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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血路皇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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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血路皇途

張須一聲承令,拔劍出鞘,尚未走向裴氏父子,幾人就聽得一聲轟響。那廳堂的後側還有一道後門,此時後門被踹開,偌大的雨聲和濕氣就裹進了堂屋。張卓曦和金旺當先領兵入內,每個人的身上都是濕漉漉的,一進來,淌得堂屋的地面全是水澤。

楊鶴川驚詫不已,瞪大了眼,便看到一身墨衣的宋樂珩走在最後頭。但只是眨眼之隙,他瞳中的憂懼之色就消散了。

如今宋樂珩的大軍不在身側,且她必定分了不少人馬去保護李氏,縱使她能趕到莊子,帶來的人也肯定不多。楊鶴川今晚是動用了世家所有的勢力,再加上張須投誠,鹿死誰手,尚是未定之天。如此一想,他便也鎮定下來。

宋樂珩全然沒去在意楊鶴川這短暫片刻的神色變化,只是徑直行到裴氏父子跟前,道:“今夜雨大,上山的路不好走,來晚了些,讓外爺和舅舅擔驚受怕了。”

父子兩人死而後生,都是暗暗松了口氣。裴老爺子欣慰地瞧著宋樂珩,一時只覺眼中發熱:“擔驚受怕倒沒有,外爺就是怕見不到你。這麽大的雨,你淋著沒有?這幾日天都轉涼了,莫要受了風寒,待會兒外爺去給你熬些姜湯喝。”

宋樂珩牽起一個淺淡的笑意:“撐了傘的,沒淋著,外爺別擔心。”

裴溫假作斥責:“你是舍得回來了,之前叫你上山吃飯,還請不動你,你外爺養的雞……”

裴煥拿起棍子又抽了裴溫一下:“你少念叨兩句,以往怎麽不知道你嘴這麽碎!她才回來,你給我消停點兒。”

裴溫想要反駁,宋樂珩卻是溫聲打了岔:“外爺和舅舅先去歇著吧,我與少帝還有些事情商談。”

裴煥不放心:“我與你舅舅在一旁坐著,不妨礙你們說話。”

一語道罷,老爺子便當真拉著裴溫去角落裏坐了。

宋樂珩欲言又止,生怕後面的血腥場面會讓兩個讀書人不適。

楊鶴川還在笑道:“難得能見姐姐與外爺、舅舅如此溫馨,讓朕很是懷念從前在交州王府之際。朕和外爺、舅舅怎麽說也有幾載的情誼,姐姐就讓長輩留下,一起敘敘話,不好嗎?”

宋樂珩的眉眼慢慢冷了,坐到了老爺子剛才那上首的位置,她的眼神往楊鶴川身上一掃,楊鶴川就覺一股子肅殺氣和威壓感仿佛化成巨山,狠狠壓在他的頭頂上。

“人說反話說得久了,容易把自己給騙住。交州王府,你應該很不願回想才是。”

每說一字,楊鶴川的表情就僵硬一分。宋樂珩這時才好整以暇地看著楊鶴川那皮相上的變化,道:“我當年一直琢磨,你娘和你弟弟死了,你卻活了,這件事頗為稀奇,但因那會兒你年紀小,左右不過十歲出頭,我不願將你想得太壞。你的弟弟和娘親,是你所殺吧

。”

楊鶴川靜默須臾,挑著眉眼笑:“怎麽,姐姐自己弒父殺母,就覺得所有人都和姐姐是一丘之貉?”

“你其實承不承認,不重要。方才我聽你說,什麽真假你說了算,宋含章怎麽死的,也是你說了算。你錯了,是我說了算。”

“宋樂珩,你……”

楊鶴川那假笑沒掛得住,一下子就垮了。慍怒的後話還沒說得出口,宋樂珩便波瀾不興地打斷。

“老王妃和真世子的死,何時宣告天下,是我說了算。你當不當得了皇帝,坐不坐得穩皇位,也是我說了算。你叫楊鶴川還是楊穎釧,同樣,我說了算。”

“你放肆!什麽真世子!朕就是唯一的世子!朕叫楊鶴川!是大盛唯一的血脈!唯一可繼正統之人!宋樂珩,你不要忘了,當年沒有朕,你就只是嶺南起兵的反賊!天下人人可誅!”

“你才不要忘了,沒有主公,你早就死在交州了!”張卓曦咬著牙罵道:“當年是主公救你,讓你以楊鶴川的身份活著!你要是楊穎釧,世家的人連正眼都不會看你!還想當皇帝,我呸!恩將仇報的狗雜種!”

“朕就是楊鶴川!不是什麽楊穎釧!楊穎釧早就死了!”楊鶴川陡然起身,額頭上布滿了暴怒的青筋:“權勢之爭,本就是你死我活!歷朝歷代沒有哪個傀儡天子能活得長!朕不可能當你宋閥的傀儡!朕要活著,更要天下人都跪拜在朕的腳下,包括你宋樂珩!張須,傳朕命令,讓所有人殺上山莊,誅滅逆賊!”

宋樂珩輕笑一聲,極是輕蔑和諷刺。有一剎那,楊鶴川竟覺得自己好像成了她面前的跳梁小醜,那是一種高位者對螻蟻的俯視。

“誅逆賊?你拿什麽誅?”

她給張卓曦遞了個眼色,張卓曦拍拍手,好幾名士兵便從後院拖著幾個大的麻布口袋進了屋,一路拖出粘稠瀲灩的血色來。到了楊鶴川面前,士兵們把拽在手裏的封口一松,裏面的腦袋就咕嚕嚕地滾了一地。

楊鶴川頓時面無血色,盯著這些人頭嘴唇嗡動,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我帶兵打仗這麽多年,在潁州被王均堯伏擊時,他都沒占到什麽便宜,世家就這麽幾千人,你怎麽就有把握能殺我的?這人頭我叫他們隨手撿了些,你將就著看。不滿意,出了莊子,一直到山下,道上全是死人,你能看個夠。”

楊鶴川腳下一踉蹌,一屁股跌坐回了椅子上。隔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頭,木訥地望向宋樂珩:“你……你沒有派人去保護李氏?那李氏……”

“李氏那一家,也活得很好。”宋樂珩一句話,就徹底斷了楊鶴川的念想:“你幫著賀溪齡這老東西釣出魏江,若非魏江求死,你們動不了他。你想利用魏江來向我傳遞動李氏之意,我就在尋思,你什麽豬腦子,才會想著去動李氏。”

“你、你敢罵朕!”

宋樂珩不予理會,繼續說:“要是李氏當真折了,除了會讓我屠幹凈洛城的世家,起不了別的作用。天下善商者,非李氏一家,李氏的商號,我大可讓其他人接手,世家染指不了。假若你們不想動李氏,那目的在哪,就很明顯了。你和賀溪齡做初一,我就做十五,那醫官應當與你們說了,我病重臥床,是嗎?”

楊鶴川的臉色更是灰敗,此刻才明白,從頭到尾,他都落入了宋樂珩的算計裏:“你重病是假?”

“是真。你們知道我病重,急於送走李氏,必然會選這個時機動手。然後你趁我人馬調動,挾持我親眷。我吃過的虧,你以為,我咽得下第二次?”

宋樂珩說罷,理了理衣擺站起身來:“行了,我外爺年紀大了,莫擾他老人家休息。今晚事多,陛下就隨我回宮吧。你這皇帝,對我還有不少作用。”

張卓曦即刻就要去抓楊鶴川。

楊鶴川驚恐躲閃,跑到了張須的身旁,拉扯著張須的衣物:“你在等什麽!護朕殺出去!快啊!”

張須一動不動。

楊鶴川幾乎快要崩潰了,吼得聲嘶力竭:“張須!你已經向朕投誠,你以為她還會啟用你嗎?!你不護著朕,你也是死路一條!”

“說你是豬腦子,你真是。”宋樂珩道:“我識錯你,是因你這幾年沒在我身邊。但我身邊被重用者,不會有藏異心之人。”

話音落,張須那把劍已經架在了楊鶴川的脖子上。楊鶴川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看張須,無法理解道:“為什麽?你是交州出來的人,為什麽要助她宋閥!為什麽不向著朕!她是女子,女子坐不穩這個天下!只有朕!朕才能讓中原安穩!才能給你想要的功名利祿!”

張須搖搖頭:“我自加入宋閥,所求從非功名利祿。我想要的,是百姓有條活路。主公能做到,你,做不到。”

“張須,你瘋了……”

宋樂珩緩步走向門口,自楊鶴川身前過:“他沒瘋,是你瘋了。你已經是個怪物了。”

話音落定,宋樂珩出了堂屋去,張卓曦和張須也領著人,押著楊鶴川匆匆跟上。外面的雨聲停了,只有楊鶴川破口大罵的詞句,不斷回響於夜幕之下。裴老爺子見宋樂珩要走,忙不疊起了身,本想追出去,金旺趕緊把人攔住。

“老爺子別去,主公今夜事忙,命我等護好老爺子和裴先生。等這一陣兒忙過,主公會上山和老爺子、裴先生一起吃飯的。”

裴煥嘆息著,憂心忡忡地望著那行人離去的暗影。裴溫則是上前攙住老爺子,作無聲安撫。

*

賀府之上,前一刻還嘈雜的人聲驟然就安靜了,只餘下死寂。賀溪齡那素來挺直的背已經佝僂下來,整個人都如軟泥癱坐在椅內,臉色枯敗。一名仆人跪在堂下,剛剛秉完打聽到的事。

隔了良久。

崔氏不可置信的從座位上站起,走到那仆人跟前問:“你、你說什麽?你再說一次,誰被……抄家了?”

仆人膽戰心驚地伏在地面,說話都帶著明顯的顫音:“是、是皇上下令,說禦史結黨營私、貪贓枉法、草菅人命,就在一刻鐘前,已經派兵去禦史府上,將所有崔氏的人都下了獄。還說、還說禦史畏罪潛逃,不知去向,那些宋閥的兵正在全城搜捕,把重華、明德、開平三道城門全都封鎖了。”

眾人聽了這第二遍,方如水入了油鍋,瞬間炸開來。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陛下為什麽突然下令抄了崔家,這不合理啊!”

“宋樂珩……肯定是宋樂珩逼宮,逼迫陛下這樣做的!是不是我們要殺李氏的計劃敗露了,宋樂珩想血洗世家?崔氏只是一個開頭!”

這話說得眾人更是心膽俱裂,個個都誠惶誠恐地看著賀溪齡。

“首輔,這可如何是好啊?倘若宋樂珩真的逼宮,少帝落入了她的手中,那我們就沒有活路了呀。現在出逃還來得及嗎?”

“怎麽逃?往哪裏逃?我們拖家帶口的,跑得過宋樂珩的騎兵嗎?再說了,我們的根在洛城,走不掉啊!”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不休,唯有那素來話多的崔氏已經是面如死灰,沈默不言。

賀溪齡遏制著手指上的顫栗,喝道:“都別吵!”旋即,他又仔細問那仆人:“還打聽到什麽消息?李氏那方,可有人回來傳話?”

“沒有。派出去的人,一個都沒回來。今日夜裏,只有宋樂珩護著少帝的馬車回了宮,跟著的全是宋樂珩的兵,我們的人……一個都沒見著。”

“死光了……這肯定是死光了啊!”一名家主慌張道:“現在我們的人馬都折損完了,一點還擊之力都沒有,宋樂珩要殺要剮,那不就是她一句話的事了嗎?首輔,怎麽辦啊?怎麽辦啊!我還不想死,我全家老少有一百多口人啊!”

“首輔,您快想想辦法吧……要不……要不我們連夜去宮中請罪!只要我們不再和宋樂珩做對,她應該不會斬盡殺絕的。對,我現在就去,現在就去!”

說話之人踉蹌著跑出了正堂,無人阻攔。其餘人一看,有些家世不夠顯赫的,沒和宋樂珩直接起過沖突的,都抱著最後一線希望,無聲無息的離開了賀家,想

趕去宮中請罪。到了最後,留下來的便只有崔氏、鄭氏、盧氏以及與這四個世家依附極深的姓氏。

鄭家主擡起那雙渾濁的眼望向賀溪齡,聲線滄桑道:“宋樂珩或許會放過部分小世家,但我們幾人,她不會輕縱的。世家在朝廷裏的根,便是我們四姓,只有斬了根,她才做得了她想做之事。無論今夜兄欲如何,此路,我鄭氏隨行。”

崔家主也把定了心念,轉身向賀溪齡跪下,鄭重作禮道:“首輔,我們四姓如要自救,眼下只有一法。宋樂珩無大軍在洛城,只要能殺入宮中,救回陛下,我等誅殺宋樂珩這逆賊便是名正言順。匡扶大盛山河,本為我等之責,更遑論,今夜成敗,涉及我諸姓延續。請首輔撥迷障,見前路,清君側吧!”

賀溪齡久不言語,那面色卻是沈得驚人。

有反應慢的人不解問道:“怎麽殺入宮中去?宮中衛隊,各家的殺手死士都派出去了,沒人回來!那宋樂珩的人馬再少,也有好幾千,難道就憑我們自己嗎?那恐怕連宮門都進不去。”

“還有一百五十人,留於芳林門,可放遼人騎兵入城。”

崔氏此言一出,堂中先是一靜,接著便又炸開了。

“崔禦史,你這可是要當千古罪人吶!古往今來,引外邦入中原,哪一個不是滅國之禍!何況那遼人狼子野心,和宋樂珩也有牽扯不斷的恩怨,你怎知放他們入城,幫的是我們,還是宋樂珩?”

“滅國之禍,那也得有國可滅!”崔氏拔高嗓音道:“那蕭氏家主殺了魏江,和宋樂珩早已擺明了勢不兩立!豈會去幫宋樂珩?!若她宋樂珩控制少帝,大盛遲早將亡!她謀朝篡位之心,難道還不夠明顯嗎!不放遼人,我等必死!放遼人入城,那便有五成生機,你們想怎麽選!”

吵鬧的聲音又消失了,眾人都在思考著抉擇。

崔氏朝賀溪齡磕下一頭,道:“引外邦勤王,我等絕非獨一例。首輔,再晚半刻,只怕芳林門也要落入宋樂珩的控制,屆時我等就真成池魚籠鳥,插翅難逃了!”

鄭家主默了一默,嘆息之餘,也起身跪在了崔氏旁邊。

賀溪齡澀聲道:“連你也……”

鄭氏行了禮:“兄之所慮,我知,此番若迎外邦入都城,我等脊梁骨恐要被世人戳破。可事已至此,別無選擇。蕭氏只求財,他們要的,我們尚且給得起。但宋樂珩要的,我等卻不一定給得出。至於身後罵名,我與兄一並承擔。”

眾人聽聞,雖心中都有惶恐擔憂,但陸陸續續的,便都跪了一地。

“我等與首輔共擔罵名。”

賀溪齡看著這滿堂的世家之主,心底也是百般的滋味交錯燒灼。他這一生從頭到尾都在為大盛的世家打算。去交州請天子,不惜搭進聲名去。與宋樂珩合作,也是因為知曉宋樂珩是亂世諸雄中最有可能得天下者。

天下安,世家才能在安穩之中謀權奪利。亂世裏,眾人都只是浮萍而已。

他這幾十載人生雖重私利,卻也自詡是個忠君愛國之人,卻沒想到,會在人間最後的幾個年頭中,要走到勾結外邦,以求茍活的地步。在今後百年千年的史書上,他都要背這通敵賣國之名。但是……

不這樣做,洛城裏的世家,就真的活不了了。他賀府上下幾百人命,也都得給盛朝陪葬。

賀溪齡長長嘆了口氣,嘆這世事無常,嘆人算不如天算。

嘆過了,他起身道:“走吧。諸位隨我,去請一人吧。”

子時三刻。

溫季禮那竹舍之外,便聚了數十世家中人。屋子裏只有賀溪齡、鄭家主及崔家主。賀溪齡和鄭家主坐在屏風的這一側,崔氏則站在賀溪齡的身後。屏風的另一端,那個人影仍在埋頭烤糖。

已是瘦骨嶙峋的人夾出那塊剛剛凝固好的糖塊,輕聲道:“諸位都想好了嗎?要蕭氏騎兵入城,替爾等攻下皇宮奪權,代價高昂,非是那幾條寒門性命可比的。”

“洛城的世家,沒有出不起的價錢。蕭家主只要與我等合作,蕭氏所需,自無不可。”崔氏因著全家下獄,一時情急,說話難免失了些分寸。

賀溪齡瞥他一眼,卻也沒有駁斥,只是又看向屏風後的人,道:“崔玨所言,亦是老夫之意。”

溫季禮拉開桌案下的抽屜,小心把糖塊放進去,仔仔細細用牛皮紙包好。把抽屜合上,他斂眸沈默了片刻,再睜開時,已現決絕。

“好。某……應承首輔之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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