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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生平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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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生平如煙

“宋公子,真巧,我們又見面了。”

宋流景面上噙著一絲冷笑,他雖然看不到,但聽這聲音,也能辯出這人是誰。李文彧站在他身旁,已經是怕得要死,渾身都在發抖,卻還是強撐著一口氣,小聲道:“蕭仿,你還記不記得,溫季禮的胞弟。”

宋流景沒有答。

如此的死寂之中,李文彧這解釋的話就十分清朗,幾乎鉆進了每個人的耳裏。士族們這才反應過來,原來攻城的不是溫季禮。

可是不是,現在又有什麽區別。

鄧子睿和何晟依舊護在所有人的前面,舉著刀劍怒視馬背上欺騙了他們的人,恨不得將其剝筋剔骨。

蕭仿上身微微前傾,勾勾手指示意一名遼兵舉著火把走到宋流景的面前去。那火光過處,士族們紛紛退開。

李文彧也想退,退到人群的最後頭去,哪怕要砍頭他都想做最後一個被砍的,說不定還能撐到宋樂珩回援。可他僅退了半步,又停住了,還是硬著頭皮站在宋流景的左側。

那士兵走得近了,猛然將火把湊到了宋流景的臉邊。李文彧和裴溫都被這席卷的熱浪烘烤得趔趄了半步,只有宋流景,紋絲不動。他感覺不到熱意,只知有氣流撩起他臟亂的發絲,裹住他的眼睫。

借著這抹亮色,蕭仿終於把宋流景的狼藉模樣看了個清清楚楚。他快意地笑起來,道:“宋流景,你好像一條落水狗啊。怎麽了,你最愛的姐姐不要你了嗎?你當年為了她給我下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落到我的手上?”

“沒想過。”宋流景坦然道:“給你下蠱不全是因為阿姐,還有一部分因素,只是看你礙眼。你在成衣坊露肉勾引我阿姐,被阿姐拒絕那一事,我知曉的。”

所有人:“……”

蕭仿:“你說話……是有點不知死活。”

約莫是被刺激到,蕭仿禁不住咳嗽了好幾聲。他從袖口裏拿出一張布巾掩住嘴。這一掩,他那雙眼睛就更像溫季禮,可謂是如出一轍。只是這眼底的神色幽冷得緊,乍眼看過去,就讓人毛骨悚然,辨不明這北遼的狼會是個什麽心思。

待得止住了咳,蕭仿才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折疊著布巾,道:“托你的福,這幾年,我經常過得生不如死,每天都在和藥味相伴。我病了有多久,我就想了有多久,要怎麽殺你,怎麽殺你的阿姐。”

“你說謝謝了嗎?”宋流景還是那副陰陽怪氣的樣子,回應道:“你敬重你的兄長,我讓你體驗和他一樣的人生,你該感恩戴德的。我是被遺棄的落水狗,你也是。你兄長也不要你,他要我阿姐。”

蕭仿:“……”

蕭仿都感覺宋流景是不是瘋了。

沒瘋怎麽敢在這樣的情況下一個勁兒戳他痛腳的。他靜默了須臾,也不氣惱,只是轉了話鋒道:“這麽說起來,你和我是同類。”

裴溫和李文彧頓時覺得這苗頭不對,果不其然,蕭仿下一句就輕飄飄地道:“我願意給同類一個機會。宋流景,你看看,你身邊這些人,離你多遠啊,他們都覺得你是個異類。還有你阿姐,我聽說她將你關起來了,要問罪砍頭,這樣的親人,你還掛念她做什麽?”

宋流景一言不發,那臉上出現了一瞬的恍惚。

裴溫立刻道:“宋流景,你不要受他蠱惑!”

蕭仿沒置喙裴溫的說辭,只手微微一揚,長街的另一頭,便有無數哭泣的百姓被押過來,被迫跪在地上,等待死亡。

何晟和鄧子睿眼見這一幕,緊握著刀劍的手都在止不住地顫抖,心中悔恨不已。

何晟赤紅著眼睛道:“蕭二公子,兩軍開戰,勿傷百姓。這江州城的百姓都是無辜的!我兄弟二人願意獻上人頭,只請蕭二公子放百姓一條生路!”

“噓。”蕭仿的食指在唇上比了比,繼續對宋流景說:“你把這些人都殺了,我只給你一條生路。此後,你我聯手,等你阿姐向我投降,我將她送給你,如何?”

李文彧又氣又慫地罵:“蕭仿!你說什麽屁話,宋樂珩才不會輸!她才不會投降!等她從前線回來,你就死定了!”

蕭仿還是只著眼宋流景:“怎麽?你不敢?我兄長說過你的身世,宋流景,你打小就是蠱人,被人棄,被人嫌。你為宋樂珩做這麽多,她是怎麽對你的?不如……狠狠報覆她一次。把她看重的,把她想要的,全都毀掉。”

最後四個字,咬得極重,極恨。

宋流景知道,宋樂珩最看重的是什麽。她看重身邊人,她也看重百姓,她警告過他不止一次,如果他傷了她身邊的人,她就不要他了……

她甚至可以為了那兩個傷兵不分真假的話,質疑他,舍棄他。

為什麽?

為什麽被舍棄的,永遠都是他?

宋流景的瞳是近乎麻木的,仿佛是被焚毀過後的草木灰。他明明什麽都看不見,卻還是不由自主的,往蕭仿的方向邁出去。

李文彧試圖去拽住他的衣袖,道:“你別去。他在江州城裏殺了這麽多人,你和他站在一起,就真的沒有回頭路了!”

裴溫也道:“宋流景!你是中原人!你要是還有半點中原人的血性,你就給我好好站在這!他只是在蠱惑你,利用你!”

“蠱惑?”宋流景拂開李文彧的手,一邊慢條斯理地走,一邊有些好笑地問:“哪一句是蠱惑?他說的,不是事實嗎?我沒有被人棄,被人嫌嗎?我真的,真的為阿姐做了好多,好多,沒人知道,沒人看到……她好不容易答應我了……答應我帶我去游歷四方,不帶溫季禮,不帶李文彧,也不帶燕丞。”

李文彧:“?”

李文彧想罵人,但忍住了。

宋流景駐足在蕭仿一丈之外,還是在笑,可那笑裏,又夾了哭腔,夾了怨恨,夾了滔天的怒意:“都是因為你啊。你不告訴阿姐那些真相,阿姐就不會……不會不要我了。我一生所求,一生所念,通通被你毀於一旦!”

裴溫知曉他在說自己,同樣是恨聲道:“你做了那樣禽獸不如的行為,你還有恨,你還有委屈,宋流景,你憑什麽恨!”

“憑什麽恨……我憑什麽?”宋流景喃喃:“那又是憑什麽,只有我過得如此痛苦?從我出生,所念不可得,所願不長久,所有我牽系的人,都一一離我而去。沒人愛我,沒人要我活著,你們每一個人,都在想我死……”

火光明明滅滅的,罩在他身上,襯得那雪衫如被攪碎的月,落進這塵世二十載晦澀的光陰中。

“也、也不是所有人都想你死嘛,我剛不是去救你了嗎?”李文彧勸完一句,尤覺不夠,又去推裴溫,道:“舅舅,你也勸兩句啊,別讓他走偏。”

裴溫在氣頭上,梗著脖子死活不肯開口。

李文彧便又對宋流景說:“而且、而且你娘親不是留下她原諒你那幾個字嗎?她也沒有想讓你死,她肯定是想讓你放下過去的事,好好過日子的。宋流景,你快回來。”

宋流景的背影僵直著。隔了少頃,只聽他很輕很輕地道出一句:“晚了。”

他的雙手頃刻緊握成拳,竟是生生用指甲摳破了自己的掌心,瀲灩的血順著他的指縫滴落,滲進泥土裏。隨之而來的,是蠱蟲密密麻麻在地底下翻動的聲音,那範圍極廣,聽得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不寒而栗。

蕭仿面上得逞的笑意加深,江州的百姓和士族卻更為恐慌膽寒。

李文彧知曉當年蕭仿中蠱以後是個什麽慘狀的,他完全不想體驗死無全屍,一面害怕得抓緊了自己的大伯,一面就高聲嚷道:“宋流景,你別發瘋!等你阿姐回來,一切都還有轉圜餘地的!”

蠱蟲破了土,如黑色的浪潮,從

兩方人馬的外圍圍了一圈,緩慢地爬攏過來。

有人發出了驚叫聲。江州的,袁氏的,北遼的,看到這般情形都有些躁動畏懼。

唯有蕭仿,那眼中幽綠的光如嗜血的惡狼,帶著冷笑的語調道:“殺了他們,用你的蠱蟲,屠了江州。”

聞言,地上跪著的男女老少哭聲大作,震得人耳膜生疼。

鄧子睿狂怒指著蕭仿,喝道:“狗賊!當年就不該讓你走出中原!我和你拼了!”

鄧子睿大吼著沖上去。他本就受了傷,一夜的廝殺導致他氣力不濟,剛沖到蕭仿的馬前,那馬被驚嚇得嘶鳴一聲,擡高前蹄的同時,一名遼軍大將上前格住鄧子睿的劍鋒。

只用了三招,鄧子睿被這遼將制服,遼將扭住他的手,迫使他背過身半跪在地。鄧子睿擡起覆了血的眼睛,最後一眼,是看向何晟。那二哥兩個字尚未脫口,遼人手裏的大刀落下,鮮血濺地,人頭滾遠。

何晟悲痛喊道:“三弟!”

李文彧幾人也開口驚呼:“鄧將軍!”

手足已死,何晟也準備沖上前去。就在這時,變數突生,所有蠱蟲竟是悉數湧向袁蕭聯軍。最外圍的士兵被蠱蟲爬上身,甚至都發不出一句完整的哀嚎,那蠱蟲就破開皮肉,鉆進軀體,只眨眼的間隙,人就化成了一灘膿血。

這場面太過可怖,聯軍一起騷動,眾人立刻就反應過來這是宋流景在操縱蠱蟲攻擊敵軍。何晟立刻轉頭,帶領著眾人去取城門上的鐵箍。百姓們見聯軍自顧不暇,也都陸陸續續湧向城門口,試圖逃生。

裴溫心裏百感交集,走到宋流景身旁想說點什麽,卻發現宋流景那胸前如落梅綻紅,全是新血蓋舊血。

他早已是強弩之末,控蠱對眼下的宋流景來說,是在消耗自己僅剩的心血。隨著那蠱蟲越來越多,他嘴裏就在不斷溢出粘稠的紅。

裴溫驚愕之餘,慌張拉住宋流景的胳膊喊道:“你在幹什麽?你是不是無法控制那些蠱蟲?停下,你快停下!”

李文彧也跑上來,看到宋流景的慘樣也在阻止他:“你別控蠱了,城門……城門快開了。”他看一眼背後,眾人已經齊力取下了兩根鐵箍,只剩下最後一根,他抓住宋流景的手道:“走,我們一起走。”

“滾……你們都……滾……”宋流景斷斷續續地發出破碎的音節,那些血好像糊住了他的嗓子,讓他每說一個字都無比艱難:“我、我沒有做過……傷害阿姐的事……那些傷兵……”

“我信你,我信你!”李文彧急道:“等你阿姐回來,我要是還活著,我幫你作證。”

“除了娘親,阿姐……阿姐是唯一待我好的人。你們……都覺得我是怪物,我……不想當怪物的,我想……我只是想當個正常的人……可是做人……做人真的好難……”

話至最末,灰白的眼睛裏淌出淚,滴在已經看不出本色的衣衫上。宋流景的渾身都浸出了血,染紅他的衣,染紅他那雪白的發。他腳底下的血潤進土裏,又徐徐擴散開來。

蠱蟲的攻勢愈發兇猛,遼軍和袁氏死的人迅速增多,這亂成一團的城門底下,一邊的人馬在對付蠱蟲,另一邊的人馬在合力求生。

蕭仿此時尚未被蠱蟲波及,依舊是雲淡風輕地坐在馬背上,饒有興致地審視著宋流景,笑著問他:“值得嗎?為什麽不恨了?你該恨你的阿姐,恨天恨地,恨所有人。”

“值啊。”宋流景的話音很低,卻很篤定:“要是能……拉你一起死……就更值了。”

蕭仿玩笑一般嘆了口氣。

邊上的大將手裏拿著劍,眼看城門當真要被打開,抓住蕭仿的馬韁道:“夠了!人真跑了,外頭黑燈瞎火殺起來麻煩!你現在的位置還沒那麽穩固!趕緊說,怎麽能解決這個控蠱的!”

一聽遼人要對付宋流景,裴溫急急忙忙從地上撿起鄧子睿的劍。他一介文人,劍都不會拿,只知用雙手握緊,橫身擋在宋流景的面前。

有那麽一剎,宋流景的眼睛恢覆了些許的清明,他看到裴溫那背影,看到旁邊李文彧害怕得都快要扭曲的表情。

他好似做了一場經年的夢,這夢要醒了,他又發現,這處人間沒有那麽差……

待目色將要再次陷進黑暗時,月從肅殺的黑雲裏鉆出,他好像又模模糊糊地看到,許久之前的一個月夜,他小心翼翼地等在一扇門後,等到了宋樂珩踢倒那扇門,揚起好多好多的灰,來到了他的面前。

這幾年,他其實一直都沒敢說出,那時他是假裝鎖上門讓宋樂珩離開的,他怕她真走,又怕她開不了門,所以,他一早就破壞了那扇門的門鎖。他就在門後默默地想,要是宋樂珩走了,他這一生,再無牽念,報仇殺人,恣意而為便是。

可是……

她沒有丟下他,她走進來了。

這以後,他的心就被她絆住了,再難自得圓滿。

一念生平,縷縷往事皆如煙。他真的好想說:“淩風崖上,我……”

瀕死的聲音太過虛弱了,弱得讓人聽不清。裴溫拿著劍往後退,退到離宋流景最近的地方。這一刻,他都聞不到宋流景身上的屍臭,進入鼻息的,全是那濃烈到極致的血腥味。他赤著眼睛問:“你剛剛說什麽?你剛剛說什麽?!再說一次,再說一次!”

宋流景沒有再說,他只是嘆息:“算了……算了,就這樣……”

他已經沒有以後了,又何必再說清道明,徒惹他的阿姐傷心難過。總歸那些事,他是做過的……

蕭仿此時看戲也看得夠了,笑道:“宋流景,你那心蠱快要枯竭了吧?不如,我送你一程。我兄長說過的,要對付你,只用……”

眸色幽幽一定,蕭仿話音變厲:“去砍下這個怪物的頭!”

遼將聞言,飛身而起,手中彎刀無情劈來。裴溫死不退讓,高吼著舉起劍抵擋。



斷時,血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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