木被輕易折斷掩埋,巨大的轟鳴聲隔著山谷隱隱傳來,震動著腳下的土地。

觀景臺上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大自然狂暴的威力震懾住了,只能呆呆看著那洪流在山谷間肆虐奔騰,最終緩緩停息在谷底,留下一條觸目驚心的傷痕。

“好恐怖啊,我去。”沈歲鳶緊緊抓著李嘉行的胳膊。

“人類在自然面前還是太渺小了。”張知驍推了推眼鏡,聲音幹澀。

“生生……”連嘉逸下意識往阮誤生身邊靠了半步,轉過頭卻發現對方正在看著他。

那眼神覆雜難辨,甚至帶著近乎掙紮的探究。

“可能有點不合時宜,但是,”阮誤生喊他的名字,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連嘉逸,你昨晚買的冰淇淋,是什麽口味的?”

我操了。連嘉逸的心跳猝不及防漏了一拍,頸間的圍巾像是枷鎖,提醒著他自作多情的難堪,“……香草味。”

他覺得自己像個被當場抓獲的賊,偷得不是什麽貴重物品,而是一份自以為是的、不合時宜的心意。

這個回答換來一個輕飄飄的“嗯”,沒有好奇,沒有嘲弄,甚至沒有一絲波瀾,仿佛他那些犯蠢的行為,在對方眼裏都不以為意。

胸腔裏翻湧的委屈和酸澀找不到出口,挫敗感將他淹沒

但面前的人在短暫的沈默過後,才姍姍來遲般開口,“謝謝你,我很……開心。”

他說得很慢,像是邊想邊說,“你下次可以來找我,不過,你為什麽要擅作主張買?”

連嘉逸頓了頓,理直氣壯道:“給你驚喜啊。”

“這輩子第一次親眼看見雪崩,太震撼了!”梁牧澤的大嗓門打破了微妙的氣氛,“此地不宜久留,泡溫泉去,驅驅邪!”

這個提議得到了其他人的熱烈響應,大夥帶著後怕和興奮湧向纜車。

連嘉逸幾乎是被人流推著往前走,他急切尋找著阮誤生,後者已邁開步子,背影融入人群,沒有回頭,也沒有看他。

-

漠城以溫泉聞名,他們住的酒店就擁有依山而建的露天溫泉池,經歷了刺骨寒風,蒸騰著熱氣的暖熱水汽顯得格外誘人。

霧氣氤氳,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人與人之間的界限。

連嘉逸呆在最角落的一個小池子,他現在只想躲起來,讓水汽掩蓋住他所有的狼狽和心跳。

腳步聲靠近,水波輕輕漾開,連嘉逸閉著眼,卻感覺到有人在距離他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

對方依舊沈默著,只有入水時極輕的水聲。

連嘉逸大概能猜到那人是誰,心跳又不爭氣地加快,睫毛顫了兩下,還是睜開眼。

阮誤生正靠在池邊,閉著眼微微仰頭,白霧縈繞著他,柔和了平日過於鋒利的輪廓,水珠順著下顎線滑落,沒入鎖骨下的水面。

連嘉逸的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像是在確認一個易碎的夢境。

他努力放緩呼吸,像可笑的囚徒,被自己的心跳聲困在這方水池裏,再無處可逃。

“看什麽?”阮誤生突然開口,卻沒有睜眼。

連嘉逸渾身一僵,發覺自己的目光太過赤裸,掩蓋似的道:“沒有,你來這裏做什麽?你還來找我做什麽?怎麽不去找他們……”

“你太吵了。”阮誤生打斷他,“安靜會。”

又是這樣。又是安靜會。

有人想要星星月亮,你給不了;可我只是想要和你說說話啊,你也給不了嗎?

羞恥感灼燒著他的臉頰和耳根,他想解釋,想反駁,最後自暴自棄地垂下腦袋:“對啊,我爸也嫌我吵,你們都這樣,這個世界好冷漠。”

虔誠又愚蠢的信徒捧著一顆心,試圖靠近那座冰冷的聖殿,而聖殿主人只是平靜告訴他:你太吵了。

“我再也不要找你了。”連嘉逸最後放下一句“狠話”,“壞男人。”

“你怎麽又生氣?”阮誤生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睜開眼看他,“你本來就吵,帶回家過年肯定熱鬧。”

溫泉的熱氣蒸騰而上,模糊了阮誤生的眉眼,連嘉逸別開臉,不想讓他看見自己此刻的表情,“我才不要跟你回家過年。”

“你怎麽這麽難哄?”阮誤生語氣帶著無奈。

“那你別哄,我也不要原諒你。”連嘉逸死死攥緊藏在水下的手,屏住的呼吸充斥著近乎絕望的等待——等一句更徹底的判詞,亦或一個渺茫的赦免。

他想,如果阮誤生再說一句話,不論什麽,他就都原諒他。

意料之中的沈默,時間在兩人之間凝滯,只有泉水溫柔地包裹身體。

阮誤生盯著他的側臉,似乎在思考,仿佛這句話是個天大的難題。

連嘉逸忽然就松懈下來,他在期待什麽呢?阮誤生根本不會說出一些他想聽的話來,他永遠都是那樣不近人情。

反正,他都已經低頭那麽多次了,也不差這一次了。

他在深思熟慮後,終於像是認輸般,帶著點委屈地釋然道——

“好吧,我原諒你了。”

“求你原諒我。”

一句卑微的赦免,一句艱澀的乞求,於同一秒,撞了個滿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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