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萍之末

關燈
青萍之末

鷹羽插在雲薇窗前的陶瓶裏,每日迎著北地的光,像一個靜默的見證。

伊屠的傷一日好過一日,已能正常處理政務,甚至開始在校場進行一些恢覆性的騎射練習。

兩人之間那種因傷病而短暫的平靜,似乎也隨著他力量的回歸,而悄然變得緊繃起來。

表面上,一切如常。

雲薇不再需要日日去送藥換藥,見面的機會少了。

偶爾在宮廊遇見,伊屠依舊是那副淡漠的樣子,頷首而過,仿佛那根鷹羽只是他一時興起的隨意施舍。

這日,雲薇正在自己殿中翻閱一些烏蘇的風物志,試圖更了解這片土地。錦書氣沖沖地進來,臉上滿是憤懣。

“公主!那些烏蘇貴族,簡直……簡直欺人太甚!”

雲薇擡起頭,放下書卷:“怎麽了?”

“奴婢剛才去取份例的銀炭,聽到幾個貴族女眷在議論!”錦書壓低聲音,難掩怒氣,“她們說說赫連勃大人,正在朝堂上向王提議,為了鞏固與西邊黑水部的聯盟,應該應該迎娶黑水部首長的女兒為側妃!”

雲薇拿著書卷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有些發涼。

側妃。

她早知道,作為烏蘇王,伊屠不可能只有她一個妻子。

這只是時間問題。

可當這一刻真的被提起,尤其是以這種政治聯盟的方式,心還是像被細密的針紮了一下。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眸中的情緒,聲音努力維持著平靜:“然後呢?他怎麽說?”

“王當時沒答應,也沒拒絕,只說容後再議。”錦書看著雲薇平靜得過分的側臉,心疼不已,“公主,您就不生氣嗎?那赫連勃,分明是看您根基未穩,故意給您難堪!”

雲薇沒有說話。

她生什麽氣呢?

以什麽立場生氣?

一個自身都難保的和親公主嗎?

晚膳時分,伊屠罕見地來了雲薇這裏用膳。

氣氛沈默得有些壓抑。

他依舊吃得很快,舉止利落。

雲薇小口吃著,食不知味。

最終,她還是沒能忍住,在他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手時,狀似無意地輕聲開口:“聽聞黑水部的公主,騎射無雙,英姿颯爽。”

伊屠擦手的動作頓了一下,擡眸看她。

仿佛能看穿她所有強裝的鎮定。

“消息倒是靈通。”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雲薇的心提了起來,等待著他的下文,是解釋,是否認,還是默認?

然而,伊屠只是將布巾丟在一旁,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烏蘇與周邊部落的關系,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一句話,將她所有的試探和那點微弱的期待,徹底堵了回去。

疏離,冰冷。

雲薇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他給她鷹羽,允許她些許的靠近,仿佛給了她一絲幻覺。

可當真正的利益和權力權衡擺在面前,她依舊是被排除在外,無需被告知的那個。

就在雲薇因聯姻之事心緒不寧時,另一道更嚴峻的消息傳回了王庭。

邊境傳來急報,晟朝的一支巡邊隊伍,越界與烏蘇的牧民發生了沖突,傷了幾人,搶走了幾十頭牛羊。

烏蘇邊境守將反應激烈,已扣下了晟朝一隊商人,局勢一觸即發。

消息傳來,烏蘇朝堂瞬間炸開了鍋。

以烏木為首的武將們群情激憤,紛紛要求嚴懲晟朝,甚至有人叫囂著要借此機會,再次揮師南下,一雪前恥。

而雲薇的身份,在這種敏感的時刻,變得無比尷尬。

她走在宮廊裏,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充滿敵意的目光。

仿佛她不再是那個無足輕重的和親公主,而是隨時可能背後捅刀的敵人。

就連烏木,見到她時,眼神也恢覆了最初的警惕和審視,甚至比之前更甚。

壓力,如同無形的山巒,從四面八方朝她壓來。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伊屠下達了王令。

他嚴厲申斥了邊境守將扣押商人的行為,命其立即放人,並派出使者,帶著禮物,前往晟朝邊境交涉,要求對方嚴懲越界傷人的兵士,賠償損失。

這個命令,在充滿主戰情緒的烏蘇朝堂,引起了不小的波瀾。尤其是赫連勃等貴族,對此頗有微詞,認為王的態度過於軟弱。

但伊屠以絕對的權威壓下了所有異議。

雲薇從錦書那裏聽說了伊屠的處理方式,楞住了。

她原本已經做好了承受更多指責和冷眼的準備。

卻沒想到,等來的是這樣一個克制的處理結果。

這不像她認知中那個強勢,睚眥必報的伊屠。

聯想到他拒絕立刻答應黑水部聯姻,再想到他此刻對邊境沖突的降溫處理。

一個荒謬的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她走到窗邊,看著陶瓶裏那根靜立的鷹羽。

風起於青萍之末。

她和他之間,那由國仇家恨築起的高墻,也正在被某些無聲的東西,悄然侵蝕。

前方依舊迷霧重重,危機四伏。

但這一次,雲薇的心中,除了不安,竟也生出了一點微弱卻堅定的勇氣。

她想要知道,那迷霧的後面,到底是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