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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水深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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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水深火熱

賀府之上,正堂中正在迎客。賀溪齡病容明顯,臉色已不如前些時日那般老練精明,而今看上去,頗顯得老態龍鐘。鄭家主和崔家主都依次坐在賀溪齡的左手邊,魏江站在末位處。幾人的對面,坐的則是溫季禮。

崔家主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通溫季禮,語帶嘲諷道:“我還從來不知,遼人竟如此不講誠信。一樁買賣做了一半不到,竟有臉上門討要報酬?”

溫季禮斂低著眼瞼,神容很是寡淡,道:“十七戶,絕八戶,共二十九條人命。分文不給,不合適。”

賀溪齡冷聲說:“給閣下那份名單,非是擺設。少其中一顆頭,你之所求,皆不可得。”

“宋閥的人馬動得及時,能取下這八戶,我亦賠上三十名戰將,此事裏漁翁得利的,可是諸位。若換成諸位來動手,非但不能得利,甚至有可能,賠了夫人還要折兵。”

“漁翁得利?”崔氏冷笑:“都說宋閥的軍師是智計無雙,舌燦蓮花,今日我崔某也算是見識了。你人沒殺幹凈,反倒讓我等惹了一身腥,如何能叫得利?換成別的生意人,只恐躲都來不及,唯蕭家主行事,很不按常理來啊。”

“富貴險中求。若懼是非,某早前便不入洛城了。”

崔家主笑笑,看了眼賀溪齡,得了賀溪齡的無聲默許,他方搖開扇子,慢悠悠地走近溫季禮:“那不如我與蕭家主打個商量吧,聽聞早些年平昭王都向你問過計,那我今日也問一事,若你能給答案,報酬自將奉上。”

“請說。”

“宋樂珩言明,她插了暗樁在世家裏頭,我等雖有所猜測,但畢竟如今敵強我弱,首輔不願再平白折損世家人才,蕭家主幫我分析分析,這個人,是誰?”

溫季禮垂著的眸略是一擡,和崔家主對上。崔家主“啪”的一聲收起扇子,忽用扇子指向魏江:“你看看,他會是暗樁嗎?”

魏江翻了個白眼。

溫季禮問:“何以見得?”

“這些寒門的狗……”

賀溪齡皺眉提醒:“崔玨。”

崔家主立即改口:“啊,寒門的人,我說錯了。這些寒門的人吶,表面上看著順從,實際上那心眼兒裏天天哭天搶地的,仇富仇權,你對他再好,他都時不時打算反咬一口,總在藏著掖著地想,來個救世主吧,來個能讓我們寒門翻身,幹死那些權貴的救世主吧。”

賀溪齡:“……”

鄭家主沒眼看地道:“粗俗!崔家主,你言談何時變得如此不上臺面?”

崔家主還是笑,翹著二郎腿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我這是在學魏大人私下的語氣呢。魏大人,我學得像不像?”

“像。”魏江煞有介事地說:“我平常確實是這樣想的,我要是宋樂珩的人,我讓她幹死崔禦史全家。”

崔家主:“……”

溫季禮:“……”

溫季禮道:“人有一性,趨吉避兇,能行大道之下,誰處黑暗之中。世人皆同此心。崔家主想殺寒門,太容易了,何需找此理由。若世家不願染血,某亦可代勞。價錢另算。”

“既如此,等我揪出這叛徒,再給蕭家主送去吧。宋樂珩的人,由蕭家主來殺,比我們殺要方便些。”崔氏說得輕巧,說罷了,又作勢嘆道:“不過,你給不了我這答案,今日這報酬,蕭家主就要不到了。這洛城吶,遼人說了不算。”

溫季禮不惱,還是那般雲淡風輕:“遼人與中原人不同,遼人做多少事,就要收多少錢。不像中原人,有欠債不還一說。某今日來前,知這筆帳不好要。原本有個簡便法子,索性宣告天下,都城世家勾結遼人,屠寒門之舉。”

“你……”

三個家主都垮下了臉去,崔氏更是有些沈不住氣。剛開了口,便被溫季禮打斷。

“不過,某說過,此進洛城,是想與首輔互助互利。”溫季禮的眼神落在賀溪齡的身上。

賀溪齡沈著睨他,道:“在中原,沒有事情只做一半的理。殺人要殺利索,只削四肢,留個腦袋還能喘氣,便算不得是殺人。中原的生意,講究錢貨兩訖。”

“餘下九人,都進了皇宮別院,動不得了。但我另有一份大禮送給首輔,想來,首輔理當會滿意的。”

賀溪齡雙眼微瞇,等著溫季禮餘下的話。就在這時,一名賀家小輩匆匆忙忙走進正堂,到賀溪齡旁邊耳語了幾句。賀溪齡隨之臉色一凝,不無驚詫地看向溫季禮。

溫季禮道:“我讓出五原關卡,促使北遼八部南下,替首輔解決宋閥大軍圍城的困境。此舉,可抵得上這九人的身家性命?”

鄭家主聞言拍桌:“你這遼人狼子野心!莫不是想趁我等與宋樂珩爭鬥,侵入中原?!”

“不。北遼八部不全是蠢人,蕭氏一日未站定立場,他們不敢深入中原腹地。我蕭氏,只要錢。諸位給足辛苦費,這場仗便打不起來,宋閥大軍一到,八部自退,可有一石二鳥之效。但若諸位不肯給,那八部會如何行事,某便左右不得了。”

這話是威脅,亦是利誘。

賀溪齡三人這時才明白,這宋閥曾經的軍師確是心計可怖,賊船一上,就由不得他們想下便下了。以眼前的局勢,遼人已經犯邊,一個鬧不好,他們三家便真要坐實與遼人勾結,殘害中原的罪名,到時三家便俱是身敗名裂。倒不如按溫季禮所言,以八部牽制住宋樂珩的兵力,如今時局不穩,宋樂珩理當不會親

征。只要利用大軍出征這段時日,讓宋樂珩被世家左右,縱使她身死,世家也有足夠時間籌謀接管宋閥的兵權,還能掌控住這蕭氏的家主,屆時,又何愁退不了北遼敵軍。

一念至此,賀溪齡五指用了些力攥緊,做下了最後決定。

“好。你所需,老夫允你!”

*

天色已晚,城外軍營火把熾盛,巡守的士兵來回穿梭在營地間。中軍帳外,李文彧穿著一襲披風,正在雙手合十向天祈禱:“打不起來打不起來,她不出征她不出征……”

站在軍帳左右守著的蔣律和馮忠玉聽到他的碎碎念,都是無奈笑笑。

與此同時,那明亮的帳子裏,將領都聚齊在宋樂珩身旁,一道盯著桌面上展開的輿圖。

秦行簡道:“我離開西州時,北遼八部都尚算安分,沒有來攻的跡象,這一次出兵,太突然了。”

“是啊。”簡雍接了話:“遼人早年的確是見縫插針,能搶就搶,但從蕭氏立足河西以來,四郡的城防工事固若金湯,倒讓八部很難往南打。此一回八部來攻,末將以為,和蕭氏的立場當有關連。”

張卓曦一聽這話就來氣,叉著腰道:“遼人都是狼心狗肺的!那人也不想想,這世上除了主公,誰會給一個軍師分兵十萬!現在倒好,他把門戶敞開,讓北遼來給咱們施壓,真不是個東西!主公,咱們索性將河西四郡一塊兒拿了!只要這四郡落在我們掌控,打北遼那還不是眨眼間的事兒!”

宋樂珩默不作聲,只凝神看圖。

熊茂為難道:“真要拿河西,要麽蕭氏投降,要麽,只能被屠。我們與蕭氏結了血仇,且他們又是外族,恐怕是不會降的。”

“那就屠城!他蕭氏也不是沒屠過咱們的城!”張卓曦言語憤憤。

眾人也跟著他這話分成了兩派,秦行簡和金旺同意屠城,認為種族之戰,本質就是血腥殘忍的。張須和箭雍則是反對屠城,覺得有違宋閥仁義之本。

眼看幾個人爭得臉紅脖子粗,宋樂珩才出聲道:“都別吵了。河西四郡,要拿。至於蕭氏,那是後話,需因時制宜,現在先說出兵之事!”

秦行簡當先抱拳道:“主公,我請戰!若此番不能拿下河西四郡,擊退北遼八部,我自取人頭!”

其餘將領面面相覷,都有意要出征,但秦行簡慣來態度強硬,眾人又打不過她,都不想為了搶個軍功鬧得不愉快。唯獨簡雍也作了揖,道:“主公,末將先前在西北疏通糧道,對西北的地形算是熟悉,願隨秦將軍一同出征。”

宋樂珩看看兩人,稍是頷首。

時下洛城外的兵力並不多,總計只有十萬出頭。其餘的兵力大部分還留守在各個州郡。畢竟,天下剛定,各地難免有流竄的餘孽叛軍,都需派兵鎮壓,以防有新勢力冒頭。慎思須臾,宋樂珩拿定主意道:“天亮之後,全軍拔營。留一萬人入洛城,居虎嘯營,由熊茂和金旺統領。”

“是!”

“此次出征,秦行簡為主帥,簡老將軍為督軍,統領餘下兵馬,即日前往西州!攻下河西四郡,驅逐遼人!你二人務必好生配合,不可出任何紕漏!”

“是!”

“張須將軍仍領八百人駐守山莊,隨時聽候調遣。”

“是。”

帳外的李文彧聽到宋樂珩不會去出征,提到嗓子眼兒的一顆心總算是落回了肚子裏。

宋樂珩這邊眾人議事之際,賀府上也是一派草木皆兵。宋閥大軍出征,是世家最後的翻身機會,賀溪齡知曉成敗只在此一舉,是以連夜去召集了皇宮衛隊的正副統領,清點世家掌握的衛隊人馬。各家也趁洛城內兵力松懈,暗中往來通風報信,都趕著向賀溪齡稟明豢養的死士人數。

一晚上,賀府上是人來人往。魏江不敢從賀府離開,生怕錯過重要信息,到得摸清了世家大抵還能整合出多少人後,他本打算離開之際,便見到一個身穿黑色鬥篷戴著兜帽的人影走上回廊,由崔家主恭恭敬敬的親領著,往後堂而去。

魏江本以為是鄭家派過來通氣兒的,但看崔氏的態度不對,不禁多留了一個心眼兒,悄悄跟著兩人,也去了後堂處。這賀府後堂頗為隱秘,平日裏都關閉著沒用,賀溪齡還派了不少死士看管著,導致魏江都一度以為玉璽就藏在這後堂裏。這會兒他跟著兩人過來,卻見那院子裏外竟是一個死士都沒有。

魏江在院外轉了兩圈,直覺有異,便想離開。恰在此際,那堂屋中的燭火在門窗上拓出來一個拉長的黑影,黑影取下兜帽,音色未掩,無比清晰地鉆進了魏江耳裏。

“首輔行事,太慢了。朕說過,對付宋樂珩,出手要果決。朕尚且能在入城時對她下毒,首輔是想搓磨到世家皆滅嗎?”

魏江整個人一震,萬沒想到,來的這人會是楊鶴川。原來宋樂珩入洛城那日,給她下毒的,竟會是楊鶴川?

這個在朝堂上說要認宋樂珩為義母,封她攝政王的楊鶴川?

魏江驚得那心眼子都在砰砰直跳,全然沒料到當年在交州看上去純白無害的小世子,藏著如此深重的心機。他背靠在那洞門之外,聽著一派死寂裏,屋中不斷傳出的交談。

“陛下請恕老臣無能。宋樂珩是掌兵之人,且她此等出身,不重倫理,實難拿捏。但此次宋樂珩大軍離城,老臣與世家眾人,必會竭力為陛下鏟除這一禍患。”

“世家人馬多少?”

“加上宮中衛隊,約有五千。”

“太少了。她手底下的人,是戰場上殺出來的,宮中那些廢物難以比較。首輔若想世家存續,得下重手。”

“老臣願聞其詳。”

“滅了李氏吧。”

魏江的眉頭都皺緊了,實在想不到,這話會從楊鶴川嘴裏如此輕巧地說出來。他還在繼續道:“李氏是宋閥的財脈,那叔侄倆一死,無人替宋樂珩打理,李氏分布在各地的商號錢莊,被吃掉便成早晚之事。宋閥一旦沒了這座金山,那些被宋樂珩養刁的士兵,會把她生吞活剝。這兩人一死,比的就是誰下手更快了。”

夜風沈靜,那屋中的話聲消弭了片刻。

誰都曉得,李文彧對宋樂珩的重要性,真對李家下手,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勢了。

但左右都是刀口,世家本就無路可退。

賀溪齡鄭重應聲:“是。老臣便依陛下之意。”

魏江即刻就要轉頭離開,忽而,他肩膀上一沈。

魏江想,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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