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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往事餘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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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往事餘恨

“主公要發兵潁州?何處出發?”

個把時辰後,中軍帳裏,幾個重要的將領都聚齊了。李文彧也坐在眾人後頭,仍是擔憂地望著宋樂珩。宋樂珩這會兒的臉上已看不出任何異常的情緒,只像個沒事人一般。

短短幾年,心境好似就變了。

交州那時,她尚且能於眾人面前發洩情緒,可現在溫季禮叛變,秦行簡身死,那麽重的一座山壓在她的肩頭上,她就那麽撐著,撐得讓人替她難受。李文彧心裏一陣一陣地絞著疼,他寧可看宋樂珩哭出來,都不願看到她這樣若無其事的。

宋樂珩坐在椅子上,端著藥茶吹了吹,答了熊茂的話道:“明日發兵。這次比的是搶占先機,不能拖延。”

熊茂、何晟、鄧子睿面面相覷,都還沒來得及開口,張須第一個跪到宋樂珩身前,作揖道:“主公,末將請求出征!末將自入宋閥以來,未立寸功,還請主公給末將這個機會!”

張卓曦也趕緊過來跪下:“主公,我也請命,前往潁州!”

宋樂珩示意兩人先起身,而後才道:“今日能坐在這裏的,都是宋閥的肱骨,我也無甚可瞞。此前我收到西北軍報,我軍失利,軍師和秦將軍如今都下落不明,大軍折損,難以返程。相信冀州和齊州那邊也收到了同樣的情報。”

幾個將領俱是一驚,都有些難以置信。

何晟道:“怎麽會……有軍師坐鎮,秦將軍向來又勇猛過人,怎麽會在西北吃了敗仗?是敗於袁氏嗎?”

“北遼,蕭氏。”燕丞冷著臉應了何晟的話。

幾個將領又是一驚,後續的說辭再想問,卻是不敢問了。

熊茂三人都是知曉溫季禮真實身份的。早年那場慶功宴上,蕭仿鬧出來的事還歷歷在目。簡雍和張須雖加入宋閥晚,但溫季禮的來歷從未刻意隱瞞過,是以兩人亦是心知。蕭氏突然攻打宋閥大軍,這其中到底有怎樣的糾葛,恐非三言兩語能說清道明。但此事既已成定局,溫季禮這“失蹤”,各人的心裏便都知其含義。

至少,在這一刻,蕭氏上下,是敵非友。

宋樂珩接著道:“此次潁州一戰,關乎到宋閥的存亡,因而由我親征,燕丞為主將,張卓曦、金旺為副將。點兵二十萬,明日一早出發。”

“是!”張卓曦和金旺同時起身,抱拳應下。

“後方留守的兵馬總計有十五萬,兵力吃緊的情況下,守住後方的責任尤其重大,諸位需心知,江、長、陵三州,有任一變數,都會影響全局。因此,諸位皆要擔負起這個重任。”

“是。”

“我出征之後,張將軍領五萬兵馬,轉守陵州。陵州一地進可援潁州,退可回守長、江二州,張將軍定要竭盡全力,護好陵州。”

“是!”張須接下軍令。

宋樂珩再道:“熊茂,你領五萬人前往長州。長州是南下嶺南的最後一道城池關卡,一旦長州有變,整個嶺南危矣。這是宋閥的後方命脈,定要守住。”

“末將明白!”熊茂高聲道:“末將誓死守護長州,如長州有失,末將自裁於三軍陣前!”

“好。何晟、鄧子睿,你二人領五萬人留守江州。江州是宋閥的重中之重,更不容有失!”

“是!主公!”何晟和鄧子睿齊聲道:“我二人願立下軍令狀,死守江州!”

宋樂珩點點頭,目光最後落在簡雍身上:“簡老將軍,你仍按先前所議,年關過後,趕赴西州,打通糧道。若我宋閥十萬將士真折於西北之地,這份血債,便遲早都要討回來!”

“是!”

議完事,各將領都分頭去點兵。李文彧留在大帳中,坐在角落的椅子裏一動也不動。宋樂珩走過去的時候,就見他一雙眼睛跟兔子似的,肩膀也抽抽的,憋得那鼻尖兒都紅了。

宋樂珩默了默,嗓音有些啞,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道:“前線糧草的事,先交由李太負責吧。你帶上你大伯,就說回鄉探親,先往廣信去。”

“為什麽?”李文彧眨巴著眼,一眨,那眼睛裏就蓄滿了淚:“你不是……不是說,只要能在潁州截住王鈞堯,宋閥就能度過難關嗎?為什麽還要我走?”

宋樂珩按了按眉心,道:“王均堯來打宋閥,難保其他的勢力不動心思。一旦有什麽事,餘下兩州的兵力不能隨意調動,只能死守著等我回援。廣信在後方,相對要安穩些。回去吧。等戰局緩和了,再過來。”

“我不要……廣信……廣信離你太遠了。我不想離你那麽遠。”

“李文彧……”

“我知道,你又要說別任性。我沒有任性,我就想在江州等你。這麽三年,你每回出征,我都是在江州等你的。江州也安安穩穩的,從來沒出過什麽戰事。你不是說過,江州的城防經過改建,是最堅固難破的嗎?”

宋樂珩嘆了口氣:“我去找你大伯。”

話罷,她轉身要走。李文彧倏然站起,急追兩步,從後面把人抱住,下巴擱在宋樂珩的肩頭,很快就浸濕了一大片衣衫。

“不要趕我走嘛……我在江州,好歹……好歹你回來,我第一個就能見著你呀,我還能幫你準備糧草……我要是回了廣信,我會覺得……自己真成廢物了。”

“你……”

“我就是不要嘛!”李文彧的雙手收得更緊,幾乎要勒得宋樂珩喘不過氣。那箍在她腰上的手急得發顫,哭聲就在耳畔絞著,絞得人心裏發酸。

“我是貪生怕死,我是不如燕丞……可……可怕死怕血那都是人之常情嘛,你不要討厭我……我都知道的,你現在很難受,我就只是想,想離你近一些……求你了,別趕我走……”

宋樂珩啞然許久,然後拍了拍死死緊著她腰的手。李文彧稍微松了些,容得她轉過身來,面朝著他。

她睨著那雙快要腫起來的紅艷雙眸,道:“我從不討厭你。我這個人,其實不是適合打天下的明主,我過於感情用事,用話本子的判詞來說,這叫英雄氣短,兒女情長。”

“什麽氣短,我要你氣長!長命百歲的長!”

宋樂珩被他那打著哭嗝的驕橫樣兒逗得笑了笑,又說:“所以,我不想去承受身邊的人相繼離開這種事,你要是想對我好,那就得怕死,就得好好活著。”

“我答應你,我答應你就是。”

李文彧胡亂抓住宋樂珩的手,攏在兩掌之間。他的手很暖和,宋樂珩的指尖卻是冰的,李文彧努力捏著握著,要把自己身上的暖意傳給她,由她汲取。

“江州有五萬人,就算誰來攻打,一時半會兒肯定也打不下來,能等到你回來的。大不了……大不了我看到有開戰的苗頭再跑,先跑去長州,再回廣信,好不好?”

宋樂珩默然不語。

李文彧眨著眼,小心翼翼的又問一回:“好不好嘛?”

見她無奈應允了,他心裏的一塊大石頭才算落了地。

兩人說完話,已至了下午。臨近出征,宋樂珩諸事繁忙,李文彧也知道不能吵著她,便安安靜靜地守在她身邊,幫著她倒茶碾磨。

宋樂珩搶著時間把餘下的政務處理了,幾個州郡遞來的稟牘也都看完了,有必要的便批了回覆。申時,她和李文彧一道入了城,把各州郡的文書都交給了李保乾。

往常她出征在外,若是溫季禮坐鎮在江州,便都由溫季禮包攬政務。倘使溫季禮和她都在外,那就是由李保乾接手。

李保乾對此也算是輕車熟路,把文書稟犢都分類整理好,宋樂珩交代的事情也都一一記下了。眼看快至日暮時分,想著今歲的年關是無法再辦一場盛宴,宋樂珩索性叫上李保乾、李文彧、李太一同前往酒樓去用膳,權當是團個年。末

了,她又讓蔣律去客棧裏把宋流景和裴溫也接來。

不成想,蔣律這一去,就去了小半個時辰。

一行人坐在酒樓的廂房裏大眼盯著小眼,李文彧的肚子都餓得咕嚕直叫喚。他瞧著那一桌子的菜不能動筷,咽了咽口水,委屈巴巴地摸肚子道:“老蔣怎麽回事,他平常的腳程不是很快嗎?舅舅住的客棧又不遠,左右也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啊。”

宋樂珩直覺不對,剛站起身,就聽到樓下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不多時,蔣律滿頭大汗地上了樓,身後還跟著神情凝重的馮忠玉。宋樂珩尚未開口,蔣律急急跑到她近前,矮聲說:“主公,裴先生……怕是出事了。”

宋樂珩的臉色唰的一下沈了。李家三人也聽到了蔣律不大不小的話音,都趕緊站起來凝神以待。

宋樂珩道:“把話說清楚。”

“是。我去傳主公的話,結果根本見不到裴先生人。宋小公子說他染上了風寒,病氣重,會傳染,說什麽都不讓我見。我不敢動手,只能先回來稟明主公。”

馮忠玉上前一步道:“另外還有一件事。主公之前染上疫癥,燕將軍總覺得宋小公子的表現不大對勁,就讓我等暗中去查。我查到兩個同樣染過疫癥的傷兵,逼問之下,他們說……他們說,軍中的疫癥,是宋小公子造成的。”

……

聚集的濃雲黑壓壓地籠著整個江州城,急風呼嘯,吹得街頭巷尾掛著的紅燈籠蕩個不停。

因著已是大年二八,街上熱鬧得緊,到處都是放鞭炮、要賞錢的小孩兒。宋樂珩一向親民,小孩兒見她從街上走過,也不懼怕,紛紛圍上去繞著她轉,個個嘻嘻哈哈的向她問過年好。

宋樂珩腦子裏裝著事,在身上摸了半天的錢袋都沒找到,直到李文彧提醒她,她壓根兒就沒帶錢袋,她才回過神來。李文彧知她所思,趕緊拿了些碎銀子,分發給小孩兒們。小孩兒們歡歡喜喜地跑開了,那些父母們則是一陣笑罵,罵孩子不懂事,不該擾著宋樂珩。

宋樂珩笑笑以作回應,又繼續往前頭的客棧走去。

進了客棧,便要清凈得多。年關時節住店的人本就不多,加上城裏的百姓大都是認得宋流景的,知他是宋樂珩的弟弟。掌櫃看他來住店,只覺得是蓬蓽生輝,便只接待了他和裴溫兩人。

此番見著宋樂珩也來了,那守在櫃臺後的掌櫃更是驚喜不已,忙放了手裏的算盤,激動上前道:“宋閥主,我的親娘誒,宋閥主大駕光臨,小人該出去相迎的!您是不是來找宋小公子的?我這就領您過去。”

宋樂珩扯下李文彧的錢袋,一整個遞給了掌櫃,說:“有勞掌櫃和小二都暫離片刻,我與胞弟有些家事要說。”

“哦,好好好。小公子就在後頭的天字苑,閥主直走過去便是。賞錢就不用了,我和小二這就出去。”

掌櫃召齊了店裏僅有的三個幫工,一起向宋樂珩稟了退。等人都走了,宋樂珩還是把那錢袋放在了櫃臺上。蔣律和馮忠玉等一幹親衛也都出現在了門口。

蔣律道:“主公,宋小公子的心性太偏激,恐會傷到主公,要不要先去通傳燕將軍來。”

宋樂珩冷著臉搖搖頭:“把那兩名傷兵帶上便是。”

說著,她又看了眼李文彧,說辭還在舌尖打轉,李文彧就嘟囔道:“我要去。你在哪我就在哪,你出征前我是半步都不會離開的。你要是不讓我去,我就悄悄跟著!”

宋樂珩又收了話,沒有多說什麽,先一步便往客棧的園子行去。親衛們列隊跟上,那兩名作證的傷兵也驚恐不安地走在隊伍中。

與此同時,那天字苑的房裏,裴溫正僵直著脊背坐在桌前。他的臉色泛著一種詭異的死青,額頭上也俱是要爆開的血管青筋,面容看上去扭曲又可怖。在他的面前,放著一杯蠱血,那血中有密密麻麻扭動著的蠱蟲,單是看上一眼,都能讓人頭皮發麻。

宋流景的腳步很輕,猶如鬼魅一般,走到他的身後,略略俯下身,在裴溫的耳邊輕語:“只剩最後一杯了,舅舅還是自己飲下吧。”

裴溫緊抿著唇,臉色憋得更顯慘白,仿佛是用盡了全力都說不出半個字來。

宋流景看他不動手,便去捉他的右手腕,帶著他去拿杯子。

“要是你沒有來江州,那就好了。這世上多的是爛在肚子裏的秘密,為什麽,

你非要問個明白呢?你是阿姐的舅舅,我當真……不想的。”

“畜……牲……”

裴溫掙紮著,吐出了兩個字。他的手攥成拳,始終不肯拿起那杯蠱血。

宋流景試了幾回,便放棄了。他低低地笑出聲,笑罷,又重重地嘆了一息,隨即一手拿起杯盞,一手如索命的鬼爪,狠狠捏住裴溫的下顎,逼他仰起頭來。

裴溫難以掙脫,只能眼睜睜看那杯盞離他越來越近。他小幅度地擺著頭試圖避開,可沒有用。那身後的惡鬼在絮語,要將他打進地獄去。

“沒事的,娘親……會在下面等你的。舅舅,你活了那麽久了,應該活夠了,我不同,我還年輕,我還有……許多許多想和阿姐一起做的事。你要好好的,把所有真相帶進棺材裏,永遠……永遠……不要讓阿姐知道。”

他強行捏開裴溫的嘴,正要將蠱血狠心灌入,房門被轟然踹開。宋流景詫異望去,只見屋外那深沈的黑幕下,宋樂珩負手而立,臉色冷寒。在她身後,是站滿了整個園子的親衛。

她厲聲質問:“是什麽真相,你不敢讓我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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