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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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XI】
神使回歸的消息傳遍整個尤尼邇大陸，大陸的人民歡欣鼓舞，國家停止了戰爭，人民停止了勞作，就連黑森林裏的精靈與羽人都震驚地想要出來看看這位消失近百年的神使到底如何了。
萬神殿與阿萊匹羅忒忙碌極了，近幾天都在進行著最後的收尾工作，所需物資、流程、路線、安保一遍遍校對，安提事必躬親，再三叮囑決不能出錯。
伊西斯試妝結束，閑著沒事來到阿萊匹羅忒的正門天井中，八輛馬車已準備就緒，上面也整齊有序地堆放著鮮花果酒等。她一輛輛看過去，直到走到最前面，看見第一輛馬車裏擺放的雕塑：“這個雕塑是誰換的？”
忙碌的人們終於停下腳步，萬神殿的使徒們面面相覷，一個穿著幹練的女人走上來解釋：“這是今年安提大人找人來重新雕刻的。他說現在那個放在正廳的神像已經不合適了……”
“哪裏不合適了？”伊西斯看見這形似神不似的神像，心中的怒火一點點堆積，“那個雕塑不合適，這個合適？”
“安提大人說的是……雕刻那個雕塑的人……不合適。”女人支支吾吾，不敢多言。
伊西斯聽見這話欲言又止，她放下指著神像的手指，氣笑：“他全部都告訴你們了？”
“不……是我們自己都已經知道了。”女人又補充了一句，“蛇峽鎮和蛇峪島的事，吟游詩人們已經全都傳遍了。”
伊西斯聞言冷笑，她和阿舍爾在蛇峪島才解除封印，偌大的蛇峪島只有五個人知道發生了什麽，兩個死了，兩個是當事人，另外只有安提看見。吟游詩人們要從哪裏知道事情的真相才能把故事傳得那麽遠呢？
伊西斯沒有再說話，轉身就回到了萬神殿的寢殿中，沒過多久安提造訪。他親自送來了泛華瑟節需要穿戴的金色桂冠，用紅絲絨盤子托著，捧到了伊西斯面前：“工匠根據您的發型重新調整了一下，請您再次試戴。”
他半跪著，雙手舉過頭頂，眼睛盯著地面，沒有任何的不敬。
“是你命令他們把華瑟塞福涅的神像替換掉的？”
安提仍舊舉著托盤，紋絲不動：“是的，伊西斯。阿舍爾雖然有百年難遇的絕技，但是他已墮落成魔鬼，萬神殿已經不適合再使用他所雕刻的神像。先前無人知曉，但現在人盡皆知，萬神殿也該有所作為。畢竟……我們萬神殿是為了弒魔而存在的。”
伊西斯心裏煩躁，看見安提煩躁，想到阿舍爾煩躁，再想到那個醜醜的神像更加煩躁。她本可以親力親為，但泛華瑟節就在明天，已經來不及了。各個國家的王室貴族平民百姓都已經住進了衛星十城，就等明日一早他們的神使盛裝出席，給予他們久違的安寧與信心。
伊西斯沒有說話，就當默許。安提再次將桂冠遞到伊西斯面前：“請您試戴。”
再一次觸碰到這頂金色桂冠，伊西斯心中有種難言的感受——原來她只是神使，不管在外面經歷了多少事，遇見了什麽人，兜兜轉轉一大圈，她仍舊註定回到萬神殿，坐在那個高位上，沐浴聖光，接受朝拜，侍奉神明。
這輩子，她只能是神使，她存在的意義是唯一的，是永恒的，那就是守護人間。
伊西斯將桂冠戴進發間，鏡中使徒們為她梳洗化妝盤發，蜷曲的亞麻色長發在腦後盤成一個旋髻，鬢間的兩綹掛在耳下，結於發頂。額頭纏上有著碩大黃色寶石的額鏈，一身金綠色掛袍，腰系珠寶金銀制成的腰鏈，手臂小腿上纏著金枝紋，陽光下周身蘊含著溫和的溫暖的光澤，讓人看了移不開眼，只想匍匐在她的腳下，祈求她的賜福。
伊西斯照著鏡子，忽然看見身邊的使徒欲言又止，側目看她：“怎麽了？”
使徒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她的肩頭——那上面有兩顆牙印，已經比那天晚上淡去很多，但湊近了看仍舊明顯，像結了痂的紅痣。
“您的車簾需要給您放下來嗎？”
伊西斯想了想：“兩邊的簾子放下來就行。”
阿萊匹羅忒的山門轟然打開，幾百級石階之上，游神的隊伍緩緩而下，巫師們分列兩側，法杖閃爍著耀眼的白光，馬車在巫術的托舉下平穩莊重地走下石階。人群陡然炸開歡呼聲，他們尖叫著，奔跑著朝著阿萊匹羅忒擠，企圖能夠更早更快更清楚地看到他們的神使。街道兩邊的房樓上鮮花瓣紛紛揚揚，人們撒著酒，扔著飄帶，舉起雙手接受著神明與神使一同的賜福。
“華瑟塞福涅與我們同在。願萬神殿永恒，願伊西斯永存！”人們祝頌唱念，雙手合十握拳於胸前，感受著游神車上灑下來的果酒與飄下來的花香。
聖山白雪皚皚，森林巍巍，雲朵壓著一層又一層的山峰，瀑布與陽光一起自天上傾瀉，各色鮮花在藍天上鋪就色彩斑斕的油畫。世界之樹巍峨參天，萬神之殿華美莊嚴，阿萊匹羅忒美輪美奐，石階隨著兩邊的流水一路向下延伸至山下城鎮寬闊道路。聖潔壯觀的游神車隊徐徐前行，百姓們夾道喝彩，所有的一切都如此美好，仿佛那些長久地彌漫在大陸上的死亡、殺戮和戰爭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一般。
“伊西斯！偉大的伊西斯！我想成為世界上最出名的吟游詩人，所有人都喜歡看我寫的故事，聽我唱的詩歌，我所到之處一呼百應，人人都認識我。我的故事會被演繹成戲劇，會被編寫成樂劇，所有人都爭先恐後地爭搶我的書！””
“……”
“伊西斯！偉大的伊西斯！神聖的伊西斯！您終於回來了！請您賜福於我！我想要比山還高的金子，比海水還多的珍珠！
“………”
“伊西斯！偉大的伊西斯！我想要一個溫柔善良多金聰敏美麗賢惠能幹愛我愛到瘋狂的妻子！她有卓越的經商頭腦和慈愛的母親之心，她會給我生育三個孩子，會做世界上最美味的菜肴，會照顧好我和我的孩子並且會為我們的家庭帶來許許多多的財富。”
“…………”
伊西斯不禁要轉過去看看這個不要臉沒腦子的男人到底是誰。
“伊西斯，望你身體康健，青春永駐。”
清風將這個願望送進她的耳朵裏，伊西斯側目，看見一個身披黑袍的男人，兜帽罩住了他的半張臉，卻罩不住他那熟悉的身影——是阿舍爾。
心臟砰砰直跳，仿佛是只焦急的兔子。
“伊西斯，望你長壽永恒，強大自若。”
“伊西斯，望你隨心所欲，能獲自由。”
喧鬧嘈雜的許願聲中，人們說的多是有關自己的願望，乞求財富、健康、名望、愛情等等……伊西斯聽多了也就習慣了。凡人在世，無非這點願望，正常極了，她並不覺得有什麽。
但這些更像是叮囑的祝禱她確實第一次聽見。許是她當神使的年歲不夠長，孤陋寡聞了，但她心跳的感覺和呼吸的急促不會騙人。她真真切切地心慌了。
阿舍爾跟隨著她的車隊向前走著，就好像是回到了他小時候。那時的他會出現在隊列裏，就站在伊西斯馬車的旁邊，跟隨著她走遍十座城池，看著她接受萬民朝拜，神聖而又強大。
只不過這一次，他只能在那麽遠的人群中陪伴她了。
人們的呼喊仍在繼續，不知為何突然喧鬧起來。人群中，突然沖出來一個人，一下子撞在了伊西斯隨行巫師的胸口，法杖祭出，綠色的光團瞬間刺穿了整輛馬車。還未等隨行巫師反應過來，馬車突然四散炸裂。伊西斯立即竄出去懸在半空中，右手輕輕一擡，炸裂的木頭碎片瞬間被定格在空中，轟然落地。
巡邏的巫師們從人群中竄出，將那個人團團圍住。那人卻毫不畏懼，指著伊西斯的脖子放聲大喊：“伊西斯已經不是曾經的那個神使了！她與魔鬼有染！她與魔鬼有染！”
此言一出，人群震驚地倒吸一口冷氣。
“伊西斯她與自己曾經的養子阿舍爾有不倫之戀！阿舍爾成為了魔鬼！她為虎嗚嗚嗚——”那巫師奮力掙脫禁言術，兩片嘴唇粘合在一起，人中與下巴卻撕裂了，說出來的話也血淋淋的，“我們都被她騙了！她脖子上有魔鬼的痕跡！她還吃了地獄的石榴啊啊啊啊啊——”
伊西斯盯著被懸在半空中在巫師，發現那竟是今早提醒她有齒痕的那個使徒。心頭像是被人狠狠地敲了一棒，她盯著她。
“伊西斯……拋棄了……我們……噗——”一口鮮血從她的口中噴湧而出，抓著她的那股力量瞬間消失，她摔在了地上。
神使的仁慈，人們常見；神使的憤怒，聞所未聞。今日一見，在場沒有一個人敢說話，甚至連直視伊西斯的勇氣都沒有。
方才還熱鬧歡騰的街道一下子安靜，人們互相拉扯擁抱著，驚恐地望著被圍在中央的伊西斯。
神使只能有仁善的博愛的一面嗎？不，祖母和母親都告訴過她，不是。
神使也是威嚴的恐怖的——她應該要讓所有人尊敬、臣服、害怕。無人敢挑戰她的權力，但凡有，那麽神罰便會降落在那個人的頭上。在伊西斯這一代，霍克敢，所以他死了；眼前的這個人也敢，所以她也該死。
“媽媽，剛剛那個姐姐是死了嗎？”
“噓——別說話別說話……”
“神使大人真的和魔鬼……”
“叫你別說話！”
童言無忌，但母親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周圍的人們都低著頭，不敢東張西望，眼睛卻不停地左看看右看看，互相交流著什麽。
伊西斯朝人群望去，人群中早就沒有了阿舍爾的身影。她低下頭，笑了一聲。
“拋棄？”伊西斯洪亮的聲音回蕩在帕特城上空，“我人在此處，傾聽所有人的願望，何來拋棄的說法？我沈睡近百年，其間邪教四起，其教徒捏造事實、散播謠言，侮辱偉大的神明華瑟塞福涅，也侮辱萬神殿，更侮辱我。那就是危言聳聽！邪教徒隨便幾句話，難道你們就信以為真？
“我百年間未現身，是因為封印魔鬼拜蒙，休養生息。神使絕不背棄人類，否則就是背棄神明！神使如何會背棄神明？今日我便站在這裏，讓這片大陸上所有的臣民看看，你們的神使到底是站在你們這邊還是與魔鬼為伍？”
沒有人敢說話，但伊西斯感受到無數道灼熱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脖子上——那個根本無法掩蓋與隱藏的魔鬼痕跡。
她拉下自己的袖子，指著那痕跡道：“如你們所見，這確實是魔鬼拜蒙的印記。拜蒙在凡界受挫，力量式微，如今已不在凡界，更不是阿舍爾。阿舍爾早在百年前就已經死了。”
“那……那個拜蒙，他還會再來嗎？”
“對啊，萬一他又回來了怎麽辦？我們又該怎麽辦？”
“神使大人！伊西斯！萬一他又回來了怎麽辦！他連您都能傷害，那我們又該怎麽辦！萬一越來越多的魔鬼來到凡界我們又該怎麽辦！”
人群躁動起來，他們帶著期望與希望來到這裏，得到的卻是魔鬼又覆蘇的消息。
“我，會幫你們解決一切危機。”伊西斯的聲音擲地有聲，“一切。”
這個“一切”的承諾飄蕩在帕特城上空，隨風不知又能飄到多遠多久。
對於自己是如何結束游神的，伊西斯已經沒有任何記憶了。她只記得眼前的景象一點點略過，人們許願的聲音逐漸變成了“弒滅魔鬼、太平人間”的口號，吵的得她腦袋嗡嗡叫。再次回到阿萊匹羅忒，她被人攙扶著下了車，轉頭一看竟是安提，一甩袖子撇下他就往前走去，走過華瑟塞福涅神像時，還不忘在心裏默默啐一口：真醜！
“滾出去。”伊西斯頭也沒回地走進寢殿，安提頓住了腳步，站在原地沒有走。
“不想死就滾。”
安提頷首：“您如今已經不能再殺巫師了。”
“呵。”伊西斯冷笑，“威脅我？”安提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到伊西斯面前。伊西斯盯著他的眼睛：“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些都是你做的。安提，我不在的日子裏，你真的學會了很多。但是都是我看不上的東西。”
“我並沒有覺得我做錯了。”安提的聲音有些發抖，但至少能說出完整的話，“阿舍爾……阿舍爾他是魔鬼，他該死！”
“他該死也輪不到你來逼我！”
“我看見他來到帕特城了！您也看見了是不是？”安提倔強地慶幸地盯著伊西斯，“他今天來了，他昨天也來了，伊西斯，我看得清清楚楚！我看得清清楚楚！”
右邊被扇了一巴掌，而伊西斯端坐床前紋絲不動。安提用舌頭頂了頂右邊的腮，突然笑了，越笑越大聲：“您打的真是太舒服了，真是太舒服了……”
伊西斯冷笑一聲，將他甩到了寢殿的另一邊。他渾身都被壓制著，趴在地上，只能擡著脖子，仰頭看著伊西斯：“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您還是那麽偏心，那麽愛他。他都已經是魔鬼了，您還留著他，跟他說話，跟他親吻……明明被您撿回來的孩子不止他一個。為什麽有的人就會被您一擊斃命，而有的人能夠得到您一次又一次的原諒和庇護呢？您今天早上就應該把他拉出人群直接殺了！我相信他是願意為您而死的，不是嗎？”
左邊的臉又被扇了一巴掌，他心裏卻是無比的暢快。
“阿舍爾連萬神殿都放棄了，他連赫默斯學院都放棄了，為什麽他還能夠得到您的偏愛為什麽！為什麽他能夠抱著您？為什麽他能親吻您？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明明我也是您撿回來的孩子啊！明明我也很聰明很勤奮，明明我才是最終選擇陪在您身邊的那個人啊！我為了您一直活到現在，為了您支撐著整個萬神殿，為什麽您不偏愛我呢？難道就因為我沒有顯赫的家世，我不是王子？還是因為我從小沒有住進萬神殿？為什麽？到底是為什麽！”
安提趴在地上，一點點艱難地匍匐前進：“我……不明白，伊西斯為什麽……為什麽您最愛的不是我？阿舍爾他甚至離開了您，整整五年都沒有來見您，他只愛他的理想，他只愛他自己，你為什麽……為什麽……不看看我？為什麽……”
安提的陳情感人肺腑，可他沒可能爬到伊西斯腳邊了。伊西斯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說的愛我，是指重整萬神殿，架空神使，逾越職權的甚至縱容失察帕奧的所作所為，是嗎？安提，我知道你還有事情瞞著我，我不殺你，是因為你做的這些事，拿走的那些權利，我只要殺了你就能解決，而我殺你輕而易舉。
“我現在不殺你，是因為我剛回來，大陸難得寧靜，我不想再生動蕩。如果你繼續一而再再而三地犯賤，我有許許多多的方法讓你生不如死。”伊西斯俯視著他，話語裏沒有任何感情，“至於你想知道的為什麽，我可以告訴你。因為曾經的阿舍爾和曾經、現在的你不一樣，你比不上他。但是現在的他和現在的你，我都不會給你們好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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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西斯試妝結束，閑著沒事來到阿萊匹羅忒的正門天井中，八輛馬車已準備就緒，上面也整齊有序地堆放著鮮花果酒等。她一輛輛看過去，直到走到最前面，看見第一輛馬車裏擺放的雕塑：“這個雕塑是誰換的？”
忙碌的人們終於停下腳步，萬神殿的使徒們面面相覷，一個穿著幹練的女人走上來解釋：“這是今年安提大人找人來重新雕刻的。他說現在那個放在正廳的神像已經不合適了……”
“哪裏不合適了？”伊西斯看見這形似神不似的神像，心中的怒火一點點堆積，“那個雕塑不合適，這個合適？”
“安提大人說的是……雕刻那個雕塑的人……不合適。”女人支支吾吾，不敢多言。
伊西斯聽見這話欲言又止，她放下指著神像的手指，氣笑：“他全部都告訴你們了？”
“不……是我們自己都已經知道了。”女人又補充了一句，“蛇峽鎮和蛇峪島的事，吟游詩人們已經全都傳遍了。”
伊西斯聞言冷笑，她和阿舍爾在蛇峪島才解除封印，偌大的蛇峪島只有五個人知道發生了什麽，兩個死了，兩個是當事人，另外只有安提看見。吟游詩人們要從哪裏知道事情的真相才能把故事傳得那麽遠呢？
伊西斯沒有再說話，轉身就回到了萬神殿的寢殿中，沒過多久安提造訪。他親自送來了泛華瑟節需要穿戴的金色桂冠，用紅絲絨盤子托著，捧到了伊西斯面前：“工匠根據您的發型重新調整了一下，請您再次試戴。”
他半跪著，雙手舉過頭頂，眼睛盯著地面，沒有任何的不敬。
“是你命令他們把華瑟塞福涅的神像替換掉的？”
安提仍舊舉著托盤，紋絲不動：“是的，伊西斯。阿舍爾雖然有百年難遇的絕技，但是他已墮落成魔鬼，萬神殿已經不適合再使用他所雕刻的神像。先前無人知曉，但現在人盡皆知，萬神殿也該有所作為。畢竟……我們萬神殿是為了弒魔而存在的。”
伊西斯心裏煩躁，看見安提煩躁，想到阿舍爾煩躁，再想到那個醜醜的神像更加煩躁。她本可以親力親為，但泛華瑟節就在明天，已經來不及了。各個國家的王室貴族平民百姓都已經住進了衛星十城，就等明日一早他們的神使盛裝出席，給予他們久違的安寧與信心。
伊西斯沒有說話，就當默許。安提再次將桂冠遞到伊西斯面前：“請您試戴。”
再一次觸碰到這頂金色桂冠，伊西斯心中有種難言的感受——原來她只是神使，不管在外面經歷了多少事，遇見了什麽人，兜兜轉轉一大圈，她仍舊註定回到萬神殿，坐在那個高位上，沐浴聖光，接受朝拜，侍奉神明。
這輩子，她只能是神使，她存在的意義是唯一的，是永恒的，那就是守護人間。
伊西斯將桂冠戴進發間，鏡中使徒們為她梳洗化妝盤發，蜷曲的亞麻色長發在腦後盤成一個旋髻，鬢間的兩綹掛在耳下，結於發頂。額頭纏上有著碩大黃色寶石的額鏈，一身金綠色掛袍，腰系珠寶金銀制成的腰鏈，手臂小腿上纏著金枝紋，陽光下周身蘊含著溫和的溫暖的光澤，讓人看了移不開眼，只想匍匐在她的腳下，祈求她的賜福。
伊西斯照著鏡子，忽然看見身邊的使徒欲言又止，側目看她：“怎麽了？”
使徒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她的肩頭——那上面有兩顆牙印，已經比那天晚上淡去很多，但湊近了看仍舊明顯，像結了痂的紅痣。
“您的車簾需要給您放下來嗎？”
伊西斯想了想：“兩邊的簾子放下來就行。”
阿萊匹羅忒的山門轟然打開，幾百級石階之上，游神的隊伍緩緩而下，巫師們分列兩側，法杖閃爍著耀眼的白光，馬車在巫術的托舉下平穩莊重地走下石階。人群陡然炸開歡呼聲，他們尖叫著，奔跑著朝著阿萊匹羅忒擠，企圖能夠更早更快更清楚地看到他們的神使。街道兩邊的房樓上鮮花瓣紛紛揚揚，人們撒著酒，扔著飄帶，舉起雙手接受著神明與神使一同的賜福。
“華瑟塞福涅與我們同在。願萬神殿永恒，願伊西斯永存！”人們祝頌唱念，雙手合十握拳於胸前，感受著游神車上灑下來的果酒與飄下來的花香。
聖山白雪皚皚，森林巍巍，雲朵壓著一層又一層的山峰，瀑布與陽光一起自天上傾瀉，各色鮮花在藍天上鋪就色彩斑斕的油畫。世界之樹巍峨參天，萬神之殿華美莊嚴，阿萊匹羅忒美輪美奐，石階隨著兩邊的流水一路向下延伸至山下城鎮寬闊道路。聖潔壯觀的游神車隊徐徐前行，百姓們夾道喝彩，所有的一切都如此美好，仿佛那些長久地彌漫在大陸上的死亡、殺戮和戰爭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一般。
“伊西斯！偉大的伊西斯！我想成為世界上最出名的吟游詩人，所有人都喜歡看我寫的故事，聽我唱的詩歌，我所到之處一呼百應，人人都認識我。我的故事會被演繹成戲劇，會被編寫成樂劇，所有人都爭先恐後地爭搶我的書！””
“……”
“伊西斯！偉大的伊西斯！神聖的伊西斯！您終於回來了！請您賜福於我！我想要比山還高的金子，比海水還多的珍珠！
“………”
“伊西斯！偉大的伊西斯！我想要一個溫柔善良多金聰敏美麗賢惠能幹愛我愛到瘋狂的妻子！她有卓越的經商頭腦和慈愛的母親之心，她會給我生育三個孩子，會做世界上最美味的菜肴，會照顧好我和我的孩子並且會為我們的家庭帶來許許多多的財富。”
“…………”
伊西斯不禁要轉過去看看這個不要臉沒腦子的男人到底是誰。
“伊西斯，望你身體康健，青春永駐。”
清風將這個願望送進她的耳朵裏，伊西斯側目，看見一個身披黑袍的男人，兜帽罩住了他的半張臉，卻罩不住他那熟悉的身影——是阿舍爾。
心臟砰砰直跳，仿佛是只焦急的兔子。
“伊西斯，望你長壽永恒，強大自若。”
“伊西斯，望你隨心所欲，能獲自由。”
喧鬧嘈雜的許願聲中，人們說的多是有關自己的願望，乞求財富、健康、名望、愛情等等……伊西斯聽多了也就習慣了。凡人在世，無非這點願望，正常極了，她並不覺得有什麽。
但這些更像是叮囑的祝禱她確實第一次聽見。許是她當神使的年歲不夠長，孤陋寡聞了，但她心跳的感覺和呼吸的急促不會騙人。她真真切切地心慌了。
阿舍爾跟隨著她的車隊向前走著，就好像是回到了他小時候。那時的他會出現在隊列裏，就站在伊西斯馬車的旁邊，跟隨著她走遍十座城池，看著她接受萬民朝拜，神聖而又強大。
只不過這一次，他只能在那麽遠的人群中陪伴她了。
人們的呼喊仍在繼續，不知為何突然喧鬧起來。人群中，突然沖出來一個人，一下子撞在了伊西斯隨行巫師的胸口，法杖祭出，綠色的光團瞬間刺穿了整輛馬車。還未等隨行巫師反應過來，馬車突然四散炸裂。伊西斯立即竄出去懸在半空中，右手輕輕一擡，炸裂的木頭碎片瞬間被定格在空中，轟然落地。
巡邏的巫師們從人群中竄出，將那個人團團圍住。那人卻毫不畏懼，指著伊西斯的脖子放聲大喊：“伊西斯已經不是曾經的那個神使了！她與魔鬼有染！她與魔鬼有染！”
此言一出，人群震驚地倒吸一口冷氣。
“伊西斯她與自己曾經的養子阿舍爾有不倫之戀！阿舍爾成為了魔鬼！她為虎嗚嗚嗚——”那巫師奮力掙脫禁言術，兩片嘴唇粘合在一起，人中與下巴卻撕裂了，說出來的話也血淋淋的，“我們都被她騙了！她脖子上有魔鬼的痕跡！她還吃了地獄的石榴啊啊啊啊啊——”
伊西斯盯著被懸在半空中在巫師，發現那竟是今早提醒她有齒痕的那個使徒。心頭像是被人狠狠地敲了一棒，她盯著她。
“伊西斯……拋棄了……我們……噗——”一口鮮血從她的口中噴湧而出，抓著她的那股力量瞬間消失，她摔在了地上。
神使的仁慈，人們常見；神使的憤怒，聞所未聞。今日一見，在場沒有一個人敢說話，甚至連直視伊西斯的勇氣都沒有。
方才還熱鬧歡騰的街道一下子安靜，人們互相拉扯擁抱著，驚恐地望著被圍在中央的伊西斯。
神使只能有仁善的博愛的一面嗎？不，祖母和母親都告訴過她，不是。
神使也是威嚴的恐怖的——她應該要讓所有人尊敬、臣服、害怕。無人敢挑戰她的權力，但凡有，那麽神罰便會降落在那個人的頭上。在伊西斯這一代，霍克敢，所以他死了；眼前的這個人也敢，所以她也該死。
“媽媽，剛剛那個姐姐是死了嗎？”
“噓——別說話別說話……”
“神使大人真的和魔鬼……”
“叫你別說話！”
童言無忌，但母親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周圍的人們都低著頭，不敢東張西望，眼睛卻不停地左看看右看看，互相交流著什麽。
伊西斯朝人群望去，人群中早就沒有了阿舍爾的身影。她低下頭，笑了一聲。
“拋棄？”伊西斯洪亮的聲音回蕩在帕特城上空，“我人在此處，傾聽所有人的願望，何來拋棄的說法？我沈睡近百年，其間邪教四起，其教徒捏造事實、散播謠言，侮辱偉大的神明華瑟塞福涅，也侮辱萬神殿，更侮辱我。那就是危言聳聽！邪教徒隨便幾句話，難道你們就信以為真？
“我百年間未現身，是因為封印魔鬼拜蒙，休養生息。神使絕不背棄人類，否則就是背棄神明！神使如何會背棄神明？今日我便站在這裏，讓這片大陸上所有的臣民看看，你們的神使到底是站在你們這邊還是與魔鬼為伍？”
沒有人敢說話，但伊西斯感受到無數道灼熱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脖子上——那個根本無法掩蓋與隱藏的魔鬼痕跡。
她拉下自己的袖子，指著那痕跡道：“如你們所見，這確實是魔鬼拜蒙的印記。拜蒙在凡界受挫，力量式微，如今已不在凡界，更不是阿舍爾。阿舍爾早在百年前就已經死了。”
“那……那個拜蒙，他還會再來嗎？”
“對啊，萬一他又回來了怎麽辦？我們又該怎麽辦？”
“神使大人！伊西斯！萬一他又回來了怎麽辦！他連您都能傷害，那我們又該怎麽辦！萬一越來越多的魔鬼來到凡界我們又該怎麽辦！”
人群躁動起來，他們帶著期望與希望來到這裏，得到的卻是魔鬼又覆蘇的消息。
“我，會幫你們解決一切危機。”伊西斯的聲音擲地有聲，“一切。”
這個“一切”的承諾飄蕩在帕特城上空，隨風不知又能飄到多遠多久。
對於自己是如何結束游神的，伊西斯已經沒有任何記憶了。她只記得眼前的景象一點點略過，人們許願的聲音逐漸變成了“弒滅魔鬼、太平人間”的口號，吵的得她腦袋嗡嗡叫。再次回到阿萊匹羅忒，她被人攙扶著下了車，轉頭一看竟是安提，一甩袖子撇下他就往前走去，走過華瑟塞福涅神像時，還不忘在心裏默默啐一口：真醜！
“滾出去。”伊西斯頭也沒回地走進寢殿，安提頓住了腳步，站在原地沒有走。
“不想死就滾。”
安提頷首：“您如今已經不能再殺巫師了。”
“呵。”伊西斯冷笑，“威脅我？”安提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到伊西斯面前。伊西斯盯著他的眼睛：“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些都是你做的。安提，我不在的日子裏，你真的學會了很多。但是都是我看不上的東西。”
“我並沒有覺得我做錯了。”安提的聲音有些發抖，但至少能說出完整的話，“阿舍爾……阿舍爾他是魔鬼，他該死！”
“他該死也輪不到你來逼我！”
“我看見他來到帕特城了！您也看見了是不是？”安提倔強地慶幸地盯著伊西斯，“他今天來了，他昨天也來了，伊西斯，我看得清清楚楚！我看得清清楚楚！”
右邊被扇了一巴掌，而伊西斯端坐床前紋絲不動。安提用舌頭頂了頂右邊的腮，突然笑了，越笑越大聲：“您打的真是太舒服了，真是太舒服了……”
伊西斯冷笑一聲，將他甩到了寢殿的另一邊。他渾身都被壓制著，趴在地上，只能擡著脖子，仰頭看著伊西斯：“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您還是那麽偏心，那麽愛他。他都已經是魔鬼了，您還留著他，跟他說話，跟他親吻……明明被您撿回來的孩子不止他一個。為什麽有的人就會被您一擊斃命，而有的人能夠得到您一次又一次的原諒和庇護呢？您今天早上就應該把他拉出人群直接殺了！我相信他是願意為您而死的，不是嗎？”
左邊的臉又被扇了一巴掌，他心裏卻是無比的暢快。
“阿舍爾連萬神殿都放棄了，他連赫默斯學院都放棄了，為什麽他還能夠得到您的偏愛為什麽！為什麽他能夠抱著您？為什麽他能親吻您？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明明我也是您撿回來的孩子啊！明明我也很聰明很勤奮，明明我才是最終選擇陪在您身邊的那個人啊！我為了您一直活到現在，為了您支撐著整個萬神殿，為什麽您不偏愛我呢？難道就因為我沒有顯赫的家世，我不是王子？還是因為我從小沒有住進萬神殿？為什麽？到底是為什麽！”
安提趴在地上，一點點艱難地匍匐前進：“我……不明白，伊西斯為什麽……為什麽您最愛的不是我？阿舍爾他甚至離開了您，整整五年都沒有來見您，他只愛他的理想，他只愛他自己，你為什麽……為什麽……不看看我？為什麽……”
安提的陳情感人肺腑，可他沒可能爬到伊西斯腳邊了。伊西斯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說的愛我，是指重整萬神殿，架空神使，逾越職權的甚至縱容失察帕奧的所作所為，是嗎？安提，我知道你還有事情瞞著我，我不殺你，是因為你做的這些事，拿走的那些權利，我只要殺了你就能解決，而我殺你輕而易舉。
“我現在不殺你，是因為我剛回來，大陸難得寧靜，我不想再生動蕩。如果你繼續一而再再而三地犯賤，我有許許多多的方法讓你生不如死。”伊西斯俯視著他，話語裏沒有任何感情，“至於你想知道的為什麽，我可以告訴你。因為曾經的阿舍爾和曾經、現在的你不一樣，你比不上他。但是現在的他和現在的你，我都不會給你們好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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