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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故人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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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故人舊夢

梟衛的衛所緊挨著洛城的皇宮,就坐落在最繁華熱鬧的青龍大道上。

恰是暮色四合,如血的殘陽從西面斜照過來,紅燦燦地鋪在院子裏,融了屋頂上積著的一層薄雪。

又是一年的年關

,整個衛所都東一串西一串地掛著紅燈籠,風一吹,那些樹上檐上的燈籠就晃晃悠悠的。江渝此時正在給燈籠上燈,夥房裏則是一派喧囂鬧騰,各種菜式的香氣都從敞著的門窗鉆出來,縈繞在整個院落間。

梟使們忙著切菜的,炒菜的,包餃子的,做面餅的,都聚在那一抹黃澄澄的暖光下,個個都是吵鬧不停,一會兒喊著別擋道,一會兒喊著讓人遞個菜搭把手。菜啊面團啊時不時就從眾人頭頂上拋個弧線飛過去。吳柒站在靠窗的竈臺邊上,掂著鍋炒菜,哼著他家鄉那邊的民謠。

那首曲兒他總在做飯的時候哼,但又五音不全,哼半天都沒人聽得出他究竟是哼了個什麽曲子。正哼得起勁兒,後面的馬懷恩看他那竈火竄起來了,知曉他菜裏要加辣椒,隨手一拋,一把幹辣子就拋進了鍋裏。

馬懷恩笑道:“老吳,你這一做飯就牙疼的毛病還沒好利索呢?這老疼得支支吾吾也不是個事兒啊,改明兒讓督主給你找個大夫瞧瞧唄。”

眾人哄堂大笑。

何胖子幫著吳柒往鍋裏撒了鹽,附和道:“老吳,別人唱曲兒要錢,你是要命啊,快別折騰咱們的耳朵了!”

“滾蛋。”

吳柒笑罵一句,把菜起了鍋,由著張卓曦端到夥房外,擺在那一張已經放了好些菜式的大圓桌上。

吳柒道:“我這曲兒,它調子就這樣,是我家鄉那方的民謠。你們沒聽過,是你們一個個撅著屁股蹲井底,沒見過天!”

“喲喲。我是沒見過,離了老吳,咱們上哪兒去聽牙疼時候唱的民謠啊。”

馬懷恩接了話,又惹得眾人笑個不停。一時間,那夥房裏更是鬧成了一片。

宋樂珩就是被這鬧聲和笑聲吸引著過來的。她只穿了一身單薄的衣衫,頭發也沒有梳起來,就那麽胡亂地披在身後,用一根白綢捆著。這夥房的院子只有一道院門,她從黑暗裏跨過了門檻,就看到了那房子裏暈開的燭火暖融融的,照著那熟悉的一群人。

她楞楞地看著他們,看得出了神,眼都不舍得眨。眼睛睜久了,就覺得又酸又脹,酸得她要落下淚來。

張卓曦那廂擺完了菜,剛要扭頭回夥房,晃眼就看到了無聲無息的宋樂珩,他趕緊喊道:“督主,你回來了,站那兒做什麽呀?快來坐,菜都差不多了,就等你開席呢。”說完,又樂呵呵朝夥房裏嚷嚷:“柒叔,快點,督主回來了,肯定是肚子餓了,把熱菜都端出來吧!”

吳柒在夥房裏應了一聲,招呼著眾人烏泱泱的把菜和餃子紛紛端上了桌。

等所有的菜都擺齊了,宋樂珩還是站在院門口,沒有動彈半分。她只是靜默地看著吳柒,看著馬懷恩、葛老八、何胖子等人。

眾人都察覺到宋樂珩的狀態不對,也吃不準她這是怎麽了,只能面面相覷小聲地議論著。吳柒臉上一垮,帶著頭走上了前。他一面在衣物上把手上沾的油汙擦幹凈,一面上上下下來回地打量著宋樂珩,問:“怎麽了這是?誰讓你受氣了?是不是那三個衛所的孫子?”

他這話一問,委屈就捅破了天去,止也止不住。宋樂珩鼻子發酸,喉嚨裏仿佛是卡滿了魚刺,疼得她直掉眼淚。

所有人都急了。吳柒忙不疊伸手,喊江渝拿了張幹凈的布巾來,給宋樂珩小心擦著淚水。其餘人則是七嘴八舌又鬧又罵地說開了。

“我操!這怎麽個事兒?大過年誰給我們督主受這麽大委屈了!咱們做了他去!”

“真他大爺見鬼了!老子進梟衛這麽久,都沒見過督主這麽個哭法!依我看,肯定是那昏君!索性……”

“哎老馬你小點兒聲,你倒是一根腸子通屁股,話說出來就痛快了,要被別人聽到,肯定又得參咱們督主一本,到時候還不是督主挨罵!”

何胖子小聲出主意:“今兒督主都沒進宮,不像是昏君給了督主氣受。我猜還是那翊衛和蛟衛的兩個王八犢子,要不這樣,趁今晚過年,咱們去炸了他們兩個衛所,權當放煙火!”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正要說幹就幹,吳柒扭過頭去喝住了他們:“都他大爺的放屁!炸了衛所,你們是嫌她不夠鬧心!都滾回去吃飯!”

被吼了這麽一嗓子,梟使們都規規矩矩地坐去了桌前,只是仍然在背著吳柒商議炸衛所的細節。吳柒一個頭兩個大地翻了個白眼,末了,才看回宋樂珩,安撫道:“有什麽事兒你別憋著,得往外說。誰要是惹著你了,我今晚一個人去幹掉他,不給你招麻煩。”

宋樂珩張了張嘴,道:“爹……”

吳柒一楞,不可置信地眨眨眼:“你……你叫我什麽?”

坐在圓桌前的眾人也驚住了,活像見了鬼一般看向不遠處的宋樂珩和吳柒。

過了半刻,張卓曦打著冷顫搓手臂道:“柒叔想當督主的爹想了這麽久還真給他當上了?不對呀,督主不是不樂意他占這便宜嗎?你們說……督主像不像……”

馬懷恩認真點頭:“像。不然肯定不能輕易認爹。我看督主八成是……”

“中邪了。”葛老八嚴肅說出了眾人心中的結論。

蔣律趕緊走到吳柒身旁,撞吳柒的肩膀道:“老吳,你趕緊的,去給督主找個道士瞅瞅,看是哪方的妖怪上了督主的身。我聽說這事兒不早點解決,損陽氣的!”

“你滾開。”吳柒踹了一腳蔣律,只定定望著宋樂珩:“你……你真願意喊我爹?”

“爹。”宋樂珩又喊了一遍,然後像是喊得不夠,要把從前的都補上,便一字接著一字地喊:“爹,爹……”

馬懷恩也急忙跑過來:“老吳,快啊,拖不得啊!督主這保管是鬼上身了!別是你那死去的女兒吧!你看看她,哭得像不像沒了爹一樣?咱們真得去找道士了!”

吳柒都被馬懷恩說動了,將信將疑地觀察著宋樂珩。宋樂珩自個兒抹了一把眼淚,啞聲道:“沒中邪,也沒有鬼纏身,就是……就是想你們了……”

馬懷恩又想開口,宋樂珩搶先一步道:“你要再敢說我中邪更嚴重了,就出去圍著都城跑兩圈,跑不完就別吃飯了。”

馬懷恩被戳破想法,嘿嘿笑著摸了摸鼻子:“哎,督主這反應才對嘛,剛真是嚇到我們了,真以為督主有啥事兒。”

“沒事兒,都吃飯吧。”

宋樂珩擺了擺手,馬懷恩和蔣律方勾肩搭背的回到飯桌前,眾人這才熱熱鬧鬧地說起過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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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獨吳柒的神情不見輕松,盯著宋樂珩滿眼都是心疼:“是不是遇到什麽難事兒了。”

宋樂珩勉強扯出一個笑來:“沒有。”

“你騙誰能騙得過你爹嗎?”嗔怪完,他又重重嘆了口氣:“看看你,頭也不知道梳,大冬天的,還穿這麽單薄,改明兒要是病了,誰給你熬湯藥。”

宋樂珩心裏一陣痛極,吳柒已經把自己的外衣脫了下來,嚴嚴實實地裹在了宋樂珩的身上。他攬著宋樂珩走到桌邊坐下,把剛剛出籠的一盤小兔包推到了宋樂珩的面前去。

“趕緊吃個暖暖身子,特意給你和江渝蒸的,就這八個。小渝兒飯量大,吃五個。”吳柒言語間,就用筷子給江渝夾了五個小兔包堆在碗裏,緊接著又給宋樂珩夾剩下的三個:“你這三個我少放了糖的,知曉你沒小渝兒吃得那般甜。”

宋樂珩默默看著疊在碗裏的三個小兔包。這本是她當上梟衛督主的第二年,那時候的吳柒,廚藝是不怎麽精湛的,嘗試做小兔包,結果做出來的卻像耷拉著耳朵的醜老鼠,還被宋樂珩嫌棄過。

可今日這小兔包,卻是他做得最好的樣子。白乎乎的身子,豎起來的耳朵,粉團團的臉和豆子大小的黑眼睛,活靈活現,很是可愛,就和他那天晚上拿出來哄楊鶴川的小兔包一模一樣。宋樂珩越是看,心裏的難過就越是瘋湧,激烈地沖擊著那一層脆弱的、已經龜裂的殼。

吳柒道:“別光看了,快吃吧,吃完了還得回……”

話沒說完,宋樂珩撲在桌子上,汪的一聲哭了出來。那哭聲太傷心了,以至於梟使們都呆楞住了,全在暗中思考宋樂珩是不是真死了親爹。

吳柒拿起桌上的酒無聲斟滿,那樹上的燈籠被風吹得一晃,陰影就遮住了他也紅了的眼。他灌下一盞酒去,聽著身邊人的哭泣,臟腑好像被烈酒灼透了。

及至一刻鐘後,那哭聲才止了下來。天冷菜涼,宋樂珩讓梟使們把熱菜都回了一次鍋,重新擺上的時候,這年宴才算正式開吃。

從前在梟衛的那三年,每一年便都是這樣過的。一群人就著風雪坐在這處小院子裏,喝著酒插科打諢,天南地北的事兒全都拿出來說,菜涼了就由劃拳劃輸了的人去熱。那爐子上煮的熱黃酒,得一壺又一壺,咕嚕到下半夜去。

到眾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便成了樹上掛著人,房頂上躺著人,地上還要橫七豎八抱著摟著睡十來個。等吳柒一個個把人撿回去,初一大早眾人再屁顛顛聚在一塊兒,喝吳柒煮的驅寒醒酒茶,吃吳柒包的湯圓,那才是歡歡喜喜團團圓圓地過了一整個年。

但這一回,宋樂珩知曉,她吃不到湯圓,也喝不到驅寒醒酒茶了,所以,她沒跟梟使們拼酒,她只是小口小口地抿著碗裏的酒水,聽著這些人酒後的醉話。

實則,這些醉話每一年也是大差不差的。人醉了,便總是喜歡念叨生命裏印象最深刻的那一兩件事,於是,說過去說過來,要麽是絕處逢生遇到了宋樂珩,要麽就是自己家中過往的諸般不幸。

宋樂珩聽過很多次了,可她還是聽得認真細致,像是要把他們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記得牢牢實實。也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圓桌上的人就越來越少,陸陸續續睡了一地。

這一個年,好似比任何一個年都醉得更快。

到了最後,桌邊就只剩下三個人,一個江渝,還在吃涼透的飯菜,做最後的清理工作。一個吳柒,已經是見了醉色。一個宋樂珩,一動不動的,只用手撐著頭,看吳柒和江渝。

吳柒揉了揉眼皮,轉頭對江渝道:“渝兒,別吃了,聽話。吃多了涼的,回頭該鬧肚子了,你幫著柒叔把喝醉的人撿撿,柒叔和這大女兒說兩句話。”

江渝聽話地放下碗筷,果真就去挨個撿人了。

院子裏的人聲慢慢靜了,好似連風都不吹了。

那燈籠光打在吳柒的臉上,映得他滿目通紅。

“哎,時間過得太快了,當真是……半點都不等人。”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很沈重,很難舍。隨即,他又看向宋樂珩,恰巧宋樂珩也看著他。

吳柒淚水難掩,皺緊了眉頭,把宋樂珩的模樣細細地描進心裏去,又視線上移,看她沒梳好的發。他從身上摸了摸,摸出來那把常年帶在身上的木梳,起身繞到宋樂珩身後,去給她盤發。

“現在的身份不同以往了,不是跟你說過,出門得把頭發梳整齊了,不然被人笑話的。那些世家的人,一直不大看得起咱們這種出身,你不能讓他們給看扁了去。”

宋樂珩咬著牙,咬得後槽牙都快碎了,才強迫自己憋住了哭腔,只是那眼淚又湧出來,一顆一顆砸她自己的手背上。

“以後,天冷了要加衣服。衣服要是破了,沒人縫,那就扔了,現在咱不缺那幾兩銀錢。忙和累的時候,也要好好吃飯,別到處去蹭,實在不行,讓身邊的人學著做。”

宋樂珩哭得人都止不住地顫。

吳柒的聲音也帶了忍不下的哽咽:“你最大的毛病就是事事都想親力親為,別把自個兒累壞了。將來事情多了,你得撒手讓下面的人去辦。小渝兒太純直了,你若忙得過來,照顧她些。張卓曦那小混蛋的心眼兒我知道,你再看看,他要是真對小渝兒有情有義,你再答應。但別應得太快,小渝兒沒個娘家人,不能讓這小混蛋欺負了去。還有……還有你……”

哭意更明顯了,連帶著梳頭的手都變慢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這條路,太難走了,你……你一定要護好自己,也別讓人欺負了去。”

“不要……不要走……”宋樂珩的視線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重疊在一起。她嗓子疼得厲害,說話都費了不小的力氣:“你走了,誰來護我……你不是……不是還想當太上皇嗎……你都沒享到當太上皇的福,怎麽能……怎麽能就這樣走了……留下來,我每天都喊你爹……”

身後的人,許久沒有出聲。

等那長發盤好了一個簡單的髻,嘆息便又傳來。

“是當爹的……沒用,沒能護你到最後。你做得已經很好了,聽爹的話,往後,向前走,別再回頭了……”

話音落下,輕輕撫觸著宋樂珩頭發的那手……

消失了。

宋樂珩惶恐起身,回過頭,卻是什麽都沒有了。

院子裏,沒有吳柒,沒有馬懷恩,沒有葛老八,沒有嘰嘰喳喳的梟使們。

只餘風再起,拂過樹葉和燈籠,如泣,如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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