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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在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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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在意嗎

時間在那一刻,像是被無限拉長,又像是驟然凝固。

我僵在座位上,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沖到了頭頂,又在瞬間褪得幹幹凈凈,留下一種冰火兩重天的麻木感。耳朵裏嗡嗡作響,周圍所有的聲音——宋總爽朗的笑聲、韓霖客氣的寒暄、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響——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世界裏只剩下對面那個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身影。

謝懷意。

真的是他。

七年。兩千五百多個日夜。我幻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在陌生的街頭擦肩而過,在某個學術會議的角落偶遇,甚至是在擁擠的地鐵車廂裏一擡頭……每一種設想裏,我都以為自己會沖上去,抓住他,質問,或者……直接吻他。可當他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坐在離我不到三米遠的地方時,我卻像被施了定身咒,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變了,又沒變。個子似乎高了一點,肩膀比少年時寬闊了些,褪去了曾經的青澀和單薄,有了青年的清雋輪廓。金絲邊眼鏡給他增添了幾分書卷氣的斯文,也恰到好處地掩藏了眼底的情緒,顯得有些疏離。淺灰色的毛衣襯得他皮膚很白,在包廂暖黃的燈光下,泛著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但那種下意識微微抿著的唇,低垂著眼不敢看人的姿態,還有此刻因為緊張而繃得筆直的脊背……都和我記憶深處那個容易害羞、一逗就臉紅的少年,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宋遠慶顯然沒察覺到這詭異的氣氛,他看到謝懷意臉色蒼白、舉止異常,只當他是真的不舒服,連忙關切地盛了碗熱湯遞過去:“懷意啊,快,先喝點熱湯暖暖胃!肯定是最近太拼了,低血糖了吧?年輕人搞科研也要註意身體啊!”

“謝……謝謝宋老師。”謝懷意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細微的顫音。他伸出雙手去接湯碗,指尖碰到碗壁時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差點沒拿穩。他始終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隔絕了所有可能投向他的視線。

韓霖作為甲方(雖然是我們有求於人),也適時地表達了關心:“宋總這位高徒真是敬業啊,飯都顧不上吃。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得多註意休息。”他笑著打圓場,試圖緩和一下因為謝懷意遲到和“不適”而帶來的短暫冷場。

“哈哈,是啊是啊!”宋遠慶頗為自豪地接過話頭,拍了拍身邊謝懷意的肩膀,像是展示一件稀世珍寶,“來,韓總,嚴工,商工,正式給你們介紹一下!謝懷意,我最得意的學生!B大本碩博連讀,現在跟著我搞核心算法,可是我們實驗室的頂梁柱!別看他年紀輕,在機器學習、尤其是高維數據降維處理方面,很有天賦!我們這次新平臺的好幾個關鍵模型,都是他主導優化的!”

宋遠慶的介紹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和驕傲。我聽著,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驕傲、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鈍痛,交織在一起。他果然很優秀,就像我一直知道的那樣。他走上了他本該走的道路,閃閃發光。那七年裏,我所有關於他“可能過得不好”的陰暗揣測,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和卑劣。

“懷意,這位是‘領航科技’的韓霖韓總,我師弟。這位是嚴琪琪嚴工程師,這位是商君意商工程師。他們都是數據處理方面的專家,這次專門從C市過來支持我們項目的。”宋遠慶又轉向我們介紹。

聽到我的名字從宋總嘴裏說出來時,我看到謝懷意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攥緊了,指節用力到泛白。他依舊沒有擡頭,只是極輕極快地點了下頭,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韓總好,嚴工好……商……商工好。”

那聲“商工好”,輕得像羽毛拂過,卻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了我心裏最柔軟的地方。疏離,客氣,帶著顯而易見的慌亂和……逃避。

“謝博士,久仰。”韓霖禮貌回應。

“謝博士好。”嚴琪琪也輕輕點頭。

輪到我了。所有人都看著我們。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盡可能平穩、甚至帶著點職業化笑意的聲音開口,目光卻牢牢鎖在他低垂的發頂上:“謝博士,你好。”

我的聲音似乎讓他顫抖了一下。他猛地擡起眼皮,飛快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倉皇得像受驚的小鹿,裏面充滿了震驚、無措,還有一絲……我無法解讀的覆雜情緒。但只是一瞬,他又迅速低下頭,盯著自己面前的碗碟,仿佛那上面有花。

“好好好,都別客氣了!動筷子動筷子!菜都涼了!”宋遠慶熱情地招呼著,率先夾了一筷子菜。飯局的氣氛在宋總的帶動下,似乎又重新熱絡起來。韓霖和宋總聊著行業動態和項目前景,另外兩個經理不時插話。嚴琪琪安靜地吃著東西,偶爾回應一兩句技術問題。

只有我和他,像是被隔絕在了兩個世界。

我食不知味,機械地夾著菜,味同嚼蠟。所有的感官卻像高度靈敏的雷達,全部聚焦在對面的謝懷意身上。我能聽到他輕微而急促的呼吸聲,能看到他喝湯時微微顫抖的手,能感覺到他整個人散發出的那種緊繃到極致的、想要逃離的氣息。

他吃得很少,幾乎沒動筷子,只是小口小口地喝著那碗湯,像在完成某種任務。宋遠慶給他夾菜,他會低聲道謝,然後用筷子撥弄兩下,很少真的吃進去。有幾次,韓霖或者宋總把話題引到他身上,問他一些技術細節,他會擡起頭,勉強擠出一個極其淺淡的笑容,用清晰但語速很快、帶著點學術腔調的語言簡短回答,回答完立刻又低下頭,回歸沈默。那副樣子,像極了高中時被老師突然點名回答難題時的緊張,只是現在,他掩飾得更好,但那份刻在骨子裏的、面對人群的不安,卻絲毫未變。

我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心疼,氣憤,無奈,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七年了,他好像還是那個遇到事情就想把自己藏起來的謝懷意。可為什麽……唯獨對我,要藏得這麽徹底?甚至連看,都不敢看一眼?

就在這時,服務員上來一道新菜,是一盤清蒸魚,放在轉盤上。宋總熱情地轉動轉盤:“來來來,嘗嘗這魚,他們家的招牌,很鮮!”

轉盤緩緩轉動,那盤魚朝著謝懷意的方向移去。

也許是心神不寧,也許是動作太快,謝懷意伸手想去扶一下轉盤,調整魚盤的位置,手肘卻不小心撞到了放在他手邊的水杯!

“哐當——!”

玻璃杯應聲而倒,裏面的半杯茶水潑灑出來,瞬間浸濕了桌布,也濺了一些在謝懷意的毛衣袖口和手背上。

“哎呀!”謝懷意驚呼一聲,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臉上血色盡失,慌亂地站起身,手足無措地看著狼藉的桌面,“對不起!對不起宋老師!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窘迫得眼眶都紅了,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不停地道歉。

“沒事沒事!懷意你別動,小心碎玻璃!”宋遠慶連忙安撫,叫服務員來收拾。

韓霖他們也說著“沒關系”“小事”。

服務員很快過來,利索地擦幹桌子,換上了新的杯碟。

整個過程,謝懷意都僵站在原地,低著頭,緊緊抿著唇,渾身散發著一種巨大的窘迫和自責。直到服務員收拾幹凈,他才慢慢坐下,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放在腿上的手,無意識地揪著毛衣的下擺,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七年了,他好像一點都沒變。還是那個會因為一點小失誤就緊張得要命、容易臉紅、不知所措的謝懷意。可就是這樣的他,當年卻能用最決絕的方式,給我發了那三個字,然後徹底消失。

這頓飯,對我來說,成了一場漫長的淩遲。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想立刻沖過去,把他拉出這個包廂,找一個沒人的地方,把積壓了七年的疑問、委屈、憤怒,統統問個明白。可理智告訴我,不能。這裏是飯局,有我的老板,有他的導師,有外人。我不能失態,不能讓他更難堪。

我只能強迫自己坐在那裏,扮演好“商工”的角色,偶爾附和著韓霖和宋總的話題,食不知味地吃著東西,用眼角的餘光,貪婪又痛苦地描摹著那個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的身影。

謝懷意似乎也漸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那份緊繃感始終存在。他不再試圖吃東西,只是安靜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視線落在面前的骨碟上,像個等待審判的囚徒。

飯局終於在一種表面和諧、內裏暗流湧動的氣氛中接近尾聲。宋遠慶和韓霖已經敲定了明天最終匯報的一些細節。服務員送上了果盤。

我暗暗松了口氣,終於要結束了。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我下意識地摸出來看了一眼,是江昊發來的微信。

【江昊:商哥!B市夜生活怎麽樣?有沒有艷遇?[壞笑]】

就這麽一個低頭的動作,再擡頭時,我眼角的餘光瞥見,對面的謝懷意,似乎……極快極輕地,偷瞄了我一眼。

當我目光掃過去時,他又立刻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移開了視線,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層緋紅。

這個細微的動作,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我心裏漾開了一圈漣漪。

他……還是在意的嗎?

哪怕只有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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