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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開學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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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開學日

正月十五,元宵節,開學日。

一大早,手機鬧鐘像索命梵音一樣把我從溫暖的被窩裏拽起來。窗外天剛蒙蒙亮,寒氣順著窗縫往裏鉆。我掙紮著爬起來,感覺靈魂還留在寒假裏,身體卻被無情地拖回了現實。

班級群裏早就炸鍋了,鬼哭狼嚎一片。

【江昊:啊啊啊!為什麽!為什麽假期這麽短!我感覺昨天才剛放假!】

【同學A:作業!我作業還有三篇作文沒寫!誰救救我!】

【同學B:開學檢測!要死了要死了!我知識點全忘光了!】

【高伊:同志們!挺住!為了暑假!沖啊!】

【柯靜:[哭泣] 不想上學……】

連蔣文楊都罕見地發了個“[困]”的表情。

我打著哈欠,在群裏發了個“[起床困難戶]”的表情包,慢吞吞地洗漱穿衣。校服套在身上,感覺哪哪都別扭,一個寒假沒穿,好像縮水了似的。

我媽給我煮了碗湯圓,念叨著:“吃了湯圓,團團圓圓,新學期順順利利。” 我囫圇吞下,背上沈甸甸的書包,帶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氣勢出了門。

走到小區門口,習慣性地放慢腳步,四下張望。寒假的“順路”約定,開學了還能延續嗎?等了幾分鐘,沒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心裏有點小失落,又覺得理所當然。開學第一天,他那種好學生,肯定早就到校抓緊時間補作業或者預習新課去了吧?

到了教室,果然人已經來了大半。一個個都蔫頭耷腦,呵欠連天,像霜打的茄子。教室裏彌漫著一股“假期綜合癥”的萎靡氣息,夾雜著新書墨水和……嗯,還有同學偷偷帶來的早餐包子味。

“商哥!早啊!”江昊頂著一頭亂毛,有氣無力地跟我打招呼,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作業寫完了沒?數學最後兩張大題借我‘參考參考’!”

“滾蛋!自己寫!”我一巴掌拍開他伸過來的爪子,走到自己座位坐下。目光下意識地瞟向斜後方。謝懷意的座位還空著?不對,書包在,人沒在。估計是去辦公室交作業或者被老錢叫去了。

沒過一會兒,他回來了。穿著幹凈的藍白色校服,頭發柔順,表情平靜,手裏拿著水杯。他看到我,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視線飛快地掃過我,然後迅速垂下眼,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拿出課本,動作流暢自然,仿佛寒假那兩個月的“近距離接觸”從未發生過。

嘖,又開始了。開學限定版·冷漠·謝懷意上線。

我心裏哼了一聲,但也沒太在意。來日方長,反正現在是同桌(雖然是斜後桌),有的是機會。

早讀課鈴響,老錢頂著他那標志性的地中海發型,揣著保溫杯,邁著四方步晃進教室。看到我們這群“游魂”,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同學們!新年好!寒假都玩夠了吧?玩夠了就收收心!新學期新氣象!都把精神打起來!”

底下響起一片參差不齊、有氣無力的“新——年——好——”。

“看看你們這狀態!”老錢敲敲講臺,“一個個跟沒睡醒似的!從今天起,正式進入高二下學期!離高考又近了一步!時間不等人!班長!體委!帶幾個男生去教務處把新書擡上來!”

我和趙強幾個男生被點名,任命苦力,去教務處搬書。一摞摞沈甸甸的新課本散發著油墨香,也預示著新學期如山的學習任務。吭哧吭哧把書搬回教室,分發下去,教室裏響起一片嘩啦啦的翻書聲和竊竊私語。

“這物理書怎麽又厚了?”

“化學全是方程式,看著就頭大!”

“語文要背的文言文也太多了吧!”

老錢在講臺上又開始了新學期例行訓話,從“端正學習態度”講到“提高學習效率”,再從“遵守校規校紀”講到“為班級爭光”,滔滔不絕,唾沫橫飛。我們坐在下面,有的假裝認真聽講,有的偷偷在嶄新的課本上塗鴉,有的在瘋狂補作業,眾生百態。

第一節課下課,廣播裏通知:大課間全體師生到操場集合,舉行新學期開學典禮。

“又來了又來了!‘道理富’的緊箍咒時間!”江昊哀嚎。

“希望今年他能說短點,凍死了!”高伊搓著手抱怨。

果然,大課間,全校師生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地集合在操場上。天空倒是湛藍湛藍的,沒什麽雲,太陽明晃晃地掛著,可惜沒什麽溫度,純粹是個照明作用。寒風像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

主席臺上,校領導一字排開。年級主任“道理富”趙德富主任,挺著他的啤酒肚,拿著話筒,站在C位。他清了清嗓子,那熟悉又令人頭疼的充滿“道理”的聲音通過大喇叭傳遍操場:

“老師們!同學們!大家上午好!金猴辭舊歲,雄雞報春來!在這春光明媚、萬象更新的美好日子裏,我們迎來了新學期的開始!”

底下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這大冷天的,“春光明媚”可太逗了。

趙主任渾然不覺,繼續他的長篇大論:“新學期,新起點,新希望!我們要樹立遠大的理想!端正學習的態度!發揚刻苦的精神!遵守學校的紀律!講文明,懂禮貌,團結同學,尊敬師長……”

一套組合拳下來,聽得人昏昏欲睡。寒風裏站了二十多分鐘,腿都麻了,趙主任還在從“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講到“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底下抱怨聲漸起。

“靠!有完沒完啊!凍成狗了!”

“道理富今天是不是又喝酒了?這麽能說?”

“我要凍僵了……”

我跺了跺腳,縮著脖子,目光在人群裏搜尋。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個身影。謝懷意站在他們班的隊伍前排,身姿挺拔,微微低著頭,額發被風吹得有些亂,陽光照在他白皙的側臉上,鼻梁投下清晰的陰影。他好像有點冷,把校服拉鏈拉到了頂,遮住了下巴,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一雙專註看著地面的眼睛。在周圍一片瑟縮抱怨的身影中,他安靜的樣子格外顯眼。

“……所以,同學們!要珍惜時光,努力拼搏!下面,有請上學期期末考試年級第一名,同時也是市級三好學生,高二(三)班的謝懷意同學,作為學生代表上臺發言!大家歡迎!”

趙主任終於結束了他的“道理”輸出,話音一轉。

操場上響起稀稀拉拉但還算給面子的掌聲,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氣的聲音——終於換人了!

我看到謝懷意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擡起頭,似乎有些意外,猶豫地看向主席臺方向。旁邊的同學推了他一下,他才深吸一口氣,抿了抿唇,從隊伍裏走出來,步伐略顯僵硬地朝主席臺走去。

“哇!是謝懷意!”

“就是他啊!好帥!”

“聽說成績超好!還是轉學生呢!”

“這顏值,這成績,絕了!”

周圍傳來一陣壓抑的興奮議論聲,尤其以女生為主。連我們班這邊都有女生小聲驚呼。

我看著他清瘦的背影走上主席臺,站在話筒前。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他身上,藍白色校服被照得有些晃眼。他調整了一下話筒高度,動作有點緊張。臺下幾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

他拿出準備好的稿子,手指微微蜷縮著。開口,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但仔細聽,能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微顫:“尊敬的老師,親愛的同學們,大家上午好。我是高二(三)班的謝懷意。很榮幸能作為學生代表在這裏發言……”

他的發言很標準,無非是感謝老師、努力學習、展望未來之類的套話,沒什麽新意。但架不住他聲音好聽,長得好看,加上那種清冷又帶著點緊張的氣質,臺下居然異常安靜,比聽趙主任講話時認真多了。不少女生眼睛發亮地看著他。

我站在下面,看著他被陽光勾勒出的清晰輪廓,看著他因為緊張而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他念稿子時認真的側臉,心裏突然冒出一種與有榮焉的奇怪感覺。看,臺上那個閃閃發光的、被所有人註視著的優等生,是我……同桌。是我每天能“順路”一起放學、能收到我“買一送一”豆漿、被我硬塞過紅包、還……嗯,勉強算是一起“共患難”進過局子的人。

這種微妙的連接感,讓我心裏有點癢,又有點得意。

“……我的發言完了,謝謝大家。”他念完最後一句,像是完成了一項艱巨任務,迅速鞠躬,然後快步走下主席臺,耳根在陽光下紅得明顯。

掌聲比剛才熱烈多了,還夾雜著幾聲膽大的口哨聲。

“講得不錯啊懷意!”回到隊伍,有同學拍他肩膀。

他低著頭,含糊地“嗯”了一聲,臉頰還帶著未褪的紅暈。

開學典禮終於在趙主任又一次簡短的總結後結束。大家凍得哆哆嗦嗦地解散,往教學樓沖。

回教室的路上,我故意放慢腳步,等謝懷意走過來,湊近他,壓低聲音笑他:“可以啊謝同學,代表發言,萬眾矚目啊!緊張不?”

他身體一僵,飛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躲閃,臉頰更紅了,聲音細若蚊蠅:“……別胡說。”

“誰胡說了?沒看見底下多少小姑娘看你呢?”我故意逗他,“哎,稿子誰寫的?老錢幫你潤色的?”

“……自己寫的。”他加快腳步,想甩開我。

“文采不錯嘛!”我笑嘻嘻地跟上,“就是下次別光念稿,擡頭看看觀眾,眼神交流一下,效果更好!”

“……煩不煩。”他丟下三個字,幾乎是跑著上了樓梯。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情大好。開學第一天,好像……也沒那麽難熬嘛。

回到教室,暖氣撲面而來,凍僵的四肢終於回暖。新課本堆在桌上,散發著陌生的墨香。老錢走進來,敲敲黑板:“好了!收心!準備上課!第一節課,數學!把上學期期末卷子拿出來,我們講評!”

哀鴻遍野中,新學期正式拉開了序幕。

我看著前方那個依舊微微泛紅的耳廓,心想:高二下學期開始了。謝懷意咱們……來日方長。

——

『2016年2月22日晴(冷)

開學很吵,到處是人。校服穿著不習慣。

他到教室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低頭拿書。手心有汗。

開學典禮,風大。冷。太陽亮,沒溫度。趙主任話多,煩。

被叫上去發言,意外。稿子提前寫過。念的時候手指捏著紙邊有點抖。聲音可能不對。下面很多人看,光線刺眼。

聽到有人小聲說名字,還有“帥”,不自在想快點念完。

下臺時耳朵很熱。他過來笑著說“萬眾矚目”。眼神帶笑。煩。又說小姑娘看,更煩。

跑上樓。

第一節數學卷子發下來,最後那道題他當時說“蒙的。”

騙子。

天氣其實還好,藍天雲很少。

煩。但好像,也沒那麽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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