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9章 心頭朱砂

關燈
第219章 心頭朱砂

夜色鋪呈之際,宋樂珩坐在主殿裏支著臉,和楊鶴川一道聽著太監孫勝宣讀四個世家送過來的禮單。每念一則禮,就有一口碩大的禮箱子被宮人們齊力擡到殿外放好,大大小小已是擺出了整齊的兩排。

蔣律領著親衛們列隊守在主殿外,其餘住在別院裏的人也都趕過來湊熱鬧,挨個站在主殿左側的長廊上,議論著四個世家確實是出手闊綽。等孫勝好不容易將一整冊的禮單讀到了末尾,那些宮人們忽而領著一排花枝招展的男子走近,排開駐留在了主殿之外。

那燈燭下人影憧憧,各色的衣衫看得人是眼花繚亂。張卓曦眾人都還在議論世家這是搞什麽幺蛾子時,那孫勝就朝殿外掃過一眼,見人到齊了,方把手中的禮單一合,高聲道:“禮事第九十九則,優人三十!”

宋樂珩放在扶手上的肘子一歪,險些沒撐得住自己的頭。

主殿裏外,一時俱是鴉雀無聲。

說得文雅些這是送來的優人,可誰的心裏都清楚,這就是送上門的面首。世家從前就愛往皇帝的後宮裏塞妃子,眼下宋樂珩還沒到那個份兒上,他們便打上主意給宋樂珩送面首,也是出乎眾人的意料。但這安靜只是維持了片刻,除了李氏那三個長輩外,其餘人就悉數炸開鍋了。宋樂珩隔得老遠都能聽到張卓曦那既興奮又激動的話音。

“哎喲我去,這幾個老東西能耐啊,是上哪撈來了這麽多嬌魚兒送給主公。你們瞧那一個個,粉頭白面,人比花嬌啊哈哈哈哈。我打包票,這要是主公全收了,有個人指定得把偏殿的房頂都給掀了!”

笑聲一片,眾人討論得是熱火朝天,全然不避忌,甚至都開始挑上哪一個最好看,將來最能得宋樂珩的盛寵了。宋樂珩一個頭兩個大,楊鶴川在她旁邊也是忍不住想笑,但又不好意思笑出聲。

孫勝上前數步,隔著桌案恭恭敬敬的把禮單呈給宋樂珩,道:“宋閥主,四家的禮單皆已念完,還請過目。首輔說,中原平定,是仰仗於宋閥主,此次禮事,也是四家對宋閥主的一片敬仰心意,還望宋閥主笑納。”

宋樂珩擺擺手,皮笑肉不笑道:“過譽了。這些禮太重,都退回去吧。”

“使不得呀,宋閥主這不是要了奴才的命嗎?”孫勝慌了一瞬,又很快擠出笑容,道:“從前宋閥主在梟衛當差時,也對奴才多有照拂。首輔便是看中奴才這點用,才專程讓奴才來送禮。若宋閥主定要奴才把禮退回去,那奴才肯定就活不成咯。”

宋樂珩正要啟齒,一個驕縱又高亢的聲音就從殿外傳進來。

“你活不活得成,關她什麽事!她讓你退回去,你就退回去!尤其是那些面首!全都給我滾!”

宋樂珩一只手捂住頭,知道掀屋頂的人這就來了。

孫勝也是大驚望去,只見著李文彧和一名清雋的青衣男子一前一後的入了殿。李文彧叉著腰,氣鼓鼓地站在宋樂珩旁邊,先是像包子一樣瞅瞅宋樂珩,見宋樂珩不發話,他便惡狠狠瞪孫勝。孫勝知他是宋樂珩的人,也是立即行禮道:“奴才見過李公子。”

李文彧抱著手重重哼了一嗓子。

孫勝又轉向蕭鐵柱,實在是不認識,不知該怎麽請安,便小心問道:“這位……是宋閥主的新寵嗎?”

宋樂珩:“……”

李文彧:“……”

蕭鐵柱:“……”

李文彧勃然大怒:“死太監你說什麽!他是醫侍!不是什麽新寵!哪來的新寵!宋樂珩,你跟他說清楚,你不要新寵,也不要面首!你現在不要,以後也不要!讓他把外面那些花紅柳綠的玩意兒全部帶走!”

宋樂珩扶額道:“哎,什麽面首,是優人。你別說得那麽粗俗,人家是唱戲搞雜耍的。”

“我呸!還唱戲!他們哪像唱戲的!那臉上的脂粉,塗得比這個姓蕭的還重!我剛走過來,他們身上的熏香都快沖我天靈蓋上了!”

蕭鐵柱:“……”

蕭鐵柱默了默,表情覆雜地閉了眼去。

擠在長廊上的眾人也不嫌事大地嚼開了舌根。

李夫人拍手叫好:“彧兒幹得對!就是得在這個時候奠定地位!男人不狠,地位不穩!”

李保乾一陣頭痛:“你們娘倆當這是廣信你說了算嗎?!你兒子不管,遲早惹個大禍事出來!”

李老爺:“大哥,有你在,沒事的,沒事的。”

李保乾怒道:“我是沒逝的!但說不定很快就得被你們搞到有逝的!”

張卓曦嗑瓜子道:“來來來,我們打賭,看看李公子這只打鳴的公雞能不能把主殿的瓦片給震碎了。”

秦行簡:“李文彧太吵了,她就該收了面首,把李文彧趕走。”

李家的三個長輩:“……”

於是,長廊上也吵起來了。

宋樂珩被這裏裏外外的鬧聲吵得兩耳嗡鳴,李文彧還在拽著她的袖子撒潑:“你退回去呀!你是不是舍不得?你要是不退,我現在就去跳湖!我說真的!”

“退退退。”宋樂珩擡眼,看向孫勝道:“孫公公,你也見著了,把人都帶走吧。其他的禮,我就留了。”

“宋閥主……”

孫勝還想再說什麽,宋樂珩截了他的話頭,道:“世家送的是些什麽人,我心裏清楚。送來有什麽作用,我也知道。大家都是體面人,別把事情鬧得不堪,回頭我要是給首輔他們送去幾房小妾,也不大好吧。”

孫勝:“……”

孫勝一噎。

宋樂珩又道:“四家實在閑得慌,我給他們提個醒兒,我這宋閥裏啊,不安生,有內鬼。

他們往我這兒插了人,我沒道理不往他們那兒插釘子。讓他們好好找,找到了,得善待我的人。若我的人有個磕著碰著的,那盧氏的紅事變白事,說不定還得再演上幾回。”

孫勝聽得汗流浹背,冷不丁一擡眼,對上宋樂珩的眼神,更是嚇得腿都軟了半截。

李文彧是聽不懂內裏的彎彎繞繞,只抓著他要的重點道:“你聽到沒?她讓你把人捎走!”

“聽到了、聽到了。”孫勝連連點頭,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思量再三,謹慎地懇求道:“宋閥主,這外頭的三十人,奴才帶走便是。但有一個人,首輔是給了話的,讓我務必引薦給宋閥主,而且……而且這人也十分想見宋閥主,求宋閥主給個機會吧!”

孫勝往地上一跪,重重叩了個頭。

李文彧更是氣惱道:“你說些什麽屁話!一個面首,還敢出言想見她?她是什麽人想見都能見得著的嗎?!不見!再不滾,我就要揍你了!”

說著,李文彧便當真要上去踹孫勝。宋樂珩把他拉住,無奈勸道:“孫公公過往和我有些交情,人年紀也大了,就是來傳個話,你莫要為難於他。”

李文彧:“你……”

他嘴一癟,又委屈上了。宋樂珩趁他還沒當眾哭出來,趕緊安慰:“不鬧了,我保證一個不留,就見見,讓人回去好交個差。”

宋樂珩給孫勝使了個眼色,孫勝也格外機敏,當即轉向殿外拍了拍手。那院子裏的三十名男子聞聲,分成兩邊退開了去,自中道裏走過來一個人。

月色恍然,燭火柔柔,皆籠在那個人的身上。他前額的碎發被暖光照得茸茸的,穿一身玄色衣裳,束著又短又毛躁的高馬尾,朝著宋樂珩走近。宋樂珩打眼瞧著那殿外,陡然起了身,不知不覺松開李文彧的手碰翻了茶盞。那茶盞碎落在地,茶湯淌得到處都是,甚至濺到了她的手背。她不及顧著被燙紅的地方,踩過地上的瓷片,飛快地走去了主殿門口。

她遙遙註視他,不知怎的,眼前的光景好似一番輪轉,天地變換間,又回到了那年高州城外的草場上,他沐著夏日烈陽朝她策馬馳來,說——

你看我剛馴服的馬,紅色的!我敢打賭,這絕對是整個馬場最俊的馬!走,我帶你跑山去。

這個人,停在了臺階下,與宋樂珩隔著丈餘的距離相望。

就這一望,後面的李文彧就知曉,這個人,他不會走了。蕭鐵柱想起當年高州的那個賭,他也知曉,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實則,宋樂珩只是看了那麽兩三眼,便看出了差別。面前這人不是自己想念的那個人,但眉梢眼角太像了,那股張揚的氣質也像,只是,沒他那般的囂張,也沒他看向她時,那般的熱烈,熱烈到好像靠近了太陽一樣。

孫勝從地上爬起來,悄無聲息地走到宋樂珩身旁,矮聲稟道:“宋閥主,這位是先帝母族那邊的人,和燕將軍是遠房親戚,今年方滿十七。他一直很仰慕燕將軍,也很仰慕宋閥主,所以想見見宋閥主。”

宋樂珩眼都不眨,只是問:“叫什麽名?”

臺階底下的人看著她答:“燕回。”

“燕回……”宋樂珩呢喃著重覆了一遍。

孫勝又問:“宋閥主要留嗎?”

“留什麽留!不準留!”李文彧沖過來拉宋樂珩,嚷道:“你剛剛不是說了一個不留的!你快讓他走!”

宋樂珩沒吱聲兒。

李文彧眼眶一紅,都快哭出來了:“他又不是燕丞!他是假的!燕回,他還燕回!這麽明顯給你下套你都要去!你看看,他臉上就差寫著陷阱兩個字了!這就是仙人跳美人計!宋樂珩你不準留!你聽到沒有嘛!”

李文彧吵個不歇。蕭鐵柱的眼裏只盡剩落寞。

張卓曦在長廊上哦豁一聲,道:“哎,這幾個老東西也太能敲算盤了,這是上哪去找的這麽像將軍的人。我都抵不住這種誘惑,那主公更抵不住了。這下子,有些人要傷心了。”

他這廂說完,果不其然,宋樂珩凝視著燕回,輕聲說:“留下吧,其餘的,帶走。”

“是。”

*

“宋樂珩!你沒良心!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燕回……嗝!我回你祖宗十八代!你們這些世家,全是王八蛋狗雜種!送什麽不好,送她面首,還送她替身……你們這些混帳……”

湖心亭裏,七七八八的酒瓶子堆積了一地。李文彧手中還拿著一個酒瓶,搖搖晃晃地邊走動邊罵人。馮忠玉帶著幾個親衛站在憑欄旁,一看李文彧有接近的架勢,就忙不疊把人架回凳子上坐下。

李文彧被按回去,越是生氣,掙紮著揮開幾人道:“放開!我給你們臉了!誰準你們攔著的!”

“李公子,主公說了,不能讓您跳湖,您也別為難我們。”馮忠玉又看看同樣坐在桌邊板板正正喝酒的蕭鐵柱,道:“蕭醫侍,你也別喝了,都早些回去睡吧。”

蕭鐵柱目光渾濁,一言不發地望著主殿的方向。他喝酒的速度奇快,一眨眼又是一壺。

李文彧也仰起頭灌了一口酒,說話的調調裏又是憤懣,又是哽咽的,醉醺醺的朝天吼道:“燕丞!你看她這麽想你,你是不是得意死了!啊對……你真的死了……你死了還要和我爭……我要怎麽才爭得過一個死人嘛……你看著她找替身,你是不是也急得團團轉。這才第一天,她居然把那個人留寢了……那我怎麽辦嘛?以後的日子還怎麽過嘛……”

李文彧趴在桌子上,嚶嚶嗚嗚的開始哭,哭著哭著又去扯蕭鐵柱的衣袖,問他:“你不是很聰明嗎?那你、那你想個法子,你說,有沒有辦法和死人爭…

…”

蕭鐵柱的眸光動了動,過了良久,他垂下頭去。那躲在陰影裏的眼睛紅了,裹著似星子般流轉的晶瑩。

“沒有,沒有法子。我也……爭不過。”

“你爭?你有什麽資格爭……”李文彧醉得稀裏糊塗,瞇著眼呢喃:“你什麽都不是,你知道……我陪了她多少年嗎?好笑……真好笑,我居然、居然有點理解宋流景了。那死小子老是在想,我們全死光了,宋樂珩就是他一個人的了。要不……我們一起……一起去把那個燕回……殺了吧。”

“使不得。”馮忠玉道:“燕將軍去世,是主公心裏的一根刺。別說主公了,誰提起燕將軍不難受。當世名將,英勇無敵,才二十來歲,那麽年輕就……”

“好……好嘛!燕丞有人疼,就我沒人疼!就我是個繡花枕頭!”李文彧打了個嗝,站起來就往圍欄沖:“你們都別攔著!我倒看看,我去死她來不來救我!”

馮忠玉自然不會由著李文彧胡鬧,剛把人架住,李文彧就抱著他嚎啕大哭,把他當成了宋樂珩。馮忠玉看他已經醉到不行了,索性將人背起來,準備送回偏殿去。走前又瞧了眼沈默的蕭鐵柱,道:“蕭醫侍……”

“我沒事。”蕭鐵柱道:“我自己回,你們去吧。”

馮忠玉略是頷首,帶著幾個親衛背著李文彧走了。李文彧在馮忠玉的背上還在撒酒瘋,重重把人咬了一口,咬得馮忠玉吃痛求饒。

“啊!李公子!祖宗!別咬!別咬!疼!”

“宋樂珩,你負我!我就是要咬你!把你咬疼!”

“我不是主公啊!松口!松口!啊!”

眼見鬧騰的幾個人走遠,蕭鐵柱喝完最後一瓶酒,站起了身來。他仍是望向主殿的方向,隔了須臾,緩步出了湖心亭,徑直往那方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