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V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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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VI】
薇薇安冷靜轉頭，一個與他們裝束一致的守衛盯著他們，身後跟著兩列士兵。那人神色有些慍怒，但仍舊壓低著聲音質問他們：“你們難道不知道今天晚上是你們輪值嗎？”
薇薇安連忙賠笑：“對不起對不起，我們知道錯了。這不是……稍稍偷個懶，不想去嗎……”
“誰都不想去，但是這是巫師大人的命令，我們能違背嗎？”
“不能不能。”薇薇安虛心認錯，拉著拜蒙跟到了隊伍最後。
一行6個人安靜緊張地行走在蛇峽鎮滑膩潮濕的石子路上，月光艱難地穿梭在烏雲和霧氣之中，腳下的路時隱時現。兩側房屋門楣上的蛇頭像一排排守衛，黑色的眼珠在月光流轉中閃著詭異冷冽的光。陰冷的風穿堂而過，像一把把小刀針紮入骨髓。薇薇安不安地鉆了鉆拳頭，試圖讓自己掌心溫暖手指，不再讓它們這樣的麻木，奈何於事無補。
通過最後一個甬道，守衛放行，他們已然走出了小鎮，朝著遠處臨海懸崖走去。夜風帶來海洋鹹濕黏膩的味道，還夾雜著某種動物的腥臊之味。空氣中彌漫著虛弱又痛苦的哀嚎。
他們在一間小屋子前停下。
領隊用匕首刺穿自己的手指，將血滴在蛇頭把手的信子上，虔誠又卑微地低頭道：“願巫師大人允準通行。”
蛇頭收回了信子，閉上嘴巴，旋轉了一圈門就開了。
領隊遲遲沒有進一步。他深吸一口氣，戴上面罩，咽了咽口水，回頭看著士兵們：“你們不是第一次下去了，記住，這次千萬不能再出現之前的情況。不許尖叫，不許嘔吐，不許逃跑，違令者……飼蛇。”
薇薇安連忙戴上面罩，原主在裏面放了一些草藥，聞過後腦子終於清醒了一點。她轉頭看向拜蒙，拜蒙卻不為所動，冰藍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裏面，瞳孔變成了豎瞳。
他又開始興奮了。
不是剛吃過藥嗎！薇薇安心中焦急，連忙從小袋子裏掏出藥瓶給他。但拜蒙沒有接過，而是跟著領隊徑直往樓下走去。
薇薇安著急，趕緊跟上往他手裏一塞，。拜蒙掌心的溫度嚇了她一跳——那已經不是人類該有的正常溫度了。薇薇安低聲催促：“你快喝了這個。”
拜蒙低頭盯了薇薇安一眼，沒有拿藥反倒攥緊了她的手。
這不行這不行。薇薇安連忙將手抽出，擡了擡拜蒙的胳膊，讓他把藥喝了。
眾人的腳步聲回蕩在石壁上，越往下走越黑越冷，石階上似乎還有動物的粘液，腳下時不時打滑，石壁也無法攀扶，不是苔蘚就是水汽，偶爾有蜈蚣老鼠擦肩而過，薇薇安只能把尖叫聲往肚子裏咽。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終於走到一扇鐵門前，領隊再一次獻出自己的鮮血，鐵門上的蛇形環鈕轉動起來，鐵門轟然打開，刺耳絕望的尖叫瞬間在耳邊炸開，人類血液與蛇的腥味糾纏在一起撲鼻而來，士兵們剛一進門就紛紛扶墻嘔吐。剛三令五申的領隊也堅持不住，跑上門外的石階吐起來。
眼前的情景讓薇薇安感到頭暈目眩，幾十個人類衣不蔽體地被關在生銹的鐵籠子裏吊在半空中，下面半淺的池子裏幾百條蛇正在享用著人體晚餐。其中一條蛇剛吞下一條手臂，扭頭盯著薇薇安，蠕動著扭曲著身子朝池子邊緣爬來。薇薇安站著沒動，它似乎感受到了獵物的恐懼，愈加興奮地游過來，突然奮起一跳，撞在了綠色光墻上，“咚”地一下彈了回去。魔法陣呲呲冒著火花，圍著池子閃爍著光芒。
“救命啊——救命啊——放我們出去吧！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被吊在上空的人們哭喊著，朝著最不可能救他們的人求救，“求求你們……救救我們吧……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啊！”
淒厲的尖叫聲從石墻後傳出來，薇薇安捂著心口看去，石門緩緩打開，一個渾身傷痕血汙的人類從裏屋被拖出來，氣息奄奄，形容枯槁。抓著他頭發的人似乎沒有看見輪值的人似的，眼神空洞，動作機械地朝池邊走去。
“不要……”那將死之人發出虛弱的聲音，“不要……”他用殘缺的雙手緊緊攥著自己的頭發，兩只腳十根腳趾竭盡全力抓著地上石磚凸起的紋路，渾身緊繃，眼神驚恐，不住地發抖。
守衛瞧了他一眼，像是看見了會說話的動物一般驚奇，沒有任何表情，繼續拖著他前進。
薇薇安感覺整個人都站不穩了，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呼吸，手伸進小袋子裏，卻被一只大手蒙住了眼睛。
“別看。”
是拜蒙自己的聲音。
他終究還是沒有喝藥。
薇薇安被推出鐵門之外，門關上前一刻，她看見拜蒙脫下束縛的衣服，展開了他的翅膀。
他的翅膀扇動狂風，他的利爪撕碎敵人，他的獠牙嚼碎骨頭，他的犄角頂穿腹臟。鐵門內血雨腥風，而鐵門外的薇薇安卻什麽都聽不見看不見，只有地面上的風通過門縫吹進樓道的嗚嗚聲和她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鐵門被打開一條縫。薇薇安想要擠進去，卻被裏面的拜蒙攔住。他又恢覆到了人類的模樣，只是頭上嘴上身上全部掛著血，看著不像個正常人類。
“不要進去。”拜蒙堵在門口，靠在鐵門上勉強支撐著，他眉眼耷拉著，疲憊又痛苦地說話，“裏面不幹凈，你在門口等著他們出來。”
“他們？”薇薇安震驚，瞬間反應過來，“你把他們都救下來了？”
拜蒙點點頭，身體更加佝僂：“我……我難受。”
薇薇安將他從門縫裏拉出來，錯過視線不去看鐵門裏的景象，把拜蒙扶到石階上坐下。拜蒙仿佛絲毫不想睜開眼睛，他垂著頭，皺著眉，緊抿著雙唇。薇薇安捧起他的臉，擦掉嘴邊的血跡，讓他靠在自己的肩上，攬著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她翻找著小袋子裏能夠讓拜蒙好受些的藥水，卻被拜蒙拉住了手腕。
“我不要喝藥。”拜蒙魁梧的身軀壓在薇薇安半個身子上，“我不要喝藥……我只要你、你……”
拜蒙沒有說下去，但是薇薇安似乎知道他需要什麽。她伸手抱住拜蒙，摸了摸他的臉頰，哄道：“沒事了沒事了。”
“這些人實在是太惡心了。”拜蒙緊咬著牙關，仿佛在忍受著什麽，“太惡心了……”他的鼻子緊貼著薇薇安的脖頸，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薇薇安沒有推開他，而是任由他嗅聞自己的氣息。
拜蒙抱得越發的緊了。
鐵門發出聲音，裏面的人探出頭來。薇薇安連忙要從地上起身，卻被拜蒙拉住，只能繼續窩在他的懷抱裏。拜蒙疲倦不悅地睜開雙眼，攬著薇薇安站起來，手卻沒有收回。
“謝……謝謝你們……”那些人都已穿上衣服，踏過汙血，走到樓道上來，“我們……我們……”
驚恐過後語不成句，人群擠在一起，惶恐地看著薇薇安和拜蒙。
來時四周都是平地，最近的就是懸崖的港口，他們如果這個時候要出去太引人註目。薇薇安轉頭征詢拜蒙的建議：“我能去裏面嗎？”
拜蒙盯著薇薇安：“不能，太臟了。”
“好吧。”薇薇安又問，“但是我們得安置他們，我們把他們帶去哪裏呢？”
拜蒙沈默了。這地方是養蛇場，按照菲德的說法，這些蛇是要從港口擺渡送去蛇峪谷的。這地方設了魔法陣，全鎮又只有帕奧一個巫師，所以他必定會親自前來監督送蛇。到時候這些人在不在這兒，都是死路一條。
“我……我想回家……”一個女人哭起來，“我不要呆在這裏……我要回家……我家離這兒很近，你們讓我出去吧好嗎？我自己認得路的！我真的認得路的！”
“不行。”人群中一個男人說道。
“為什麽不行！難道你們都想繼續呆在這裏！”
“我們繼續待在這裏，至少到天亮前都不會有人知道我們被救了。如果現在就出去，碰見路上巡邏的士兵，那我們只有死。”男人眼神堅定，“先進去商量對策。”
“我不要回去！”女人嚴詞拒絕。
鐵門內是地獄，是個正常人類都不想回去。
男人看向拜蒙和薇薇安，顯然是希望他們能拿個主意。
拜蒙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薇薇安。
薇薇安點點頭：“我同意先進去商量對策，不想再回去的就待在門口幫我們望個風。”
“你們先把裏面清理幹凈。”拜蒙說道。
男子召集幾個人將裏面草草收拾一番，邀請他們進來。拜蒙先進去看了一眼，出來將薇薇安攔腰抱起，走過骯臟的石磚，在幹凈的椅子上將她放下。
那些守衛們全死了，薇薇安心裏這樣想著。她看向身邊的拜蒙，竭力控制自己的思緒不去想象這裏未曾打掃過的樣子，也不去想那些屍體到底被放到了哪裏。是那間石墻後的屋子裏？還是被丟到了池子裏？還是……薇薇安看著拜蒙的嘴角，那裏已經沒有血跡了。是薇薇安親手擦掉的。
她盯著池子裏的蛇，蛇也盯著她。若非有魔法陣圈禁，它應該很想吃我。薇薇安如是想。
“我叫馬爾斯，是小鎮上的礦工。幾天前因為挖礦的時候被壓到了手，工頭不願意醫治我，就騙我說送我去醫館，其實是將我帶到了養蛇場餵蛇。”
“你們這邊還有礦場？”薇薇安問道。
“對，除了養蛇場和礦場，還有港口和伐木場，這些都是我們這些平民做活的地方。像城堡和神殿，根本不是我們能觸及的。那裏的人都是帕奧親自挑選，烙下過巫師印記的。”
“你們為什麽要養蛇？”
“說實話，我們自己也不知道，在國王和巫師到來之前，我們這裏放牧捕魚為生，天氣雖潮濕但是晴天也常有，藍天白雲，還有大片大片的草原。可他們一到來，什麽都變了。草原沒了，太陽也沒了，牧場被征用建造起城堡，人們不能夠隨意選擇自己的職業，只能聽從帕奧的安排。自己房子變得不是自己的了，自己的糧食也要全部上交，由城堡的人統一發放。只有做活的人才有飯吃，其餘的人……要麽死要麽就是等死。”
“可是……據我所知國王並不在這裏。城堡裏住著的，是巫師。”
馬爾斯緊皺著眉頭嘆氣：“那個鬼國王在海對岸的蛇峪島上，當年鬼國王為了躲避災禍逃到了我們這個洛維耳的邊陲小鎮來，把我們很多人都做成了異鬼，直到帕奧來到，才把國王趕去蛇峪島，這裏才能勉強過正常人的日子。帕奧說，鬼國王躲到了蛇峪島上，只要有足夠的食物就不會來侵擾我們，叫我們每三個月送五百條蛇去對岸。只要餵飽了他，我們就安全了。
“每三個月，二十個人，五百條蛇。”馬爾斯嗤笑，“他們根本就不知道這些數字背後是多少條人命。一開始我們只是上山去抓蛇，但是後來蛇沒了，帕奧就說不用再養了。原本大家都以為是他想到了辦法，誰承想……他竟然將我們關起來當做餵養蛇的食物！”
薇薇安想到什麽：“送蛇去蛇峪島的人，你們是不是叫擺渡人？”
“對。你們怎麽知道？”馬爾斯疑問，“我也還沒問你們是誰，從哪兒來。你們一看就不像我們小鎮的人。你們難道……難道也是被他們抓來的？我們這裏有很多人都是從外面的村子裏被抓來的。”
“我們是……大陸的旅者。他叫拜蒙，是羽人，我是個半精靈。”薇薇安露出自己的精靈耳，“我們被帕奧搶了東西，很重要的東西。我們要搶回來，跟著一個叫菲德的老人的車來到鎮子裏的。”
“菲德？”馬爾斯眼中閃爍起別樣的光芒，“菲德老叔最近還好嗎？他的女兒……莉拉呢？你們見到她了嗎？”
薇薇安搖頭：“菲德先生精神不太好，我們跟他說話他有時記得有時忘記，而且……”她擡眼看了看馬爾斯，“而且他告訴我們他被選中做擺渡人了，他的女兒莉拉……被抓走即將送去城堡當蛇姬。”
屋子裏靜悄悄的，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馬爾斯身上。馬爾斯瞳孔震動，顯然不敢相信：“不可能……這怎麽可能……莉拉……莉拉要被送去當蛇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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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安冷靜轉頭，一個與他們裝束一致的守衛盯著他們，身後跟著兩列士兵。那人神色有些慍怒，但仍舊壓低著聲音質問他們：“你們難道不知道今天晚上是你們輪值嗎？”
薇薇安連忙賠笑：“對不起對不起，我們知道錯了。這不是……稍稍偷個懶，不想去嗎……”
“誰都不想去，但是這是巫師大人的命令，我們能違背嗎？”
“不能不能。”薇薇安虛心認錯，拉著拜蒙跟到了隊伍最後。
一行6個人安靜緊張地行走在蛇峽鎮滑膩潮濕的石子路上，月光艱難地穿梭在烏雲和霧氣之中，腳下的路時隱時現。兩側房屋門楣上的蛇頭像一排排守衛，黑色的眼珠在月光流轉中閃著詭異冷冽的光。陰冷的風穿堂而過，像一把把小刀針紮入骨髓。薇薇安不安地鉆了鉆拳頭，試圖讓自己掌心溫暖手指，不再讓它們這樣的麻木，奈何於事無補。
通過最後一個甬道，守衛放行，他們已然走出了小鎮，朝著遠處臨海懸崖走去。夜風帶來海洋鹹濕黏膩的味道，還夾雜著某種動物的腥臊之味。空氣中彌漫著虛弱又痛苦的哀嚎。
他們在一間小屋子前停下。
領隊用匕首刺穿自己的手指，將血滴在蛇頭把手的信子上，虔誠又卑微地低頭道：“願巫師大人允準通行。”
蛇頭收回了信子，閉上嘴巴，旋轉了一圈門就開了。
領隊遲遲沒有進一步。他深吸一口氣，戴上面罩，咽了咽口水，回頭看著士兵們：“你們不是第一次下去了，記住，這次千萬不能再出現之前的情況。不許尖叫，不許嘔吐，不許逃跑，違令者……飼蛇。”
薇薇安連忙戴上面罩，原主在裏面放了一些草藥，聞過後腦子終於清醒了一點。她轉頭看向拜蒙，拜蒙卻不為所動，冰藍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裏面，瞳孔變成了豎瞳。
他又開始興奮了。
不是剛吃過藥嗎！薇薇安心中焦急，連忙從小袋子裏掏出藥瓶給他。但拜蒙沒有接過，而是跟著領隊徑直往樓下走去。
薇薇安著急，趕緊跟上往他手裏一塞，。拜蒙掌心的溫度嚇了她一跳——那已經不是人類該有的正常溫度了。薇薇安低聲催促：“你快喝了這個。”
拜蒙低頭盯了薇薇安一眼，沒有拿藥反倒攥緊了她的手。
這不行這不行。薇薇安連忙將手抽出，擡了擡拜蒙的胳膊，讓他把藥喝了。
眾人的腳步聲回蕩在石壁上，越往下走越黑越冷，石階上似乎還有動物的粘液，腳下時不時打滑，石壁也無法攀扶，不是苔蘚就是水汽，偶爾有蜈蚣老鼠擦肩而過，薇薇安只能把尖叫聲往肚子裏咽。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終於走到一扇鐵門前，領隊再一次獻出自己的鮮血，鐵門上的蛇形環鈕轉動起來，鐵門轟然打開，刺耳絕望的尖叫瞬間在耳邊炸開，人類血液與蛇的腥味糾纏在一起撲鼻而來，士兵們剛一進門就紛紛扶墻嘔吐。剛三令五申的領隊也堅持不住，跑上門外的石階吐起來。
眼前的情景讓薇薇安感到頭暈目眩，幾十個人類衣不蔽體地被關在生銹的鐵籠子裏吊在半空中，下面半淺的池子裏幾百條蛇正在享用著人體晚餐。其中一條蛇剛吞下一條手臂，扭頭盯著薇薇安，蠕動著扭曲著身子朝池子邊緣爬來。薇薇安站著沒動，它似乎感受到了獵物的恐懼，愈加興奮地游過來，突然奮起一跳，撞在了綠色光墻上，“咚”地一下彈了回去。魔法陣呲呲冒著火花，圍著池子閃爍著光芒。
“救命啊——救命啊——放我們出去吧！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被吊在上空的人們哭喊著，朝著最不可能救他們的人求救，“求求你們……救救我們吧……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啊！”
淒厲的尖叫聲從石墻後傳出來，薇薇安捂著心口看去，石門緩緩打開，一個渾身傷痕血汙的人類從裏屋被拖出來，氣息奄奄，形容枯槁。抓著他頭發的人似乎沒有看見輪值的人似的，眼神空洞，動作機械地朝池邊走去。
“不要……”那將死之人發出虛弱的聲音，“不要……”他用殘缺的雙手緊緊攥著自己的頭發，兩只腳十根腳趾竭盡全力抓著地上石磚凸起的紋路，渾身緊繃，眼神驚恐，不住地發抖。
守衛瞧了他一眼，像是看見了會說話的動物一般驚奇，沒有任何表情，繼續拖著他前進。
薇薇安感覺整個人都站不穩了，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呼吸，手伸進小袋子裏，卻被一只大手蒙住了眼睛。
“別看。”
是拜蒙自己的聲音。
他終究還是沒有喝藥。
薇薇安被推出鐵門之外，門關上前一刻，她看見拜蒙脫下束縛的衣服，展開了他的翅膀。
他的翅膀扇動狂風，他的利爪撕碎敵人，他的獠牙嚼碎骨頭，他的犄角頂穿腹臟。鐵門內血雨腥風，而鐵門外的薇薇安卻什麽都聽不見看不見，只有地面上的風通過門縫吹進樓道的嗚嗚聲和她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鐵門被打開一條縫。薇薇安想要擠進去，卻被裏面的拜蒙攔住。他又恢覆到了人類的模樣，只是頭上嘴上身上全部掛著血，看著不像個正常人類。
“不要進去。”拜蒙堵在門口，靠在鐵門上勉強支撐著，他眉眼耷拉著，疲憊又痛苦地說話，“裏面不幹凈，你在門口等著他們出來。”
“他們？”薇薇安震驚，瞬間反應過來，“你把他們都救下來了？”
拜蒙點點頭，身體更加佝僂：“我……我難受。”
薇薇安將他從門縫裏拉出來，錯過視線不去看鐵門裏的景象，把拜蒙扶到石階上坐下。拜蒙仿佛絲毫不想睜開眼睛，他垂著頭，皺著眉，緊抿著雙唇。薇薇安捧起他的臉，擦掉嘴邊的血跡，讓他靠在自己的肩上，攬著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她翻找著小袋子裏能夠讓拜蒙好受些的藥水，卻被拜蒙拉住了手腕。
“我不要喝藥。”拜蒙魁梧的身軀壓在薇薇安半個身子上，“我不要喝藥……我只要你、你……”
拜蒙沒有說下去，但是薇薇安似乎知道他需要什麽。她伸手抱住拜蒙，摸了摸他的臉頰，哄道：“沒事了沒事了。”
“這些人實在是太惡心了。”拜蒙緊咬著牙關，仿佛在忍受著什麽，“太惡心了……”他的鼻子緊貼著薇薇安的脖頸，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薇薇安沒有推開他，而是任由他嗅聞自己的氣息。
拜蒙抱得越發的緊了。
鐵門發出聲音，裏面的人探出頭來。薇薇安連忙要從地上起身，卻被拜蒙拉住，只能繼續窩在他的懷抱裏。拜蒙疲倦不悅地睜開雙眼，攬著薇薇安站起來，手卻沒有收回。
“謝……謝謝你們……”那些人都已穿上衣服，踏過汙血，走到樓道上來，“我們……我們……”
驚恐過後語不成句，人群擠在一起，惶恐地看著薇薇安和拜蒙。
來時四周都是平地，最近的就是懸崖的港口，他們如果這個時候要出去太引人註目。薇薇安轉頭征詢拜蒙的建議：“我能去裏面嗎？”
拜蒙盯著薇薇安：“不能，太臟了。”
“好吧。”薇薇安又問，“但是我們得安置他們，我們把他們帶去哪裏呢？”
拜蒙沈默了。這地方是養蛇場，按照菲德的說法，這些蛇是要從港口擺渡送去蛇峪谷的。這地方設了魔法陣，全鎮又只有帕奧一個巫師，所以他必定會親自前來監督送蛇。到時候這些人在不在這兒，都是死路一條。
“我……我想回家……”一個女人哭起來，“我不要呆在這裏……我要回家……我家離這兒很近，你們讓我出去吧好嗎？我自己認得路的！我真的認得路的！”
“不行。”人群中一個男人說道。
“為什麽不行！難道你們都想繼續呆在這裏！”
“我們繼續待在這裏，至少到天亮前都不會有人知道我們被救了。如果現在就出去，碰見路上巡邏的士兵，那我們只有死。”男人眼神堅定，“先進去商量對策。”
“我不要回去！”女人嚴詞拒絕。
鐵門內是地獄，是個正常人類都不想回去。
男人看向拜蒙和薇薇安，顯然是希望他們能拿個主意。
拜蒙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薇薇安。
薇薇安點點頭：“我同意先進去商量對策，不想再回去的就待在門口幫我們望個風。”
“你們先把裏面清理幹凈。”拜蒙說道。
男子召集幾個人將裏面草草收拾一番，邀請他們進來。拜蒙先進去看了一眼，出來將薇薇安攔腰抱起，走過骯臟的石磚，在幹凈的椅子上將她放下。
那些守衛們全死了，薇薇安心裏這樣想著。她看向身邊的拜蒙，竭力控制自己的思緒不去想象這裏未曾打掃過的樣子，也不去想那些屍體到底被放到了哪裏。是那間石墻後的屋子裏？還是被丟到了池子裏？還是……薇薇安看著拜蒙的嘴角，那裏已經沒有血跡了。是薇薇安親手擦掉的。
她盯著池子裏的蛇，蛇也盯著她。若非有魔法陣圈禁，它應該很想吃我。薇薇安如是想。
“我叫馬爾斯，是小鎮上的礦工。幾天前因為挖礦的時候被壓到了手，工頭不願意醫治我，就騙我說送我去醫館，其實是將我帶到了養蛇場餵蛇。”
“你們這邊還有礦場？”薇薇安問道。
“對，除了養蛇場和礦場，還有港口和伐木場，這些都是我們這些平民做活的地方。像城堡和神殿，根本不是我們能觸及的。那裏的人都是帕奧親自挑選，烙下過巫師印記的。”
“你們為什麽要養蛇？”
“說實話，我們自己也不知道，在國王和巫師到來之前，我們這裏放牧捕魚為生，天氣雖潮濕但是晴天也常有，藍天白雲，還有大片大片的草原。可他們一到來，什麽都變了。草原沒了，太陽也沒了，牧場被征用建造起城堡，人們不能夠隨意選擇自己的職業，只能聽從帕奧的安排。自己房子變得不是自己的了，自己的糧食也要全部上交，由城堡的人統一發放。只有做活的人才有飯吃，其餘的人……要麽死要麽就是等死。”
“可是……據我所知國王並不在這裏。城堡裏住著的，是巫師。”
馬爾斯緊皺著眉頭嘆氣：“那個鬼國王在海對岸的蛇峪島上，當年鬼國王為了躲避災禍逃到了我們這個洛維耳的邊陲小鎮來，把我們很多人都做成了異鬼，直到帕奧來到，才把國王趕去蛇峪島，這裏才能勉強過正常人的日子。帕奧說，鬼國王躲到了蛇峪島上，只要有足夠的食物就不會來侵擾我們，叫我們每三個月送五百條蛇去對岸。只要餵飽了他，我們就安全了。
“每三個月，二十個人，五百條蛇。”馬爾斯嗤笑，“他們根本就不知道這些數字背後是多少條人命。一開始我們只是上山去抓蛇，但是後來蛇沒了，帕奧就說不用再養了。原本大家都以為是他想到了辦法，誰承想……他竟然將我們關起來當做餵養蛇的食物！”
薇薇安想到什麽：“送蛇去蛇峪島的人，你們是不是叫擺渡人？”
“對。你們怎麽知道？”馬爾斯疑問，“我也還沒問你們是誰，從哪兒來。你們一看就不像我們小鎮的人。你們難道……難道也是被他們抓來的？我們這裏有很多人都是從外面的村子裏被抓來的。”
“我們是……大陸的旅者。他叫拜蒙，是羽人，我是個半精靈。”薇薇安露出自己的精靈耳，“我們被帕奧搶了東西，很重要的東西。我們要搶回來，跟著一個叫菲德的老人的車來到鎮子裏的。”
“菲德？”馬爾斯眼中閃爍起別樣的光芒，“菲德老叔最近還好嗎？他的女兒……莉拉呢？你們見到她了嗎？”
薇薇安搖頭：“菲德先生精神不太好，我們跟他說話他有時記得有時忘記，而且……”她擡眼看了看馬爾斯，“而且他告訴我們他被選中做擺渡人了，他的女兒莉拉……被抓走即將送去城堡當蛇姬。”
屋子裏靜悄悄的，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馬爾斯身上。馬爾斯瞳孔震動，顯然不敢相信：“不可能……這怎麽可能……莉拉……莉拉要被送去當蛇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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