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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病入膏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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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病入膏肓

我真是倒黴,好像是個天生的……

“為什麽不告訴我!你們憑什麽!要是我不沖到這營地,你們是想瞞我一輩子嗎!我還以為她真在忙軍務,結果這才過了多久,她就成這樣了!我告訴你們,她如果有事,你們這些混帳東西打仗別想吃軍糧!我讓你們吃屎!”

中軍帳外吵吵嚷嚷的,一會兒是李文彧暴怒的罵聲,一會兒是將領們勸解的聲音,一會兒又是燕丞揍人的動靜。

“你給老子閉嘴!李文彧!老子警告你,少在這兒嚷!你再撒潑,信不信老子縫了你的嘴!”

“燕丞,你說我是廢的,你連她都守不好你又算個什麽東西!你……唔唔唔……”

“哎,別打了,燕將軍輕點!真把人給打出個好歹,你怎麽給主公交代!主公現在還在裏面躺著!”

“交代,我要交代什麽!她染了疫病,老子就陪她一起染!她要真有什麽事,老子下了黃泉都給她當開路的!”

又是一陣亂哄哄的拉架勸架,那封死的帳簾都被眾人帶起來的風激得一凹一陷,發出鼓噪的聲響。

大帳內中,宋樂珩正躺在榻上,迷迷糊糊不知人事。榻上鋪了層厚厚的褥子,被子上頭,還另外搭了件雪色的大氅,是宋流景日常禦寒穿的。榻前,火盆裏炭火正旺,勾勒出浸染著暗色的人影。宋流景那冰涼的手指落在宋樂珩的額頭上,感受著她比常人略低的溫度。他想撫平她緊皺的眉心,卻是怎麽也無法讓其舒展開來。

“好吵……阿姐,他們真的好吵。”宋流景的聲線很輕,如拂落殘花的一場細雨:“這些年,這些人總是這樣吵。有時候,聽得人心煩。阿姐是不是也覺得累了……”

微微嘆息,他的指尖難以紓解她緊蹙的眉,便又轉而輕撫著她的臉頰。那雙泛金的瞳孔裏,此一刻交織著諸多的情緒,有掙紮,有不甘,有渴望,有憐憫……

襯著帳中微弱的燭火,竟無法辨析出他到底在思索什麽。

直到宋流景看見宋樂珩的睫毛略是動了動,他才收回了手去,從旁邊桌上放著的銅盆裏擰出一張巾帕來,耐心的給宋樂珩擦拭著額上的冷汗。

須臾,宋樂珩艱難地睜開眼。那眼前的景象如同罩住了一層濃霧,只能看見一團又一團暈染擴散的顏色,以及一個極其模糊的身影。她試著眨眼,讓視線能清楚些,但沒有任何的效果。身體一陣力竭,遂又闔了眼去,留了一絲的力氣來說話。

“是……阿景嗎?”

身邊人尚未回應,外面的吵吵嚷嚷又傳來,是李文彧在罵,在吼:“你們這些人的死腦子是不知道變通嗎!派兵去把平江南面的大夫都抓來啊!再派人去西北,把沈鳳仙也找回來!只要她在,宋樂珩肯定沒事的!”

宋樂珩嘆道:“李文彧……怎麽也來了。”

“前幾日他就想沖過城裏和營地的防線,被何晟、鄧子睿好說歹說勸回去了。今日不知是抽了什麽風,還是讓他給沖過來了。”

“我……睡幾日了?”

“三日了。”宋流景放下手裏的巾帕,輕握住宋樂珩的手。她那掌心裏,還有幾個已經愈合的淺印子,想來,就是染上疫癥的原因。宋流景用了些力道,按壓著宋樂珩的掌心,問:“阿姐,還有知覺嗎?”

宋樂珩有氣無力地答:“沒有。眼睛……也看不清了,是不是瘟疫?”

“是。對不起。我不知阿姐的手上有傷,若早些發現,你不會……”

後話消泯於無聲。

宋樂珩聽出宋流景隱藏的意思,抿了抿發幹的唇,啞聲問道:“是不是……已經病入膏肓了?”

宋流景靜默著沒有答。

宋樂珩的眼睫顫了顫,在心底暗暗嘆了一口氣。

天下沒打完,主線也沒通關,孰料,她就要死在半路上了。也不知道她真死了,這個世界會怎麽樣,跟著她的這些人,又該怎麽辦……

秦行簡現在西北不知道是出了什麽事,溫季禮又是不是還安好。頭上的白玉簪沒碎,至少能說明溫季禮的性命是無虞的,那這十萬大軍是不是與袁氏發生了一場惡戰?傷亡又如何……

眼下溫季禮不在,她出事後,誰來挑這麽重的擔子。一旦她的死訊傳出,王鈞堯和祝孝全必然大舉來攻,屆時的宋閥,還有沒有活路……

越是想著這些,宋樂珩越是急得頭上冒冷汗。哪怕她自己都生死未蔔,可只要想到跟她的這些人無法得個善終,她就憂心如焚。

好不容易穩住了心緒,宋樂珩道:“傷兵營,還好嗎?”

“嗯。”宋流景低低地應了,神色覆雜道:“到昨日疫病基本上止住了,不會再傳染。蘭笙不放心,還是要讓傷兵都痊愈後,才肯放他們出營,約莫還有個幾日。我昨日過來看阿姐,才知曉阿姐病了。”

“嗯……那就好,那就好……”宋樂珩歇了一會兒,又攢足了力氣發問:“新營地裏,除了我,還有別人染上嗎?燕丞……燕丞他還好嗎?”

“他……”宋流景的眸底閃過一絲陰鷙,但在看見宋樂珩那慘白的臉時,又化為溫和:“他很好,阿姐不用擔心。營裏暫時也沒發現其他的病患。我昨日來後,已將阿姐這帳子隔絕起來,不讓旁人進。你若有什麽話,我代阿姐通傳,可好?”

宋樂珩點了點頭,費力地反握住他的手:“跟阿姐說老實話,我……我還剩幾日?”

“阿姐……不要這樣說。”宋流景彎腰伏低下去,用臉蹭著宋樂珩的掌心。

從前,宋樂珩的手總是很溫暖,可此時此刻,卻有些冷硬。任憑那榻邊的火盆燒得如何炙熱,都無法讓她回溫。

宋流景眷戀的在她手心留下獨屬自己的香氣,說:“我會想到法子救阿姐的。無論用什麽辦法,我都……都不會讓阿姐離開我。我說過的,我和阿姐還有很長的……一生一世。”

宋樂珩聽不真切,恍恍惚惚的嗯了一聲。過了好久,宋流景都以為她又陷入了昏沈之際,她方再次開了口:“你去……替阿姐傳話吧。”

“好。”

夜色已深。

帳外守著的將領們還是不肯離去,也沒什麽人再開口,都呆楞楞地註視著中軍帳,希冀這兩天發生的一切不是真的。

人這生老病死,尤以老和病最無能為力。他們在戰場上尚且能論個生死勝負,可面對生病這一樁事,除了找大夫,作為將領是半點法子都沒有。好不容易等啊等,終於等到宋流景從帳裏出來,眾人剛想齊齊圍上去問個話,宋流景就朗聲喝止道:“都站下!阿姐有令,所有人不得靠近中軍帳!”

眾人又齊刷刷停了步子。

李文彧一開口,那眼眶就紅了,哽咽著道:“她怎麽樣了?她還好不好?你說傷兵營那邊都治好了,她這病,你也能治,是不是?”

宋流景冷道:“我自會盡力。眾人聽令,燕將軍,阿姐讓你立刻負責,派出軍中斥候往西北去,無論何等代價,都要在最短時間內找到溫軍師和秦將軍,命他二人即刻帶兵返回江州。”

將領們面面相覷,心中都明白這話的含義。如今溫季禮征戰在外,要他現在折返,除非是……

宋閥需要他來坐鎮。

燕丞攥著拳,喉頭哽了哽,道:“好。”

宋流景又看向李文彧:“阿姐讓你回城,不要呆在軍中,以免染上疫病。還有,讓你不要再和燕將軍起爭執,後續糧草之事,在溫軍師回來前,你需與燕將軍商議,保證各地士卒不可缺糧。”

李文彧咬了咬牙,咬得腮幫子都在發酸,還是沒穩得住眼裏的淚意:“她為什麽……為什麽要交代這些?我為什麽要和燕丞商議?糧草的事,從來都是她直接安排的,我不要聽別人的,我只聽她的。”

李文彧上前兩步,往帳裏沖去。

宋流景也不攔他,只是道:“這是瘟疫,會死。你想清楚了。”

那腳步又頓住了。矛盾和掙紮一時間都在那張艷絕的皮相上。他眼尾猩紅,看著中軍帳遲疑不前。他怕死是真的,擔心宋樂珩也是真的,李文彧的腦子就像要被劈開似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擡起袖子擦了把眼睛,最後還是固執道:“我哪兒都不去,我就在這裏守著。就在這裏陪她。”

宋流景沒再多說,再對燕丞道:“軍中事務,阿姐說暫時交由燕將軍處理,諸位將軍還請協同。另,阿姐染病一事,除諸位外,不可再對外聲張,如有違令者,斬!”

“是!”眾將齊聲領命。

這些話傳完,宋流景轉身就要回帳。燕丞站在原地,紅著眼道:“你跟她說……”

宋流景腳下一頓。

“你跟她說,溫季禮回來前,宋閥有我,誰也亂不了。她要是……要是敢撒手,我把她的骨頭都要丟上皇位上!然後再追著她下地府問個清楚!”

尾音落定,燕丞轉身吩咐:“蔣律,帶親衛隊護好中軍帳,除宋小公子,任何人不準進出!”

“是!”

“其餘眾將,隨我回帳議事!”

燕丞帶著熊茂等人離開。蔣律和馮忠玉領人圍住中軍帳。李文彧孤零零地站在夜幕下,茫然又無措。宋流景返回帳子裏,很快內中便熄滅了燭火。

後續的兩三日,宋流景都沒再出來傳過任何話。軍中一時草木皆兵,好像被厚重的陰霾籠蓋著,難以揮散。值守的親衛一天要換兩輪,唯有李文彧端了張椅子坐在帳外,就這麽一動不動。困了他就在椅子上睡,蔣律給他送吃的,他就應付兩口。

短短時日,那張讓話本子都津津樂道的臉竟是變得如朽木般,少了生機。那下巴上長出了胡茬,讓李文彧整個人都泛著一種死氣沈沈的頹然。

蔣律實在是看不下去,又心知宋樂珩是極看重李文彧的,便去請示了燕丞,想到城裏叫來李保乾。

沒隔半個時辰,李保乾果然操著棍子來了,讓李文彧跟他回去,別留軍營裏添亂。李文彧還是坐著,也不嚷嚷喊痛,就由著李保乾打。李保乾抽了他三棍子,便再也下不去手。

他一口氣嘆了三回,都在想著怎麽安慰李文彧的當頭,李文彧就眨了眨滿是血絲的眼睛,訥訥說:“宋樂珩……會不會出事啊……她要是出了事,那我怎麽辦?”

李保乾也不知道怎麽辦。

宋樂珩是宋閥的主心骨,她一倒下,說不定整個南方又是兵荒馬亂,水深火熱。想到這點,李保乾除了嘆氣還是嘆氣。他正嘆著,李文彧就陡然撲他身上,嚎啕大哭起來。

“我不要她出事,我想要她活著。大伯,我就想讓她活著。我連進去看她一眼都做不到,我沒用……我怎麽會那麽沒用……我還以為、以為我能幫到她了……結果,我真的是個廢物……”

李文彧那嗓門本來就大,這一哭,哭得遠處巡邏的士兵們心都顫了,個個都以為宋樂珩是真沒了。燕丞風風火火地趕過來,得知宋樂珩沒事,簡直恨不得一棍子敲暈李文彧去。結果他還沒動手,李文彧自己就哭昏了。

李保乾就此帶著李文彧回了城。他一走,營地裏就越發沈悶。

那暗沈沈的軍帳裏,宋樂珩醒來的時間也是越來越少,總是在昏睡著。她幾乎失去了所有的五感,只那聽覺稍微清晰些。間或半睡半醒的當頭,她便依稀能聽見,宋流景的聲音輕輕緩緩的在她耳畔絮語,說著從未出口過的話。

——是那一日吧,你替我整理衣領,才染上這疫癥的。阿姐,我們

……不要治了,好不好?我帶你走,去一個沒人的地方,只有我們兩個。我將你練成蠱人,我們就這樣在一起一輩子,好不好?

——你不會願意的。想想,我真是倒黴,好像是天生的災星。一生下來,就中了那個奇奇怪怪的蠱,明明什麽都沒做,可親爹要殺我。娘親……娘親和我又只能活下來一個。

極重極重的一聲謂嘆,然後,才再接著說。

——我以為命運眷顧,重新遇到了阿姐,可阿姐的眼睛裏,總也看不到我。我恨過,惱過,嫉妒過。我想殺了你,殺了所有人,包括殺了我自己。可有那麽一天,不知怎麽的,就下不去手了。

——在交州時,我都沒見過那樣的阿姐。原來,阿姐身邊的人不在了,阿姐會那般傷心。若是……若是我不在了,阿姐也會記我一世嗎?我真的……好倒黴啊,真是個天生的災星。

自嘲的笑聲悶悶地回響著。

宋樂珩偶爾醒過來,也辨不清聽到的是夢話,還是真實的,甚至,她也不記得聽到了什麽,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追問:“溫季禮回來了嗎?簪子……簪子還完好嗎?”

宋流景也一次又一次地答:“沒有。燕丞已經派人去尋了,應該還要些時日,阿姐再等等。”

說完,他的目光又落在宋樂珩發間的白玉簪上,暗了又明:“發簪也還完好,阿姐不要擔心。”

宋樂珩迷迷糊糊地應一句,便通常又睡了過去。

第七日頭上,人就已經枯槁到不成人形了。

燕丞實在按捺不住性子,沖進傷兵營捉了蘭笙,讓蘭笙先去中軍帳給宋樂珩治療。蘭笙反覆解釋宋流景是最清楚怎麽治療瘟疫的人,要是他都束手無策,自己去了也於事無補。

燕丞壓根兒聽不進,拎著人過去就塞進了中軍帳裏。不過一炷香時間,蘭笙又出來了。

燕丞彼時正在帳外焦躁地走來走去。蘭笙一臉沈重的到他面前,默了半晌,說了一句話:“燕將軍……替主公準備後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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