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瞎子和啞巴

翠玉坊隸屬於教坊司，而教坊司上受大內管轄，素姑只是底下的管教姑姑，不夠資格知道沈煥的真實身份。

故在她眼裏，沈煥就是個有錢有背景的斷袖。

京城中多是權貴世家，有一二她不認得也是正常。

一見這財主來了，她合不攏嘴地笑著引他往裏走：“公子今兒來的真早……”

她敲了敲門，沒等答應直接推開進去，仿佛之前的禮貌客氣只是象征性的行為。

“貴客來了，還不快伺候著。”

袁茗正坐在案邊，只當沒聽見。

素姑剛要開口罵罵這個不長眼的賤東西，沈煥用眼神制止了她要說的話，看了眼袁茗道：“不……”

袁茗猛地擡頭面朝向二人所在的方向。

同時沈煥也發現了一個問題，只要他一開口說話，他就暴露了。

沈煥臨門一腳拉著素姑出去，低聲道：“去找個識字的，老實本分的小廝過來。”

幸好袁茗這房間的博物格上放著文房四寶，他伸手取下來在紙上寫道：“你告訴他我是啞巴。”

小廝雖識字，一看紙上的一行墨筆也是驚了——

沒看懂！

沈煥沈眉施壓，指了指自己的嘴催促般向袁茗遞過去一個眼神。

小廝貌似懂了，對袁茗道：“秋君……這位貴客他說他是啞……不，這位貴客他是個啞巴！”

沈煥點點頭。

袁茗卻覺得越發古怪了。

“不是昨日那位？”語氣中滿是鄙薄。

沈煥快速寫道：是

小廝看完：“還是昨日那位。”

袁茗蹙眉：“昨夜的，應當不是啞巴。”

雖然記不清那人說了什麽，但袁茗是有印象，那人是會說話的。

沈煥面不改色：告訴他記錯了。

小廝看著那字對袁茗慌張解釋：“他……定是秋君記錯了！”

袁茗一動不動地坐著，想知道面前人葫蘆裏賣的到底是什麽藥。

沈煥又在紙上繼續寫：讓他彈琴就好，我不做什麽。

小廝轉述：“他說今日不做什麽，秋君彈琴就好。”

袁茗看不見，心道真是有意思。

他垂首抿唇笑了笑，道：“那問貴客想聽什麽曲子。”

沈煥下意識想開口，他張了張口，忍住沒說出來，低頭想了想，寫道：“他想彈什麽就彈什麽吧。”

小廝：“貴客說秋君自便。”

袁茗沒拒絕，伸手撫上案上的長琴，隨手撥了兩下。

沈煥搬了張椅子坐在袁茗的對面，他比袁茗高，同做矮凳上，他需要稍微低頭方能看到袁茗的眼睛。

袁茗沒擡頭，明明什麽也看不見，他卻像是將目光聚集在琴上，十指如有神造，輕攏慢撚挑又抹，琴聲如潺潺流水飛瀉而出，時而歡喜如歌，時而如哭似訴。

沈煥默默地看著他，看他已然失去光明的眼睛被鴉羽般的睫毛遮掩，看他一縷青絲從耳畔垂下擦著臉頰，看他削蔥玉指稔熟地拂過琴弦，看他嘴角微微抿起像是在淺笑，看他寸許的腰身似乎比從前還瘦了幾分。

沈煥忽然想起他第一次看見袁茗的時候。

暮色蒼茫，他醉步踉蹌著追尋琴聲，一把推開了塵封的小院，琴聲戛然而止，他與窗裏那雙澄澈清明的眼睛對上，一瞬間就被攝去魂魄。

從那之後，他再也沒有聽袁茗彈過琴。

時間太久，上一次袁茗彈的什麽曲子，他早就忘記了，記憶裏唯有一雙眼睛。

而今那雙眼睛失去了神采，主人卻又彈起了琴。

沈煥突然有些傷感，他想或許是這曲子彈得太悲愴，於是提筆在紙上寫：“曲名謂何？”

立在一旁的小廝哪裏通音律，撓撓頭表示不知。

小廝只好開口：“秋君，這是何曲？”

袁茗手指壓著顫抖不已的琴弦，仿佛是誰哭得不能自已。

他慢慢答：“此曲為《梁祝》，最後一闕名《化蝶》。”

原是樓裏有姑娘改了戲詞來唱，他便為她做了曲子，這是第一次彈給別的人的聽。

小廝沒聽過曲子，卻也在大堂戲上看過《梁祝》。

沈煥沒有聽過這折戲，故只有他不知道這是個什麽故事。

看著袁茗的表情，他突然有些好奇。

寫給小廝看，小廝如實轉告：“貴客說沒聽過《梁祝》，可否請秋君講一講？”

袁茗掀開眼皮，朝著沈煥看去，沈煥幾乎驚得不敢說話，但袁茗只是平淡地掃過去，雙目暗淡：“沒什麽好說的，不過是一對癡情鴛鴦被人拆散，既不得終好，便決心雙雙尋死的蠢事罷了。”

他第一次聽就覺得這故事實在荒謬，簡直胡說。

哪裏有人為因為情愛而不惜與之同死呢。

那講故事的姑娘卻說他冷心寡意，不知情為何物。

而袁茗卻覺得，身在翠玉坊的人，若對那一夜的恩客動了情，聽信了浪子許諾的地老天荒，捧出了赤心真情，才是自尋煩惱，自尋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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