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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X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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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XV】

“伊西斯……”阿舍爾捂著胸口躲閃著伊西斯的砍殺。方才還旖旎溫馨的寢殿瞬間變得鮮血淋漓、刀光劍影。

伊西斯的眼神中沒有半點溫情與憐憫,只有對殺死阿舍爾的渴望。巨大的白色穹頂籠罩著整座寢殿,伊西斯將天樞鐮高高舉起,白光一閃,寢殿瞬間化為烏有,碎石飛沙四起。阿舍爾從翅膀下鉆出來,迎面撞上鋒利的鐮刀,緊急撤步離開,伊西斯卻又瞬間閃到面前窮追不舍。

他一咬牙,一團黑霧在空中瞬間炸開,阿舍爾舍棄了人類的模樣,完全變成了魔鬼的樣子——高大魁梧,強壯淩厲,大翅膀張開,在地上投下巨大的陰影將伊西斯籠罩其下。

“這裏是地獄,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阿舍爾的聲音盤旋在天空中,“從伊西斯的身體裏離開!”

“伊西斯”似乎並沒有聽見阿舍爾的警告,不要命似的朝他沖了過去,鋒利強勁的能量四面八方而來講阿舍爾團團圍住。黑霧霎時暴漲,將伊西斯和白光同時卷入其中,混沌中電閃雷鳴,黑霧迅速蔓延,遮天蔽日,一聲爆炸響徹地獄,天動地搖。惡鬼們紛紛退讓躲藏,唯恐神仙鬥法殃及無辜。

黑霧漸漸散去,阿舍爾疲憊地撐在地上,翅膀被豁開一個巨大的口子,滴著淋漓的鮮血。伊西斯被困在用鮮血凝成的球形牢籠中,一瞬不瞬地盯著阿舍爾,突然抱住自己的腦袋,痛苦地呻叫。阿舍爾心中一痛,連忙將牢籠放開,跑過去接住伊西斯。

伊西斯虛弱地躺在阿舍爾的臂彎裏,緊皺著眉頭,艱難地呼吸著。

阿舍爾用臉頰貼了貼伊西斯的額頭,一滴清淚滑落,消失在廢墟原野上。

-

伊西斯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仿佛又再次陷入了夢境,屋內人來人往,她睜開眼,看見二十五歲的阿舍爾跪在她面前,雙手托著琉璃臉盆,請她洗漱更衣。

“你今天怎麽來的這麽早?”伊西斯笑著起身,赤腳踩在地上,就著阿舍爾的臉盆洗漱一番。

阿舍爾將臉盆放在一邊,拿來鞋子替伊西斯一只只穿上:“今天是你生日,我給你準備了驚喜。”

“生日?”對於伊西斯來說,這是個陌生的詞匯。神使是從來不過生日的,對於神使來說一生當中最重要的節日只能是泛華瑟節,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事就是侍奉神明,除此之外有關於自己的一切都不重要,更遑論過生日這樣的事情了。

伊西斯根本不記自己的生日,她的祖母與母親也是。

“對。我在圖書館看史詩的時候看見的——當大地變成金色的時候,當清風變得涼爽的時候,當鳥兒遷徙,當海岸的魚兒回溯,當世界之樹掉下第一片黃色的葉子,那就是伊西斯誕生之日。”阿舍爾笑看著她,從懷裏掏出巴掌大的金色葉子,“就是今天了。”

阿塔塔納斯山脈十分綿長遼闊,即便伊西斯要終生住在那上面,估計也是看不清楚它的全貌,所以當阿舍爾將她帶到另一座山峰上時,她根本不敢相信常年覆雪的聖山,竟還有被鮮花草場圍繞的雪山溫泉池。這裏的蝴蝶是怎樣飛過皚皚白雪,這裏的池水是如何熬過漫長無邊的寒冬,阿舍爾又是怎樣不憑借任何巫術徒步找尋到這裏的呢?

伊西斯和他一起躺在柔軟的花草中,怔楞出神。這裏的風很和煦,陽光也很溫柔,不多時伊西斯就睡了過去。醒來時天色已晚,密集的閃亮的繁星灑在天上,落在湖中,月移星轉,他們仿佛置身銀河宇宙之間,再無他人。阿舍爾睡在身邊陪著她。她摸了摸腦袋,上面多出了個花環,白色黃色藍色粉色的花點綴著,好看極了。她坐起身將沈甸甸的花環放在阿舍爾的頭上。阿舍爾瞬間就醒了,彎著眉眼笑看著她:“醒了?看完星星,還有別的東西要給你看。”

伊西斯有些迫不及待,阿舍爾拉著她的手指了指溫泉池邊上的小山峰:“那得到上面去。”

伊西斯拉著他一個閃身就到了山頂。山巔之上,她用屏障隔開寒冷,俯視著山下萬千燈火,數百年之久的阿萊匹羅忒矗立在半山腰上,像個沈默的守護者守望者這片大陸。一朵煙花突然在城鎮中心躥起來,接著兩朵三朵四朵,像溫泉池邊的小花一般開滿了廣闊的城鎮原野。煙花銷聲匿跡後,城鎮似乎變得更加溫暖耀眼,伊西斯定睛細看,只見一盞盞天燈騰空而起,飄過城市、飄過學院、飄過萬神殿來到山峰之巔,來到他們的眼前,卻又不為他們駐足停留,一路向銀河飄去。

伊西斯撤了屏障,伸手抓住其中一盞,下面還掛著一張布條,看字跡應該是小孩子寫的——“希望伊西斯永遠健康,永遠偉大。希望世界永遠和平。希望我明天醒來就有糖吃。”

又拿一盞——“伊西斯生日快樂,生命長久,護佑大陸和平安寧。”

“祝伊西斯長命千歲,永不孤獨。”

“這些都是他們給你的祝福。”阿舍爾的臉龐在天燈溫暖燈光的掩映下,柔情繾綣,伊西斯不知道是自己的錯覺還是本就是這樣,“也是我的。”

“我要離開了伊西斯。”

伊西斯身形一頓,沒有說話。

“赫默斯學院很好,阿萊匹羅忒也很好,萬神殿的所有人都很好。但是……這不是我的命運和歸宿。”阿舍爾低著頭,似乎不敢看伊西斯,“我已經想好要去做什麽事了。”

他的目光清澈幹凈又堅定:“我要去做和你一樣的事,去完成我們共同的理想。停止戰爭,造福人民,讓這片大陸成為所有人的大陸而不僅僅只是一小部分人的大陸。是覆仇嗎?或許是吧,但是我覺得不是。我對霍克的恨意遠沒有對舊王國制度的痛恨來得多來得大,如果這個制度不被推翻就會有更多的像我一樣的人出現。

“我受到了你的垂憐,是我運氣好。但是世界上並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般運氣好的,我不想再看見這樣的事情發生,你也不想的,不是嗎?你無法幹涉人間事,但是你培養出了我,我們。所以我們要替你去做你想做成的事,不是嗎?

“伊西斯,我願意,我也想做這些事。”阿舍爾語調輕松,仿佛再說自己畢業後要去旅行那麽簡單,“我將會去造訪黑森林,集合這片大陸上所有的種族成立一個叫七芒星的組織,我們會解救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民,讓他們所有人都過上自己本該過的好日子。這樣……你也能去過你自己想要過的人生。”

阿舍爾灼熱的目光燒得伊西斯心頭發顫,她深吸一口氣,低下頭:“我不可能離開萬神殿的,即便所有的人民得到救贖,我也還是要繼續侍奉神明,守衛世界之樹,怎麽可能能離開呢?”

“如果人類不再需要神明了呢?”阿舍爾的話語擲地有聲,震耳欲聾,“如果有一天人類相親相愛,不再自相殘殺,所有的資源、人力全部都用於生產勞作,創造出來的東西大家都各取所需,天災一起抗,豐收一起享用,到那時,我們人類還需要神明嗎?”

伊西斯心臟一跳,連忙捂住阿舍爾嘴:“這裏這麽高,你小心被神明聽見。”

“我不怕。”阿舍爾拿下伊西斯的手握在手掌心,“因為當年在我最絕望的時候,是你救了我,而不是天上的神明。”

“他們已經不需要我們了,伊西斯。”

是誰在講話?

“人類越來越強大,野心越來越大,越來越暴虐。他們不僅質疑我們的重要性和合理性,還膽敢創造新的神明,質疑你的能力。伊西斯不要再在乎他們了,和我一起毀滅他們,離開他們,我會讓你成為真正的神,伊西斯。來吧,伊西斯……”

不,不,我不要跟你走,我不會跟你走的!

“執迷不悟——你難道忘了你的能力是誰給予你的嗎?你竟敢違抗我!”

我不會與你一起殘害人類!

“閉嘴!竟然你如此愚蠢,我想他們不會需要這麽愚蠢的神使吧。”黑暗中模糊的身影走到近前,點了點伊西斯的眉心,“你就等著看吧,等你失去了法力,他們還會像現在這樣對你嗎?人類都是唯利是圖貪得無厭的,到時候你就知道他們有多該死了。”

黑影與夢境一同消失,伊西斯睜開眼睛,發現阿舍爾確實坐在她床邊,一時之間不知哪邊才是夢。

阿舍爾仿佛是瞬間感知,擡起頭來查看她的狀態:“你終於醒了!你感覺如何?”

伊西斯沒有說話,只是擡起自己虛軟的手臂撫上阿舍爾蒼白的臉,又向下摸了摸他的胸膛:“你的傷口……”

“我沒事。”阿舍爾退開幾步,“魔鬼的身體自愈能力很強,何況還是在地獄,你別擔心。”

伊西斯知道他在騙人,沒有哪個魔鬼被天樞鐮刺到能好那麽快的:“你不用管我,自己去休息吧。”

阿舍爾搖頭,將臉頰貼在她的手上:“我不走。我不離開你。”

“華瑟塞福涅能控制我。只要有機會,她會再次控制我殺了你。而且……”伊西斯決定不再隱瞞,“我可能快要死了。”

“不可能!”阿舍爾立馬否認,“你是神使,你的心臟在我身體裏呆了那麽久都沒有……怎麽可能輕而易舉的就……”

伊西斯留戀地看著她:“華瑟塞福涅震怒於人類的不敬與叛逆,還有我的違抗……她在我的魂靈裏開了道口子,你看不見,但是我能感受到我的法力正在一點點地往外洩。等到能量消失殆盡,我這具身體就與普通人無異,兩百多歲了……你覺得我還能夠活在這個世界上嗎”

“你……你是半精靈啊!”阿舍爾繼續找著理由,“你是半精靈啊!精靈的壽命足有千年之久,你怎麽可能……”

“阿舍爾。”伊西斯沒有過多的解釋,“你聽我說。人生百年,死生如常,我雖為神使,但也是人類,我的祖母和母親也不過活了兩百歲左右,自然如此,並非命運不公,不要有任何的不甘與悲傷。只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不要侵略人界,好嗎?”

“縱使我不攻打人界,神明也會降下神罰的。你只有好好活著,才能幫他們不是嗎?”

伊西斯虛弱地搖搖頭:“時至今日,我才知道她當初為什麽要挑選神使一職——她是為了更好地監視人間……諸神黃昏後,神明所剩無幾,所以他們才要與人界、地獄分隔,創造一個獨屬於他們生存的空間。那時的人類傷亡慘重,但仍舊是最多、生命力最強盛的生物,她需要監視我們、掌控我們,才能安定我們,讓我們為她所用。

“那些人人歆羨的能力,其實……就是她給神使套的枷鎖罷了。這幾百年來,我們都在做他們的傀儡與奴隸……只要我在一日,他們與人界的連接就存在一日,想對我們做什麽都可以。所以……”

“我不允許!”阿舍爾斷然拒絕,“你呆在這裏,他們與人界就沒有聯系了。”

“剛才你沒看到嗎?”伊西斯點了出來,不讓阿舍爾繼續自欺欺人,“我差點殺了你。”

“是我沒有保護好你,我有辦法讓她找不到你。你看,難道不是我把她趕出你的身體的嗎?所以我也會找到讓她控制不了你的辦法。”

伊西斯看著現在的阿舍爾沒有多說話,只是抓住了他的手:“阿舍爾,你聽我說。如果我真的撐不下去了,帶我回人界,把我放在世界之樹上,讓它吸走我的靈魂和法力,保它百年不坍。”

“我不要……我不要……”阿舍爾已經不會說別的話了,只是一昧地拒絕,“我還有聖杯!我們還有聖杯!”

阿舍爾並不聽伊西斯的勸導,消失了一瞬便把聖杯拿了來,裏面盛著滿滿一碗水遞到她嘴邊:“把這個喝了,你就會好了。”

伊西斯沒有拒絕,很爽快地喝了下去。因為她知道這根本沒有用,等他看見她仍舊在衰竭他就會明白這根本沒用。

“多喝一點。”阿舍爾用變出來一杯。

連續喝了三杯,伊西斯推開道:“再喝下去我就撐死了。”

“從今往後我們的對話裏不能出現這個詞匯。”阿舍爾警告,“永遠。”

伊西斯輕笑一聲,什麽都答應他。

之後的時光裏,阿舍爾幾乎寸步不離地陪伴著伊西斯,同榻而眠、同案而食。白日就在花園裏散步,夜晚就在床榻裏傾訴,他們互相給予著最真摯的話語,最動人的情誼和最纏綿的欲望,似乎這一刻就是永恒,下一刻就是滅亡。

這裏似乎沒有時間,有的只是情人之間的陪伴與呢喃。

但是伊西斯的身體終究是每況愈下,一日不如一日,有時與阿舍爾說著話,聽著聽著便陷入了昏迷,一睡便是四五天。等醒來時,就只看見阿舍爾如常守在身邊,就好像他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

“這樣你能睡好嗎?”伊西斯笑道,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上來吧,就像你小時候一樣。”

在這種時候提起兒時的回憶,對於阿舍爾而言,無異於往他心頭插一把刀。

這些天他一直在思考——如果他死在了那場戰爭中,如果騎士長沒有把他帶到萬神殿,如果伊西斯沒有收留他,如果他並不聰慧,沒有挽救全人類的想法,如果如果……

伊西斯應該仍舊住在她那聖潔高貴的萬神殿裏,接受萬民的朝拜,福澤庇佑整片大陸,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奄奄一息地躺在地獄某一處花苑囚籠的床上。

是他的錯。全部都是他的錯。

伊西斯總是那麽了解阿舍爾,他的眉眼一動她便知道他在想什麽。

伊西斯沒有過多的話語,而是強撐著精神,掀開被子起床。

可腳剛落地,房屋便開始劇烈震動。不,不是房屋,而是整片大地,地動山搖。

“伊西斯!”阿舍爾撲過來,一把將伊西斯抱在懷裏,壓在身下,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震動漸漸停止。

阿舍爾惱怒煩躁,厲聲呵斥房外的魔精:“滾去外面看看,哪個雜種幹的好事!”

伊西斯立馬按住他的手臂,屏息凝神傾聽著。不多會兒,她的眼神緩緩一下阿舍爾,絕望又無奈:“世界之樹……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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