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什麽都沒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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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什麽都沒改變
暑假剩下的那半個多月，我是怎麽熬過來的，記憶已經有點模糊了。像一場漫長而混沌的醒不來的噩夢。
每天醒來，第一件事還是看手機。那個灰色的頭像依舊安靜地躺在列表最上方，最後一條消息，永遠停留在那三個字——【分手吧】。下面是我發出去的石沈大海的【我等你】。像個巨大的冰冷的笑話。
從最初的憤怒、不甘、撕心裂肺的疼，到後來，漸漸變得麻木。心裏那個洞還在，呼呼地灌著冷風，但好像已經感覺不到疼了，只是一種空。一種對什麽都提不起勁的空。
我依舊把自己關在家裏。不玩游戲，不看電影，對什麽都意興闌珊。林阿姨做的飯，機械地吃幾口，味同嚼蠟。人肉眼可見地瘦了下去，下巴尖了，眼眶凹陷下去，帶著濃重的黑眼圈。鏡子裏的自己，陌生得可怕。
老媽從國外回來了，看到我第一眼，嚇了一跳，摸著我的臉，眼圈就紅了：“君意！你怎麽瘦成這樣了？是不是生病了？臉色這麽差！走！媽帶你去醫院看看！”
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沒事，媽。天太熱，沒胃口。睡幾天就好了。”
“睡什麽睡！你看你都成什麽樣子了！”老媽又急又心疼，“是不是學習壓力太大了？高三了，別給自己太大壓力！身體最重要！想吃什麽？媽給你做！”
我搖搖頭，什麽也不想吃。
那包煙還靜靜地躺在廚房的垃圾桶底，有時候煩躁到極點，我會走到垃圾桶邊，盯著它看很久。手指蜷縮又松開，最終還是轉身走開。不能抽，答應了不抽的。雖然……那個讓我許下承諾的人，已經不在了。但這好像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和他還有聯系的東西，一種可笑又可憐的堅持。
日子就在這種行屍走肉般的狀態中，捱到了八月底，開學前夕。
作業基本沒動，攤開的本子上，字跡潦草，寫不了幾個字就開始走神。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他在圖書館陽光下安靜的側臉，一會兒是電話裏他帶著哭音的“等等我”，一會兒是那三個冰冷的“分手吧”，一會兒又是前世他站在天臺邊緣、決絕的背影……幾種畫面交織重疊，逼得人快要發瘋。
但心底深處，還殘存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望。開學就好了。開學就能見到他了一定要親口問清楚！當著面問！問他為什麽！憑什麽！
開學第一天，天氣依舊悶熱。我拖著沈重的腳步，踏進了久違的校園。暑假的喧囂已經散去，高三教學樓裏彌漫著一種不同以往的、凝重而緊張的氣氛。走廊裏貼滿了紅色的勵志標語和倒計時牌，每個人的腳步都顯得匆匆忙忙。
走進高二（三）班教室，熟悉的嘈雜聲撲面而來。一個暑假沒見，同學們似乎都有了些變化，有的曬黑了，有的長高了，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興奮地交流著暑假見聞。但那種“準高三”的壓迫感，已經無聲地籠罩了每個人。
江昊、高伊他們看到我，都圍了過來。
“商哥！你總算來了！想死你了！”江昊咋咋呼呼地摟住我脖子，隨即又皺起眉，“我靠！商哥你怎麽瘦了這麽多？暑假減肥啊？”
“商君意，你沒事吧？臉色還是不好看。”高伊眼神裏帶著明顯的擔憂。
柯靜也小聲說：“商哥，你……還好嗎？”
我勉強笑了笑：“沒事，天熱的。”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急切地掃向那個靠窗的、我旁邊的座位。
空的。
座位是空的。收拾得幹幹凈凈，桌面上什麽都沒有。像從來沒有人坐過一樣。
我的心猛地一沈。還沒來？路上堵車了？還是……生病了？
我強迫自己鎮定，在自己座位坐下。眼睛卻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瞟向教室門口。每一次有人進來，心跳都會漏跳一拍，然後又失望地沈下去。
早讀鈴響，老錢頂著他那標志性的鋥亮腦門，揣著保溫杯，邁著沈重的步伐走進了教室。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老錢站在講臺上，目光一如既往地銳利，掃視全班。當他的目光掃過那個空座位時，微微停頓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神色。他清了清嗓子，開口，聲音洪亮而嚴肅：“同學們！暑假結束了！玩也玩夠了，收收心！從今天起，你們就是真正的高三學生了！黑板上這個數字，都給我看清楚！倒計時開始！每一分每一秒都至關重要！”
底下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高三這一年，會很苦，很累！但也是你們人生中最重要的沖刺階段！我希望大家能端正態度，全力以赴，拼一個無悔的青春！”老錢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那個空座位，語氣變得低沈了些，“另外，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說一下。”
我的心跳驟然停止，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我！
“我們班的謝懷意同學，”老錢的聲音清晰地傳遍教室，“因為家庭原因，這個學期，轉學去了外地。”
轟——！！！
像是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開！我整個人僵在座位上，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迅速褪去，四肢冰涼！耳朵裏嗡嗡作響，老錢後面說了什麽，我一個字都聽不見了。只看到他的嘴唇在一張一合，看到周圍同學露出的震驚、惋惜、竊竊私語的表情。
轉學……外地……家庭原因……
這幾個字像重錘，一下一下，狠狠砸碎了我最後那點微弱的、自欺欺人的期望！
原來……不是遲到。不是生病，是走了。悄無聲息地走了。用最徹底的方式，斬斷了一切聯系。連一個當面對質的機會都不給我。
“雖然謝懷意同學轉學了，”老錢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但他依然是我們三班的一份子！我們祝福他在新的環境裏學習順利！也希望同學們把這份不舍和祝福，化作前進的動力！高三了，一切以學習為重！都聽見沒有？！”
“聽——見——了——”底下的回應參差不齊，帶著各種覆雜的情緒。
我死死地盯著那個空蕩蕩的座位，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心裏那片麻木的空洞，仿佛瞬間被一種更深的冰冷的絕望填滿。原來……這就是他說的“分手”。不是賭氣，不是考驗，是徹徹底底的……結束。用空間的距離，畫上了句號。
一整天，我像個游魂。老師講了什麽，完全沒聽進去。試卷發下來，看著上面的字，像在看天書。江昊他們課間想來安慰我，被我用眼神逼退。高伊擔憂地看著我，欲言又止。
放學鈴響，我第一個沖出了教室。沒有去車棚取車，而是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竟然走到了那個熟悉的小區門口。我站在那棵曾經等過他的電線桿下，仰頭望著那扇熟悉的窗戶。燈亮著。裏面住著誰？還是……已經搬空了？
我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路燈亮起。沒有眼淚，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冰冷。原來，等待的盡頭，不是答案，是更深的迷惘和失去。
晚上有晚自習，我破天荒地沒有去。我回了家，那個空蕩蕩的只有我一個人的家。打開燈，光線刺眼。我癱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腦子裏一片空白。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又一下。是江昊他們在“晴海十劍客”群裏瘋狂@我。
【江昊：@商君意商哥！你跑哪兒去了？晚自習沒見你人！老錢點名的！】
【張明遠：@商君意商哥！沒事吧？你在家嗎？】
【賀讓：@商君意回個話！急死了！】
【王言：@商君意商哥！別想不開啊！】
【高伊：@商君意商君意，看到回消息！】
【柯靜：商哥，你還好嗎？】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消息，沒有回覆。過了幾分鐘，手機直接響了。是江昊。
我掛了，他又打，我又掛。
然後，門鈴響了。急促地、不停地響。
我懶得動。門外傳來江昊的大嗓門：“商哥！開門！我知道你在裏面！你再不開門我們報警了！”
還有張明遠、賀讓、王言他們嘈雜的聲音。
我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起身，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口，江昊、張明遠、賀讓、王言，四個人氣喘籲籲地站著，臉上寫滿了焦急。
“商哥！你嚇死我們了！”江昊一把推開門擠進來，“打你電話不接！消息不回！我們還以為你……”
“我沒事。”我打斷他，聲音沙啞。
“沒事個屁！”張明遠皺眉，“你看看你這樣子！走！哥幾個陪你出去透透氣！”
“對！喝酒去！一醉解千愁！”賀讓附和。
“我請客！”王言拍胸脯。
我本想拒絕，但看著他們四個臉上真切的擔憂，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也許……喝點酒，真的能好受點？
“走吧。”我啞聲說。
我們沒去常去的“好萊客”，而是找了個路邊的大排檔。油膩的桌子，塑料凳子，嘈雜的環境。點了烤串，搬來一箱冰啤酒。
江昊給我倒滿一杯：“商哥！啥也別說了！先幹一個！”
我端起杯子，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帶著苦澀，灼燒著喉嚨，滑進胃裏。沒什麽感覺。
“商哥，懷意轉學的事……我們都挺意外的。”張明遠小心翼翼地開口，“你也別太……那啥了。兄弟還在呢！”
“就是！天下何處無芳草！”賀讓試圖活躍氣氛。
“呸！會不會說話！”王言踹他一腳。
我沒說話，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悶了。酒精開始上頭，腦袋有點暈，但心裏那片冰冷，似乎沒有絲毫緩解。
“商君意，”高伊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和柯靜不知什麽時候也找來了。高伊在我旁邊坐下，眼神覆雜地看著我，“你和謝懷意……到底怎麽回事？”
我擡起頭，醉眼朦朧地看著她，看著周圍這群一臉關切的朋友。酒精麻痹了神經，也沖垮了最後一道防線。那些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像找到了決堤的出口。
我咧開嘴，想笑，卻比哭還難看。又灌了一口酒，冰涼的液體順著下巴流下來。我看著酒杯裏晃動的、模糊的倒影，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
“怎麽回事？”
“就這麽回事。”
“我喜歡他。”
“我們在一起了。”
“五一放假那天晚上……在我家……開始的。”
“現在……他走了。”
“不要我了。”
“就這樣。”
空氣瞬間凝固了。
江昊倒酒的動作僵在半空。張明遠張大了嘴巴。賀讓和王言面面相覷，目瞪口呆。高伊和柯靜也楞住了，雖然高伊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還是震驚地捂住了嘴。
周圍大排檔的喧鬧聲，仿佛被隔音玻璃隔絕了。我們這一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鐘後。
“臥……臥槽？！”江昊第一個反應過來，手裏的酒瓶“哐當”一聲掉在桌子上，酒液四濺，“商哥……你……你說什麽？！你和懷意……你……你們……五一那天晚上？！在、在你家？！”
“男……男朋友？！五一節？！”張明遠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所以……所以那天晚上你們倆先走……是去……？”
“我……我就說！那天晚上看你們倆就不對勁！”賀讓結結巴巴地恍然大悟。
“昊子你小點聲！”王言趕緊捂住江昊的嘴，緊張地看了看四周。
高伊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眼神覆雜地看著我：“……五一節那天晚上？藝術節之後？”
“嗯。”我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胃，卻奇異地帶來一絲麻木的快感，“就……好萊客之後，去我家……玩的時候。”
“所以……暑假你那樣……是因為他……聯系不上了？”柯靜小聲問。
“嗯。”我低下頭，看著桌上漾開的酒漬，“他說等他，我等了。等來一句分手。然後……人沒了。”
眾人沈默。所有人都消化著這個爆炸性的信息，並且將時間點與記憶中五一假期的聚會聯系了起來。震驚、恍然、同情、無措……各種情緒在空氣中交織。
“媽的……”江昊低罵了一聲，拿起酒瓶給我倒滿，“喝！商哥！今晚哥們兒陪你！不醉不歸！”
“對！喝！管他媽的！醉了就忘了！”張明遠也舉起杯。
“商哥……你……你也別太難過了……”賀讓笨拙地安慰。
“就是……也許……也許有什麽苦衷呢？”王言試圖往好的方面想。
苦衷？我嗤笑一聲，拿起酒瓶，直接對著瓶口吹了起來。冰涼的啤酒湧入喉嚨，帶著氣泡的刺痛感。苦衷？什麽樣的苦衷，連一句當面道別都不配有？
高伊看著我，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麽，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柯靜安靜地坐在旁邊，眼神裏充滿了擔憂。
我們都沒再提那個名字。只是不停地喝酒。一杯接一杯，一瓶接一瓶。烤串涼了，也沒人動。耳邊是兄弟們插科打諢、試圖活躍氣氛的聲音，是酒杯碰撞的聲音。我很少說話，只是麻木地喝著。酒精像火一樣在身體裏燃燒，卻怎麽也燒不暖那顆冰冷的心。
腦子越來越暈，視線開始模糊。我看著周圍朋友們關切又無奈的臉，看著桌子上東倒西歪的酒瓶，突然覺得很累。前所未有的累。
重生回來，我到底……改變了什麽？
好像……什麽都改變了。
又好像……什麽都沒改變。
他最終還是走了，用另一種方式，離開了我。
我趴在油膩的桌子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面，閉上眼睛。耳邊嗡嗡作響，世界天旋地轉。口袋裏，手機似乎又震動了一下。可能是老錢發現我沒上晚自習，也可能是老媽問我回不回家。
我不想看，什麽都無所謂了。
就這樣吧。醉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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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最初的憤怒、不甘、撕心裂肺的疼，到後來，漸漸變得麻木。心裏那個洞還在，呼呼地灌著冷風，但好像已經感覺不到疼了，只是一種空。一種對什麽都提不起勁的空。
我依舊把自己關在家裏。不玩游戲，不看電影，對什麽都意興闌珊。林阿姨做的飯，機械地吃幾口，味同嚼蠟。人肉眼可見地瘦了下去，下巴尖了，眼眶凹陷下去，帶著濃重的黑眼圈。鏡子裏的自己，陌生得可怕。
老媽從國外回來了，看到我第一眼，嚇了一跳，摸著我的臉，眼圈就紅了：“君意！你怎麽瘦成這樣了？是不是生病了？臉色這麽差！走！媽帶你去醫院看看！”
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沒事，媽。天太熱，沒胃口。睡幾天就好了。”
“睡什麽睡！你看你都成什麽樣子了！”老媽又急又心疼，“是不是學習壓力太大了？高三了，別給自己太大壓力！身體最重要！想吃什麽？媽給你做！”
我搖搖頭，什麽也不想吃。
那包煙還靜靜地躺在廚房的垃圾桶底，有時候煩躁到極點，我會走到垃圾桶邊，盯著它看很久。手指蜷縮又松開，最終還是轉身走開。不能抽，答應了不抽的。雖然……那個讓我許下承諾的人，已經不在了。但這好像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和他還有聯系的東西，一種可笑又可憐的堅持。
日子就在這種行屍走肉般的狀態中，捱到了八月底，開學前夕。
作業基本沒動，攤開的本子上，字跡潦草，寫不了幾個字就開始走神。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他在圖書館陽光下安靜的側臉，一會兒是電話裏他帶著哭音的“等等我”，一會兒是那三個冰冷的“分手吧”，一會兒又是前世他站在天臺邊緣、決絕的背影……幾種畫面交織重疊，逼得人快要發瘋。
但心底深處，還殘存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望。開學就好了。開學就能見到他了一定要親口問清楚！當著面問！問他為什麽！憑什麽！
開學第一天，天氣依舊悶熱。我拖著沈重的腳步，踏進了久違的校園。暑假的喧囂已經散去，高三教學樓裏彌漫著一種不同以往的、凝重而緊張的氣氛。走廊裏貼滿了紅色的勵志標語和倒計時牌，每個人的腳步都顯得匆匆忙忙。
走進高二（三）班教室，熟悉的嘈雜聲撲面而來。一個暑假沒見，同學們似乎都有了些變化，有的曬黑了，有的長高了，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興奮地交流著暑假見聞。但那種“準高三”的壓迫感，已經無聲地籠罩了每個人。
江昊、高伊他們看到我，都圍了過來。
“商哥！你總算來了！想死你了！”江昊咋咋呼呼地摟住我脖子，隨即又皺起眉，“我靠！商哥你怎麽瘦了這麽多？暑假減肥啊？”
“商君意，你沒事吧？臉色還是不好看。”高伊眼神裏帶著明顯的擔憂。
柯靜也小聲說：“商哥，你……還好嗎？”
我勉強笑了笑：“沒事，天熱的。”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急切地掃向那個靠窗的、我旁邊的座位。
空的。
座位是空的。收拾得幹幹凈凈，桌面上什麽都沒有。像從來沒有人坐過一樣。
我的心猛地一沈。還沒來？路上堵車了？還是……生病了？
我強迫自己鎮定，在自己座位坐下。眼睛卻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瞟向教室門口。每一次有人進來，心跳都會漏跳一拍，然後又失望地沈下去。
早讀鈴響，老錢頂著他那標志性的鋥亮腦門，揣著保溫杯，邁著沈重的步伐走進了教室。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老錢站在講臺上，目光一如既往地銳利，掃視全班。當他的目光掃過那個空座位時，微微停頓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神色。他清了清嗓子，開口，聲音洪亮而嚴肅：“同學們！暑假結束了！玩也玩夠了，收收心！從今天起，你們就是真正的高三學生了！黑板上這個數字，都給我看清楚！倒計時開始！每一分每一秒都至關重要！”
底下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高三這一年，會很苦，很累！但也是你們人生中最重要的沖刺階段！我希望大家能端正態度，全力以赴，拼一個無悔的青春！”老錢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那個空座位，語氣變得低沈了些，“另外，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說一下。”
我的心跳驟然停止，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我！
“我們班的謝懷意同學，”老錢的聲音清晰地傳遍教室，“因為家庭原因，這個學期，轉學去了外地。”
轟——！！！
像是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開！我整個人僵在座位上，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迅速褪去，四肢冰涼！耳朵裏嗡嗡作響，老錢後面說了什麽，我一個字都聽不見了。只看到他的嘴唇在一張一合，看到周圍同學露出的震驚、惋惜、竊竊私語的表情。
轉學……外地……家庭原因……
這幾個字像重錘，一下一下，狠狠砸碎了我最後那點微弱的、自欺欺人的期望！
原來……不是遲到。不是生病，是走了。悄無聲息地走了。用最徹底的方式，斬斷了一切聯系。連一個當面對質的機會都不給我。
“雖然謝懷意同學轉學了，”老錢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但他依然是我們三班的一份子！我們祝福他在新的環境裏學習順利！也希望同學們把這份不舍和祝福，化作前進的動力！高三了，一切以學習為重！都聽見沒有？！”
“聽——見——了——”底下的回應參差不齊，帶著各種覆雜的情緒。
我死死地盯著那個空蕩蕩的座位，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心裏那片麻木的空洞，仿佛瞬間被一種更深的冰冷的絕望填滿。原來……這就是他說的“分手”。不是賭氣，不是考驗，是徹徹底底的……結束。用空間的距離，畫上了句號。
一整天，我像個游魂。老師講了什麽，完全沒聽進去。試卷發下來，看著上面的字，像在看天書。江昊他們課間想來安慰我，被我用眼神逼退。高伊擔憂地看著我，欲言又止。
放學鈴響，我第一個沖出了教室。沒有去車棚取車，而是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竟然走到了那個熟悉的小區門口。我站在那棵曾經等過他的電線桿下，仰頭望著那扇熟悉的窗戶。燈亮著。裏面住著誰？還是……已經搬空了？
我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路燈亮起。沒有眼淚，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冰冷。原來，等待的盡頭，不是答案，是更深的迷惘和失去。
晚上有晚自習，我破天荒地沒有去。我回了家，那個空蕩蕩的只有我一個人的家。打開燈，光線刺眼。我癱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腦子裏一片空白。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又一下。是江昊他們在“晴海十劍客”群裏瘋狂@我。
【江昊：@商君意商哥！你跑哪兒去了？晚自習沒見你人！老錢點名的！】
【張明遠：@商君意商哥！沒事吧？你在家嗎？】
【賀讓：@商君意回個話！急死了！】
【王言：@商君意商哥！別想不開啊！】
【高伊：@商君意商君意，看到回消息！】
【柯靜：商哥，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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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掛了，他又打，我又掛。
然後，門鈴響了。急促地、不停地響。
我懶得動。門外傳來江昊的大嗓門：“商哥！開門！我知道你在裏面！你再不開門我們報警了！”
還有張明遠、賀讓、王言他們嘈雜的聲音。
我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起身，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口，江昊、張明遠、賀讓、王言，四個人氣喘籲籲地站著，臉上寫滿了焦急。
“商哥！你嚇死我們了！”江昊一把推開門擠進來，“打你電話不接！消息不回！我們還以為你……”
“我沒事。”我打斷他，聲音沙啞。
“沒事個屁！”張明遠皺眉，“你看看你這樣子！走！哥幾個陪你出去透透氣！”
“對！喝酒去！一醉解千愁！”賀讓附和。
“我請客！”王言拍胸脯。
我本想拒絕，但看著他們四個臉上真切的擔憂，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也許……喝點酒，真的能好受點？
“走吧。”我啞聲說。
我們沒去常去的“好萊客”，而是找了個路邊的大排檔。油膩的桌子，塑料凳子，嘈雜的環境。點了烤串，搬來一箱冰啤酒。
江昊給我倒滿一杯：“商哥！啥也別說了！先幹一個！”
我端起杯子，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帶著苦澀，灼燒著喉嚨，滑進胃裏。沒什麽感覺。
“商哥，懷意轉學的事……我們都挺意外的。”張明遠小心翼翼地開口，“你也別太……那啥了。兄弟還在呢！”
“就是！天下何處無芳草！”賀讓試圖活躍氣氛。
“呸！會不會說話！”王言踹他一腳。
我沒說話，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悶了。酒精開始上頭，腦袋有點暈，但心裏那片冰冷，似乎沒有絲毫緩解。
“商君意，”高伊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和柯靜不知什麽時候也找來了。高伊在我旁邊坐下，眼神覆雜地看著我，“你和謝懷意……到底怎麽回事？”
我擡起頭，醉眼朦朧地看著她，看著周圍這群一臉關切的朋友。酒精麻痹了神經，也沖垮了最後一道防線。那些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像找到了決堤的出口。
我咧開嘴，想笑，卻比哭還難看。又灌了一口酒，冰涼的液體順著下巴流下來。我看著酒杯裏晃動的、模糊的倒影，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
“怎麽回事？”
“就這麽回事。”
“我喜歡他。”
“我們在一起了。”
“五一放假那天晚上……在我家……開始的。”
“現在……他走了。”
“不要我了。”
“就這樣。”
空氣瞬間凝固了。
江昊倒酒的動作僵在半空。張明遠張大了嘴巴。賀讓和王言面面相覷，目瞪口呆。高伊和柯靜也楞住了，雖然高伊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還是震驚地捂住了嘴。
周圍大排檔的喧鬧聲，仿佛被隔音玻璃隔絕了。我們這一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鐘後。
“臥……臥槽？！”江昊第一個反應過來，手裏的酒瓶“哐當”一聲掉在桌子上，酒液四濺，“商哥……你……你說什麽？！你和懷意……你……你們……五一那天晚上？！在、在你家？！”
“男……男朋友？！五一節？！”張明遠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所以……所以那天晚上你們倆先走……是去……？”
“我……我就說！那天晚上看你們倆就不對勁！”賀讓結結巴巴地恍然大悟。
“昊子你小點聲！”王言趕緊捂住江昊的嘴，緊張地看了看四周。
高伊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眼神覆雜地看著我：“……五一節那天晚上？藝術節之後？”
“嗯。”我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胃，卻奇異地帶來一絲麻木的快感，“就……好萊客之後，去我家……玩的時候。”
“所以……暑假你那樣……是因為他……聯系不上了？”柯靜小聲問。
“嗯。”我低下頭，看著桌上漾開的酒漬，“他說等他，我等了。等來一句分手。然後……人沒了。”
眾人沈默。所有人都消化著這個爆炸性的信息，並且將時間點與記憶中五一假期的聚會聯系了起來。震驚、恍然、同情、無措……各種情緒在空氣中交織。
“媽的……”江昊低罵了一聲，拿起酒瓶給我倒滿，“喝！商哥！今晚哥們兒陪你！不醉不歸！”
“對！喝！管他媽的！醉了就忘了！”張明遠也舉起杯。
“商哥……你……你也別太難過了……”賀讓笨拙地安慰。
“就是……也許……也許有什麽苦衷呢？”王言試圖往好的方面想。
苦衷？我嗤笑一聲，拿起酒瓶，直接對著瓶口吹了起來。冰涼的啤酒湧入喉嚨，帶著氣泡的刺痛感。苦衷？什麽樣的苦衷，連一句當面道別都不配有？
高伊看著我，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麽，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柯靜安靜地坐在旁邊，眼神裏充滿了擔憂。
我們都沒再提那個名字。只是不停地喝酒。一杯接一杯，一瓶接一瓶。烤串涼了，也沒人動。耳邊是兄弟們插科打諢、試圖活躍氣氛的聲音，是酒杯碰撞的聲音。我很少說話，只是麻木地喝著。酒精像火一樣在身體裏燃燒，卻怎麽也燒不暖那顆冰冷的心。
腦子越來越暈，視線開始模糊。我看著周圍朋友們關切又無奈的臉，看著桌子上東倒西歪的酒瓶，突然覺得很累。前所未有的累。
重生回來，我到底……改變了什麽？
好像……什麽都改變了。
又好像……什麽都沒改變。
他最終還是走了，用另一種方式，離開了我。
我趴在油膩的桌子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面，閉上眼睛。耳邊嗡嗡作響，世界天旋地轉。口袋裏，手機似乎又震動了一下。可能是老錢發現我沒上晚自習，也可能是老媽問我回不回家。
我不想看，什麽都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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