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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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疼
周二早上，我是被鬧鐘吵醒的。昨晚那個帶著煙味的、有點失控的吻，像部高清電影似的，在我腦子裏循環播放了一整夜，導致我嚴重睡眠不足，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哈欠連天地踏進了高二（三）班教室。
教室裏已經來了不少人，彌漫著早讀前特有的困倦和嘈雜。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謝懷意已經坐在座位上了，背挺得筆直，正低頭默寫英語單詞，側臉線條在晨光裏顯得特別安靜。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今天坐姿好像比平時更僵硬一點，頭也垂得更低。
我放輕腳步，貓著腰溜過去，一屁股坐下。他翻單詞書的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沒擡頭，也沒像往常那樣極輕地回一句“早”，耳根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粉色，連帶著脖頸都泛著淡淡的紅。
嗯？反應這麽大？看來昨晚的後勁不小啊。
“早啊，同桌。”我湊近一點，用氣聲說，故意把呼吸放輕，掃過他敏感的耳廓。
他身體猛地一僵，像被電到一樣，往旁邊縮了縮，手裏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他飛快地撿起筆，依舊不看我，喉嚨裏擠出一點幾乎聽不見的氣音：“……早。”
聲音啞啞的，帶著點不自然的含糊。
我心裏咯噔一下。這聲音……不對勁。不會是感冒了吧？還是……
我忍不住仔細打量他。他今天校服襯衫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茍，碎發遮住了部分額頭，但透過發絲縫隙，能看到他眼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看來昨晚也沒睡好。最關鍵是……他的嘴唇。下唇靠近嘴角的位置，好像……有一小塊不太明顯的深色？像是結痂了？很小，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但在我這種“心懷鬼胎”的人眼裏，簡直像探照燈一樣顯眼！
臥槽！不是吧？！真破了？！
昨晚……我好像……是有點用力過猛了？當時情緒上頭，又帶著點煙味的躁動，確實沒控制好力道……我靠！商君意你個禽獸！人家細皮嫩肉的，哪經得起你這麽啃！
一股混合著愧疚、心疼和……隱秘得意感的覆雜情緒瞬間湧上心頭。我趕緊收回視線，假裝沒事人一樣拿出英語書，心裏卻像有只小貓在撓。完了，這下罪證確鑿了。他今天這麽反常，說話都不利索，肯定是因為嘴角疼，不想開口！
早讀課就在這種微妙的氣氛中開始。全班都在嘰裏呱啦背課文，謝懷意依舊認真，但聲音比平時小了很多，幾乎是在默念。我一邊心不在焉地念著單詞，一邊用餘光偷偷瞟他。他始終微微側著頭，不讓我看到他的正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別惹我，我很脆弱”的信號。
課間休息，教室裏瞬間活絡起來。江昊第一個竄過來，摟住我脖子：“商哥！早啊！咋樣？昨天晚自習後……嘿嘿，有沒有啥進展？”他擠眉弄眼，意有所指。
我趕緊用胳膊肘撞開他，心虛地瞥了謝懷意一眼。果然，他身體繃緊了，頭埋得更低，假裝在整理文具盒。
“進展你個頭！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懂不懂！”我義正辭嚴地推開江昊，“作業寫完了嗎就在這八卦！”
“切！裝什麽正經！”江昊撇嘴，又湊到謝懷意旁邊，“懷意，你咋不說話？嗓子不舒服？”
謝懷意猛地搖頭，幅度很大，聲音悶悶的：“……沒有。”說完，拿起水杯，起身快步走向教室後面的飲水機，背影透著落荒而逃的意味。
“咦？懷意今天怪怪的……”江昊撓頭。
“怪可愛的。”我在心裏默默接了一句，表面上一本正經：“可能沒睡醒吧。你別老嚇唬人家。”
“我哪有！”江昊叫屈。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錢頂著他那鋥光瓦亮的腦門，講得唾沫橫飛。我聽得雲裏霧裏，心思全在旁邊那個人身上。他聽課極其專註，記筆記的手指飛快，但每當老錢提問，需要開口回答時，他都會幾不可查地蹙一下眉，聲音壓得低低的，語速也比平時慢，明顯在盡量避免牽動嘴角。
我看著他那副強裝鎮定又忍不住流露一絲不適的樣子，心裏又癢又軟，還有點……該死的興奮。這種只有我知道緣由的、隱秘的“標記”感，像羽毛一樣輕輕搔刮著我的心尖。
課間操時間，太陽有點曬。大家排隊下樓，吵吵嚷嚷。我故意磨蹭著，等謝懷意走到我前面。他低著頭，校服外套的拉鏈拉到了頂，遮住了小半張臉。陽光照在他柔軟的發頂上，泛著淺棕色的光暈。我盯著他白皙的後頸和那若隱若現的紅色痂痕，喉嚨一陣發幹。那股熟悉的需要尼古丁來壓一壓的焦躁感又隱隱冒頭。
做完操往回走，人群擁擠。上樓梯時，我趁沒人註意，飛快地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垂在身側的手背。指尖傳來的觸感微涼。
他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縮回手，驚慌地回頭看了我一眼，臉頰瞬間爆紅，眼神裏帶著羞惱和一絲……警告？
我沖他無辜地眨眨眼，用口型說：“小心臺階。”
他瞪了我一眼，加快腳步，擠開人群，逃也似的沖回了教室。
嘖，反應真大。不過……手感真好。我摸了摸指尖，回味著那短暫的觸碰，心裏的躁動奇異地平覆了一點。看來，對付這種“癮”，不一定非要用煙。碰碰他，好像……效果更好？
第二節課是英語。周雅婷老師，也就是我們私下叫的“雅婷姐”，穿著一身幹練的西裝裙，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進教室。她氣場強大，一進來就鎮住了還有些躁動的場面。
“Good morning, class!”
“Good morning, Ms. Zhou!”
例行問候後，雅婷姐開始講課。今天講的是虛擬語氣，知識點有點繞。她講完一個難點，習慣性地提問互動。
“Now, who can give me an example using the subjunctive mood in a ‘wish’ clause”（現在，誰能用虛擬語氣造一個表達“願望”的從句？）
雅婷姐的目光在教室裏掃視一圈。不少同學低下頭，避免眼神接觸。
我正低頭假裝研究課本，忽然聽到雅婷姐點了一個名字。
“Xie Huaiyi, please.”（謝懷意，請你來。）
我心裏一緊，擡頭看向旁邊。謝懷意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緩緩站起身。他低著頭，碎發遮住了眼睛。
“I wish…”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帶著明顯的遲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吸氣聲，似乎牽動了嘴角，“…I wish I had studied harder last night.”（我希望我昨晚學習更努力些。）
句子語法完美，發音也標準，但那個短暫的停頓和細微的抽氣，還是被敏銳的雅婷姐捕捉到了。
雅婷姐微微挑眉，看著他，語氣帶著關切：“你沒事吧，謝懷意？你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沙啞。喉嚨痛嗎？”
全班同學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他身上。
謝懷意耳根紅得滴血，頭垂得更低，慌亂地搖頭，聲音更小了：“沒……我沒事。謝謝周老師。”
雅婷姐也沒多問，點點頭：“Alright. Good example. You may sit down.”（好的。例子舉得很好。請坐。）
謝懷意如蒙大赦，飛快地坐下，幾乎把整張臉埋進了立起來的英語書裏。我能看到他露出來的耳廓紅得快要燒起來。
我心裏又是心疼又是想笑。這家夥，撒謊都不會。還“學習更努力些”？明明是被我親得嘴角破了不好意思說話！
江昊在旁邊小聲嘀咕：“懷意咋了？真感冒了？”
高伊也回頭投來關切的目光。
我面不改色，一本正經地分析：“可能晚上睡覺踢被子著涼了吧。最近天氣變化大。”
“哦……”江昊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我偷偷瞄了一眼謝懷意，他藏在書後面的肩膀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嗯，看來是聽到我的話了。害羞了？還是……在罵我？
整個上午，謝懷意都處於這種“高度戒備”狀態。能不開口絕不開口，必須回答問題時也言簡意賅，盡量避免張大嘴巴。我看在眼裏，既覺得可愛，又有點愧疚。看來昨晚確實……有點過分了。
午休的時候，我沒跟江昊他們去小賣部，而是溜達到了頂樓那個秘密小陽臺。陽光有點烈，曬得水泥地發燙。我靠在欄桿上，從兜裏摸出煙盒，彈出一根，點燃。
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湧入肺裏，帶來短暫的麻痹感。腦子裏卻還是揮之不去謝懷意那張泛紅的臉、濕潤的眼睛和破了皮的嘴角。想到他因為我的失控而承受的小小痛苦，心裏那點因為得償願而產生的興奮感，漸漸被一種更柔軟的情緒取代。
是心疼，是珍惜，還有一點點……自責。
重生回來，是為了好好愛他，保護他，彌補前世的遺憾。不是讓他受傷的，哪怕是這種微不足道的小傷。
我吐出一口煙圈，看著它在灼熱的空氣中慢慢消散。看來，下次得……溫柔點。不對，是必須溫柔點！不能再這麽莽撞了。他那麽害羞，又那麽敏感，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一樣才行。
一根煙抽完，心情稍微平靜了些。回到教室，謝懷意正趴在桌子上休息，臉朝著窗戶那邊，只留給我一個後腦勺。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線。我放輕腳步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他好像睡著了，呼吸均勻。我看著他安靜的睡顏，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極輕極輕地，用指尖碰了碰他露在外面的一小撮柔軟的發梢。
他身體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但沒醒。
我收回手，嘴角忍不住上揚。就這樣，也挺好。
下午的課平淡無奇。物理化學，對我來說依舊是天書。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偷偷觀察謝懷意，或者神游天外，規劃著晚上“道歉”和“補償”的方案。是給他買支好用的潤唇膏？還是……直接認錯保證下次輕點？後者好像有點太直接了，會不會又把他嚇跑？
漫長的晚自習終於熬到了九點半。放學鈴響，教室裏瞬間喧囂起來，大家收拾書包，互相道別，準備回家。
我慢吞吞地收拾著，眼睛盯著旁邊的謝懷意。他動作比我還慢，低著頭，拉鏈拉了半天。
等教室裏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才湊過去，低聲說：“走了，同桌。”
他輕輕“嗯”了一聲，背上書包，低著頭快步往外走。我趕緊跟上。
夜晚的空氣帶著涼意，路燈昏黃。我們並肩走著，中間依舊隔著一點距離。誰都沒說話。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腳步聲和……我有點過快的心跳聲。
走到那個熟悉的、有棵大樹的僻靜角落時，我停下腳步。
“等等。”我叫住他。
他身體一僵，停下腳步，卻沒回頭，背影透著緊張。
我繞到他面前。他低著頭，路燈的光線從他頭頂灑下，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看不清表情。
“那個……”我撓了撓頭，有點不知道怎麽開口，“嘴角……還疼嗎？”
他猛地擡起頭，眼睛睜得圓圓的，裏面寫滿了震驚和羞惱，臉頰瞬間紅透。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可能牽動了傷口，又立刻抿緊了唇，用力搖了搖頭。
看著他這副又羞又急的樣子，我心裏那點愧疚感更重了。我嘆了口氣，聲音放得更柔：“對不起啊……昨晚……我有點……沒控制住。下次……我輕點。”
這話一出，他整個人都快燒起來了！連脖子都紅透了！他羞憤地瞪了我一眼，眼神裏像是含著水光，然後猛地轉過身，就想跑。
我趕緊拉住他的手腕。“別跑！我真錯了！”我看著他通紅的耳根，心裏軟得不行，“我保證！以後一定註意！要不……我給你買支藥膏？”
他用力想掙脫我的手，聲音帶著哭腔和濃濃的委屈：“……不用！你……你放開！”
“不放！”我握緊他的手，看著他，“除非你答應不生氣了。”
他掙紮了幾下，沒掙開，最後像是放棄了，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小聲嘟囔：“……騙子……流氓……”
聽著他這帶著哭音的控訴，我心裏又酸又軟，還夾雜著一絲詭異的滿足感。我松開他的手，轉而輕輕抱住了他。他身體瞬間僵住，像塊木頭。
“好，我是騙子，是流氓。”我抱著他，下巴輕輕蹭了蹭他柔軟的發頂，低聲哄著，“但只對你一個人流氓。別生氣了，好不好？”
他身體僵硬地在我懷裏，沒說話，但也沒再掙紮。過了好一會兒，我感覺到他緊繃的身體慢慢放松了一點，極輕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我心裏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得，哄好了。
我沒再得寸進尺地親他，只是靜靜地抱了他一會兒。夜晚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能這樣抱著他，感受著他的體溫和細微的顫抖，對我來說，已經是莫大的滿足。
“走吧，送你回去。”我松開他，揉了揉他的頭發。
他紅著臉，飛快地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送到小區門口，他照例低聲說：“到了。”
“嗯，明天見。”我看著他，“記得……塗點潤唇膏。”
他臉又紅了一下，沒理我，轉身跑進了樓道。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我長長地舒了口氣。從兜裏摸出煙，點燃。今晚這根煙，抽得格外心平氣和。
雖然過程有點小波折，但結果……還不錯。至少，關系又近了一步。而且，也讓我明白了，對待他，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溫柔。
路還長，慢慢來。反正，人是我的，跑不掉了。
——
『2016年5月7日星期二晴轉多雲
嘴角破了很小一點，刺刺的疼。張嘴的時候，刷牙的時候和喝水的時候還有說話的時候都在提醒我。
早上不想說話，他湊過來問早。耳朵熱。筆掉了，很丟臉。
英語課，周老師提問，我站起來說句子。疼了一下，停頓了。被發現了。老師問是不是喉嚨痛，我說沒事，撒謊了臉很熱，我坐下把臉埋進書裏，希望沒人看見。
他碰我的手背在桌子底下，很快。我像觸電縮回來了，他眨眼睛說別怕，誰怕了。多事。
午休我趴著裝睡覺，他碰我的頭發，很輕癢癢的，我沒動，假裝不知道。
放學後他又在樓下等。
樹後面路燈很暗，他跟我道歉，說下次輕點。還有下次？我臉燒起來，想跑。被他拉住手腕，很緊也掙不開。
他說讓我買藥膏，我說不用。他說保證不會這樣了。我罵他騙子流氓。他說只對我一個人流氓。……哦。
抱了一下，他很用力。校服上有煙味。還有一點陽光曬過的味道。心跳聲很大。不知道是誰的，可能都有。
上樓的時候嘴角好像沒那麽疼了，奇怪。
煩。紙上又寫了名字，趕緊劃掉。墨水暈開一團黑乎乎的像心裏亂七八糟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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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上，我是被鬧鐘吵醒的。昨晚那個帶著煙味的、有點失控的吻，像部高清電影似的，在我腦子裏循環播放了一整夜，導致我嚴重睡眠不足，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哈欠連天地踏進了高二（三）班教室。
教室裏已經來了不少人，彌漫著早讀前特有的困倦和嘈雜。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謝懷意已經坐在座位上了，背挺得筆直，正低頭默寫英語單詞，側臉線條在晨光裏顯得特別安靜。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今天坐姿好像比平時更僵硬一點，頭也垂得更低。
我放輕腳步，貓著腰溜過去，一屁股坐下。他翻單詞書的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沒擡頭，也沒像往常那樣極輕地回一句“早”，耳根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粉色，連帶著脖頸都泛著淡淡的紅。
嗯？反應這麽大？看來昨晚的後勁不小啊。
“早啊，同桌。”我湊近一點，用氣聲說，故意把呼吸放輕，掃過他敏感的耳廓。
他身體猛地一僵，像被電到一樣，往旁邊縮了縮，手裏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他飛快地撿起筆，依舊不看我，喉嚨裏擠出一點幾乎聽不見的氣音：“……早。”
聲音啞啞的，帶著點不自然的含糊。
我心裏咯噔一下。這聲音……不對勁。不會是感冒了吧？還是……
我忍不住仔細打量他。他今天校服襯衫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茍，碎發遮住了部分額頭，但透過發絲縫隙，能看到他眼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看來昨晚也沒睡好。最關鍵是……他的嘴唇。下唇靠近嘴角的位置，好像……有一小塊不太明顯的深色？像是結痂了？很小，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但在我這種“心懷鬼胎”的人眼裏，簡直像探照燈一樣顯眼！
臥槽！不是吧？！真破了？！
昨晚……我好像……是有點用力過猛了？當時情緒上頭，又帶著點煙味的躁動，確實沒控制好力道……我靠！商君意你個禽獸！人家細皮嫩肉的，哪經得起你這麽啃！
一股混合著愧疚、心疼和……隱秘得意感的覆雜情緒瞬間湧上心頭。我趕緊收回視線，假裝沒事人一樣拿出英語書，心裏卻像有只小貓在撓。完了，這下罪證確鑿了。他今天這麽反常，說話都不利索，肯定是因為嘴角疼，不想開口！
早讀課就在這種微妙的氣氛中開始。全班都在嘰裏呱啦背課文，謝懷意依舊認真，但聲音比平時小了很多，幾乎是在默念。我一邊心不在焉地念著單詞，一邊用餘光偷偷瞟他。他始終微微側著頭，不讓我看到他的正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別惹我，我很脆弱”的信號。
課間休息，教室裏瞬間活絡起來。江昊第一個竄過來，摟住我脖子：“商哥！早啊！咋樣？昨天晚自習後……嘿嘿，有沒有啥進展？”他擠眉弄眼，意有所指。
我趕緊用胳膊肘撞開他，心虛地瞥了謝懷意一眼。果然，他身體繃緊了，頭埋得更低，假裝在整理文具盒。
“進展你個頭！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懂不懂！”我義正辭嚴地推開江昊，“作業寫完了嗎就在這八卦！”
“切！裝什麽正經！”江昊撇嘴，又湊到謝懷意旁邊，“懷意，你咋不說話？嗓子不舒服？”
謝懷意猛地搖頭，幅度很大，聲音悶悶的：“……沒有。”說完，拿起水杯，起身快步走向教室後面的飲水機，背影透著落荒而逃的意味。
“咦？懷意今天怪怪的……”江昊撓頭。
“怪可愛的。”我在心裏默默接了一句，表面上一本正經：“可能沒睡醒吧。你別老嚇唬人家。”
“我哪有！”江昊叫屈。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錢頂著他那鋥光瓦亮的腦門，講得唾沫橫飛。我聽得雲裏霧裏，心思全在旁邊那個人身上。他聽課極其專註，記筆記的手指飛快，但每當老錢提問，需要開口回答時，他都會幾不可查地蹙一下眉，聲音壓得低低的，語速也比平時慢，明顯在盡量避免牽動嘴角。
我看著他那副強裝鎮定又忍不住流露一絲不適的樣子，心裏又癢又軟，還有點……該死的興奮。這種只有我知道緣由的、隱秘的“標記”感，像羽毛一樣輕輕搔刮著我的心尖。
課間操時間，太陽有點曬。大家排隊下樓，吵吵嚷嚷。我故意磨蹭著，等謝懷意走到我前面。他低著頭，校服外套的拉鏈拉到了頂，遮住了小半張臉。陽光照在他柔軟的發頂上，泛著淺棕色的光暈。我盯著他白皙的後頸和那若隱若現的紅色痂痕，喉嚨一陣發幹。那股熟悉的需要尼古丁來壓一壓的焦躁感又隱隱冒頭。
做完操往回走，人群擁擠。上樓梯時，我趁沒人註意，飛快地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垂在身側的手背。指尖傳來的觸感微涼。
他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縮回手，驚慌地回頭看了我一眼，臉頰瞬間爆紅，眼神裏帶著羞惱和一絲……警告？
我沖他無辜地眨眨眼，用口型說：“小心臺階。”
他瞪了我一眼，加快腳步，擠開人群，逃也似的沖回了教室。
嘖，反應真大。不過……手感真好。我摸了摸指尖，回味著那短暫的觸碰，心裏的躁動奇異地平覆了一點。看來，對付這種“癮”，不一定非要用煙。碰碰他，好像……效果更好？
第二節課是英語。周雅婷老師，也就是我們私下叫的“雅婷姐”，穿著一身幹練的西裝裙，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進教室。她氣場強大，一進來就鎮住了還有些躁動的場面。
“Good morning, class!”
“Good morning, Ms. Zhou!”
例行問候後，雅婷姐開始講課。今天講的是虛擬語氣，知識點有點繞。她講完一個難點，習慣性地提問互動。
“Now, who can give me an example using the subjunctive mood in a ‘wish’ clause”（現在，誰能用虛擬語氣造一個表達“願望”的從句？）
雅婷姐的目光在教室裏掃視一圈。不少同學低下頭，避免眼神接觸。
我正低頭假裝研究課本，忽然聽到雅婷姐點了一個名字。
“Xie Huaiyi, please.”（謝懷意，請你來。）
我心裏一緊，擡頭看向旁邊。謝懷意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緩緩站起身。他低著頭，碎發遮住了眼睛。
“I wish…”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帶著明顯的遲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吸氣聲，似乎牽動了嘴角，“…I wish I had studied harder last night.”（我希望我昨晚學習更努力些。）
句子語法完美，發音也標準，但那個短暫的停頓和細微的抽氣，還是被敏銳的雅婷姐捕捉到了。
雅婷姐微微挑眉，看著他，語氣帶著關切：“你沒事吧，謝懷意？你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沙啞。喉嚨痛嗎？”
全班同學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他身上。
謝懷意耳根紅得滴血，頭垂得更低，慌亂地搖頭，聲音更小了：“沒……我沒事。謝謝周老師。”
雅婷姐也沒多問，點點頭：“Alright. Good example. You may sit down.”（好的。例子舉得很好。請坐。）
謝懷意如蒙大赦，飛快地坐下，幾乎把整張臉埋進了立起來的英語書裏。我能看到他露出來的耳廓紅得快要燒起來。
我心裏又是心疼又是想笑。這家夥，撒謊都不會。還“學習更努力些”？明明是被我親得嘴角破了不好意思說話！
江昊在旁邊小聲嘀咕：“懷意咋了？真感冒了？”
高伊也回頭投來關切的目光。
我面不改色，一本正經地分析：“可能晚上睡覺踢被子著涼了吧。最近天氣變化大。”
“哦……”江昊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我偷偷瞄了一眼謝懷意，他藏在書後面的肩膀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嗯，看來是聽到我的話了。害羞了？還是……在罵我？
整個上午，謝懷意都處於這種“高度戒備”狀態。能不開口絕不開口，必須回答問題時也言簡意賅，盡量避免張大嘴巴。我看在眼裏，既覺得可愛，又有點愧疚。看來昨晚確實……有點過分了。
午休的時候，我沒跟江昊他們去小賣部，而是溜達到了頂樓那個秘密小陽臺。陽光有點烈，曬得水泥地發燙。我靠在欄桿上，從兜裏摸出煙盒，彈出一根，點燃。
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湧入肺裏，帶來短暫的麻痹感。腦子裏卻還是揮之不去謝懷意那張泛紅的臉、濕潤的眼睛和破了皮的嘴角。想到他因為我的失控而承受的小小痛苦，心裏那點因為得償願而產生的興奮感，漸漸被一種更柔軟的情緒取代。
是心疼，是珍惜，還有一點點……自責。
重生回來，是為了好好愛他，保護他，彌補前世的遺憾。不是讓他受傷的，哪怕是這種微不足道的小傷。
我吐出一口煙圈，看著它在灼熱的空氣中慢慢消散。看來，下次得……溫柔點。不對，是必須溫柔點！不能再這麽莽撞了。他那麽害羞，又那麽敏感，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一樣才行。
一根煙抽完，心情稍微平靜了些。回到教室，謝懷意正趴在桌子上休息，臉朝著窗戶那邊，只留給我一個後腦勺。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線。我放輕腳步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他好像睡著了，呼吸均勻。我看著他安靜的睡顏，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極輕極輕地，用指尖碰了碰他露在外面的一小撮柔軟的發梢。
他身體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但沒醒。
我收回手，嘴角忍不住上揚。就這樣，也挺好。
下午的課平淡無奇。物理化學，對我來說依舊是天書。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偷偷觀察謝懷意，或者神游天外，規劃著晚上“道歉”和“補償”的方案。是給他買支好用的潤唇膏？還是……直接認錯保證下次輕點？後者好像有點太直接了，會不會又把他嚇跑？
漫長的晚自習終於熬到了九點半。放學鈴響，教室裏瞬間喧囂起來，大家收拾書包，互相道別，準備回家。
我慢吞吞地收拾著，眼睛盯著旁邊的謝懷意。他動作比我還慢，低著頭，拉鏈拉了半天。
等教室裏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才湊過去，低聲說：“走了，同桌。”
他輕輕“嗯”了一聲，背上書包，低著頭快步往外走。我趕緊跟上。
夜晚的空氣帶著涼意，路燈昏黃。我們並肩走著，中間依舊隔著一點距離。誰都沒說話。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腳步聲和……我有點過快的心跳聲。
走到那個熟悉的、有棵大樹的僻靜角落時，我停下腳步。
“等等。”我叫住他。
他身體一僵，停下腳步，卻沒回頭，背影透著緊張。
我繞到他面前。他低著頭，路燈的光線從他頭頂灑下，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看不清表情。
“那個……”我撓了撓頭，有點不知道怎麽開口，“嘴角……還疼嗎？”
他猛地擡起頭，眼睛睜得圓圓的，裏面寫滿了震驚和羞惱，臉頰瞬間紅透。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可能牽動了傷口，又立刻抿緊了唇，用力搖了搖頭。
看著他這副又羞又急的樣子，我心裏那點愧疚感更重了。我嘆了口氣，聲音放得更柔：“對不起啊……昨晚……我有點……沒控制住。下次……我輕點。”
這話一出，他整個人都快燒起來了！連脖子都紅透了！他羞憤地瞪了我一眼，眼神裏像是含著水光，然後猛地轉過身，就想跑。
我趕緊拉住他的手腕。“別跑！我真錯了！”我看著他通紅的耳根，心裏軟得不行，“我保證！以後一定註意！要不……我給你買支藥膏？”
他用力想掙脫我的手，聲音帶著哭腔和濃濃的委屈：“……不用！你……你放開！”
“不放！”我握緊他的手，看著他，“除非你答應不生氣了。”
他掙紮了幾下，沒掙開，最後像是放棄了，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小聲嘟囔：“……騙子……流氓……”
聽著他這帶著哭音的控訴，我心裏又酸又軟，還夾雜著一絲詭異的滿足感。我松開他的手，轉而輕輕抱住了他。他身體瞬間僵住，像塊木頭。
“好，我是騙子，是流氓。”我抱著他，下巴輕輕蹭了蹭他柔軟的發頂，低聲哄著，“但只對你一個人流氓。別生氣了，好不好？”
他身體僵硬地在我懷裏，沒說話，但也沒再掙紮。過了好一會兒，我感覺到他緊繃的身體慢慢放松了一點，極輕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我心裏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得，哄好了。
我沒再得寸進尺地親他，只是靜靜地抱了他一會兒。夜晚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能這樣抱著他，感受著他的體溫和細微的顫抖，對我來說，已經是莫大的滿足。
“走吧，送你回去。”我松開他，揉了揉他的頭發。
他紅著臉，飛快地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送到小區門口，他照例低聲說：“到了。”
“嗯，明天見。”我看著他，“記得……塗點潤唇膏。”
他臉又紅了一下，沒理我，轉身跑進了樓道。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我長長地舒了口氣。從兜裏摸出煙，點燃。今晚這根煙，抽得格外心平氣和。
雖然過程有點小波折，但結果……還不錯。至少，關系又近了一步。而且，也讓我明白了，對待他，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溫柔。
路還長，慢慢來。反正，人是我的，跑不掉了。
——
『2016年5月7日星期二晴轉多雲
嘴角破了很小一點，刺刺的疼。張嘴的時候，刷牙的時候和喝水的時候還有說話的時候都在提醒我。
早上不想說話，他湊過來問早。耳朵熱。筆掉了，很丟臉。
英語課，周老師提問，我站起來說句子。疼了一下，停頓了。被發現了。老師問是不是喉嚨痛，我說沒事，撒謊了臉很熱，我坐下把臉埋進書裏，希望沒人看見。
他碰我的手背在桌子底下，很快。我像觸電縮回來了，他眨眼睛說別怕，誰怕了。多事。
午休我趴著裝睡覺，他碰我的頭發，很輕癢癢的，我沒動，假裝不知道。
放學後他又在樓下等。
樹後面路燈很暗，他跟我道歉，說下次輕點。還有下次？我臉燒起來，想跑。被他拉住手腕，很緊也掙不開。
他說讓我買藥膏，我說不用。他說保證不會這樣了。我罵他騙子流氓。他說只對我一個人流氓。……哦。
抱了一下，他很用力。校服上有煙味。還有一點陽光曬過的味道。心跳聲很大。不知道是誰的，可能都有。
上樓的時候嘴角好像沒那麽疼了，奇怪。
煩。紙上又寫了名字，趕緊劃掉。墨水暈開一團黑乎乎的像心裏亂七八糟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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