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XXV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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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VI】

就像七芒星的到來沒有人預料,七芒星的毀滅也無人意料。他們仿佛真的就是夜空中一顆璀璨奪目的流星,劃過人間,留下一道長長的拖尾。人們銘記他們的耀眼,卻也只能看著那光芒一點點消失在黑夜中。

七芒星是毀在那一場猝然大火之中的。

以斯拉向來控制自如的黑巫術不知為何突然失控,他向一頭暴走的野獸,目之所及皆為獵物,嗜血、殺戮,只有人們的慘叫才能引起他的註意和興奮。他殺紅了眼,對著同伴們的屍體仰天大笑,一步步踩上去,瘋狂地、猙獰地註視著站在底下的阿斯卡。

“你居然真的用了黑巫術!你還殺了格林姆!”阿斯卡捂著斷裂的翅膀,眼淚混雜著血水淌滿了整張臉,“以斯拉你背叛我們!”

“背叛?”以斯拉猩紅的雙目盯著阿斯卡,仿佛看見了什麽可笑的東西,“是你們背叛了阿舍爾!我殺了你們只是懲罰你們!”

“我們沒有背叛阿舍爾!”阿斯卡大吼,“明明是你們……阿舍爾答應過科恩,絕對不會讓你研習黑巫術,可你們卻瞞著我們欺騙我們!是你們背叛了我們!”

“哈哈,是嗎?你知不知道,這件事只有你和科恩不知道,阿爾文、阿舍爾、艾克,我們都知道。”

當頭一棒!被人戲耍欺騙的恥辱與憤恨一下子淹沒了阿斯卡:“你們……你們這群骯臟低賤的家夥!都該死!!!”

羽人射出比刀刃還鋒利的箭矢,破開巫師強勁的魔力場。以斯拉一驚,袍子一裹,翻身滾下屍山。箭矢在屍山上爆炸,手臂胳膊大腿被炸得七零八落,肉塊淅淅瀝瀝落下,像一場黏稠血腥的雨。

以斯拉再擡眼望去,已經找不到阿斯卡的身影了。他將自己身上最堅硬翎羽拔了下來——那是羽人最後的逃生之路,能夠破除任何巫術禁咒。

在他與他拼命。

以斯拉望著碎了一地的肉塊,良久地站著。風沙從他身邊刮過,格林姆的頭顱滾了過來,眼睛大睜著,死氣沈沈地盯著他,鮮血從眼角留了下來。以斯拉突然喘了一口氣,眨眨眼睛擡起頭,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阿舍爾得到消息的時候,科恩已經追殺了以斯拉三天三夜。信使說,以斯拉或許已經死了,也有人說不久前看見他在路上,被認出來後又落荒而逃不知去了哪裏。

阿舍爾不知道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他確實答應過科恩不會讓以斯拉研習黑巫術,但那只是凡人對巫術恐懼而杜撰出來的一種說法罷了。在阿萊匹羅忒,巫術就是巫術,根本沒有好壞黑白之分,只看用的人如何使用而已。在學院的幾十年,以斯拉認真刻苦,品性溫良,何況現在有他和阿爾文,絕不可能出現巫術失控傷人的事情。

但這就是發生了,連阿舍爾都不可否認。

以斯拉消失了,阿爾文也消失了。七芒星發生這樣的事,所有的東西似乎都停滯不前了。追隨他們的人都擡起頭看著他們,或許是質問阿舍爾為什麽默許以斯拉修習黑巫術,為什麽包庇他,為什麽害死格林姆;也或許是質問阿舍爾為什麽對科恩手下留情,對待叛徒就該殺殺殺,殺光擋在前路的人,他們的目標和理想就會一往無前。

阿舍爾左看看右看看,曾經身邊摯友圍繞,如今看來好像是自己一廂情願、大夢一場。

阿爾文在兩個月後回到了阿舍爾身邊,告訴他科恩要來殺他,給了他兩個選擇——光榮赴死或是屈辱遁逃。

“我要走了,阿舍爾。”阿爾文匯報完一切,哀傷的眼眸看著他,平靜地告訴他自己的決定,“現在的七芒星已經不是當初我壯志滿心想要加入的七芒星了。我以為我已經算是精靈族裏最了解人類的了,但人類對於自我利益的渴望和對憤怒沖動的放肆遠超於我的想象。就像我說的,推翻舊王朝制度,人類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這就是我所說的路。”

阿爾文徹底消失在阿舍爾的世界裏,那個團結陸地上所有種族的七芒星已不覆存在,最終陪伴在他身邊的,還是只有人類,一個平凡的人類——艾克。

艾克問阿舍爾的選擇。阿舍爾選擇了迎戰。

整片大陸,沒有人會想到當年被譽為雙子星的兩個人,竟有一日刀劍相向,成為了不死不休的敵人。那場戰役,沒有人贏,輸的只有七芒星。

阿斯卡利用族人的優勢,將阿舍爾的情報盡數竊取告訴科恩,科恩一路高歌猛進,將阿舍爾節節逼退,最後不得不棄兵逃亡。當年萬人敬仰追隨歌頌的英雄成了落荒而逃的敗家犬,吟游詩人們起初只是唱著他的成功,如今他們的故事更加跌宕起伏。主人公為他們添著了最意想不到的妙筆——英雄的悲歌末路。

他會怎麽選擇呢?是從容赴死成全自己腰斬的理想,還是奮起直追反敗為勝繼續成為大陸的傳奇?

人們太喜歡聽故事了,如果這個故事是真實的,他們就更喜歡了。他們期待著阿舍爾給他們一個完美的精彩的結局,他們翹首以盼。

但這位“英雄”給了他們最最意想不到,也是最最不想看見的結局——他消失了。

人間蒸發,就好似他從來沒有來過一樣。他帶著曾屬於他的榮光、理想、誓言一起消失在了大陸上。

人們說,他被一個最最平凡不過的人類殺害了;有人說,他是懦夫他藏了起來不願意面對屬於自己的命運。眾說紛紜,無人真正知曉最終的結局,就好像一本爛尾的小說,一段戛然而止的歌劇,一首未唱完的詩,如鯁在喉,抓心撓肺。

只有伊西斯最清楚,她一手養大的孩子到底去了哪裏,變成了什麽樣——他被艾克救下,艾克也離開了,阿舍爾又只剩下一個人。科恩以勝利者的姿態前去洛維耳接受霍克的投誠,卻被斬殺於城堡前,他的隊伍也被全部殲滅。曾經風靡席卷引領整個大陸的隊伍,分崩離析,生死離散,被敵人徹底瓦解。

她的阿舍爾跑啊跑,終於跑到了自己拯救的第一座小鎮,那裏的鎮長厄羅是真正的七芒星的追隨者。他們賜予了他第一枚七芒星徽章,讚譽他為“星刃”。厄羅幫助阿舍爾從追殺中逃出生天,將他藏在一間安全屋中,並告訴他,自己會找人護送他回到萬神殿。

萬神殿。多麽溫暖的字眼,阿舍爾回憶著曾經生活在萬神殿的日子,恍若隔世。

“失敗了也沒有關系。是人總有失敗的時候,我們可以再從頭開始。”厄羅握著他的手,告訴他,“就像一開始一樣。我也會像一開始那樣,追隨你。”

或許這個世界還有救,人與人之間依舊有著不可磨滅的信任。阿舍爾決定再次給予他人信任,就像伊西斯依舊相信人類能夠自我拯救一般。

但他忘記了,伊西斯對人類所謂的信任實際是對人類的放任——放任他們的自相殘殺、放任他們貪得無厭、放任他們的反覆欺騙。

她已經不想管他們了。

他忘記了。直到厄羅拿著刀出現在他面前,他才幡然醒悟人類根本不需要拯救,就該全部死絕。

“阿舍爾,你氣數已盡。你把這麽大的災難帶給我們,總得給我們一點補償吧?”厄羅說道,眼睛裏滲出的寒光一如手上鋒利的匕首,“我們國王要派軍隊來收覆我們了。他們要來殺了我!你為什麽要告訴我們什麽是好日子然後又無法讓我們維持這種好日子!讓我們一直活在混沌中不好嗎?渾渾噩噩我們也能過完這一生啊!我要殺了你,只有殺了你我們才能活下來。你那麽愛我們,會為我們犧牲的,對嗎?”

厄羅高高地舉起右手。寒光一閃,人頭落地。

厄羅的頭顱咕嚕嚕滾到阿舍爾的腳邊,身體轟然傾倒,七芒星的徽章順著他的鮮血流了出來,閃耀的光芒刺瞎了阿舍爾的眼睛。

“我說什麽?人類根本不值得拯救,你為他們思前想後,而他們只想用你的命換取自己的地位、財富、名望!你還在堅持什麽?與我簽訂契約,將你的身體給我,我把我的力量給你,你知道你的仇人是誰,找他報仇,你所有的恨、怒、悲、痛全部都會迎刃而解。”一個渾厚悠遠的聲音徘徊在阿舍爾四周。昏暗的小房子裏,一個黑影從阿舍爾的影子裏析出來,他搭上阿舍爾的肩頭,重重地嘆了口氣:“我們都一樣,都是被背叛陷害之人。我懂你,你也懂我,我幫你覆仇,你也為我覆仇,毀滅人類世界,一切都由我們主宰。你不是喜歡那個神使嗎?到時候,她也是你的。”

“伊西斯……伊西斯……”

“對,伊西斯。”

“她會對我失望的,她對我失望了,我已經對我失望了……”阿舍爾痛苦地蹲坐在地上,抱著腦袋,“我再也回不去萬神殿了……再也見不到伊西斯了。她對我失望了……我失敗了,我什麽都做不好,我就不該成立七芒星,我就不該活在這個世界,我就不該生下來……我不該……我不該……”

絕美的絕望與痛苦,拜蒙在他身上嘗到了前所未有的能量,他要的就是這樣的能量。

黑影籠罩在阿舍爾身上,陰冷的粘稠的,將他一點點吞噬侵占。他長出了犄角、長出了獠牙,還有翅膀、尾巴。他的手掌變得寬大手臂變得結實,隨便揮一揮便能殺死好幾個人。他能飛,能咬,他的力量令人聞風喪膽。一切都變得簡單了起來——誰阻擋他,他就可以殺了誰,而不是要看著沙盤一遍遍演練,分析如何調配物資、如何協調成員、如何平衡關系。

殫精竭慮、如履薄冰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都是空話。他終於真切地感受到了。

阿舍爾殺光了那座小鎮的所有人,殺光了卡圖的所有人,踏平了雅頓城堡——這座埋藏著他童年短暫回憶的地方,並且將霍克折磨至死,頸項分離。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突然笑了一聲:小時候他應該也是這樣看著自己的吧。

在這座破碎的宮殿裏,阿舍爾結束了他所有的仇怨,卻忘記了在這個世界上他不僅僅只有仇怨。

“阿舍爾。”伊西斯站在了他的面前,拿著她那柄酷似死神鐮刀的法杖來到了雅頓城堡,身後還站著萬神殿十二使徒之首安提,冷漠厭惡地盯著他。

那個位置曾經應該是我的。阿舍爾如是想。

這是他離開萬神殿的第五年。五年沒有見伊西斯了,再次相見,這個曾給予他生命的女人來結束他的生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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