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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身份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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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身份之別

隨著李文彧被拖走的慘嚎動靜,燕丞的眼睛裏都忍不住浮出一絲愉悅來。宋樂珩本有些有心李文彧是不是真會挨一頓狠揍,但轉念一想,這種局勢之下,有李保乾在,李文彧的安危也能多一重的保障,便就收回了視線,又朝那管事道:“既是王府宴客,我自然客隨主便,走側門也無妨。不過,我旁邊這位,照輩份王爺該喚他一聲舅舅,他不能跟我走側門,老管事還是……”

“怎麽不能?”燕丞揚眉:“我是不喜歡走側門,但你要走,我陪著你走。這世上狗眼看人低的多了去了,我從不和這些狗東西計較。”

老管事面不改色,正要開口之際,人聲忽而嘈雜起來。王府內外的所有官員都朝著剛到的一輛馬車圍了過去,按著官階大小恭恭敬敬地站成了好幾排,彎下腰行禮,恭候著車上的人。老管事也像是認得那馬車,趕緊撇下宋樂珩兩人,到了那馬車近前去。等馬車停穩,內中的人下了車來,眾人才齊聲道:“見過首輔!”

聲音整齊劃一,頗是浩蕩。

這位被譽為大盛風骨的世家掌權人,如今已是半百之年,兩鬢上都見了花白。但因從來養尊處優,縱使是這般的歲數,仍顯得容光煥發,氣度不凡,與同齡的老百姓全然不可比擬。

賀溪齡穿著一襲緞面金織的常服,腰上佩了十三枚金玉的蹀躞帶,舉手投足皆是宰相的威儀。在他馬車的後頭,陸陸續續還跟了另外三輛奢華車架,崔氏、鄭氏、盧氏的三位家主都相繼從車上下來,跟在賀溪齡的身後。官員們又紛紛向這三人見了禮,而後才在賀溪齡的帶領下,烏啦啦地湧向王府內。

宋樂珩自覺挪了個位置,不擋在門口。賀溪齡一行人經過她身邊時,連正眼都沒給她,實是沒將她這鄉下的軍閥放在眼裏。

燕丞嘲諷道:“看看,這些世家的人,出個氣兒鼻孔都得朝著天,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對朝廷有多大貢獻。還大盛風骨,我呸!”

最後一句話說得有些重,走在後頭的好幾個官員都聽見了。這幾人本想維護一下首輔的形象,結果扭頭一瞧,說話的這個也惹不起,便都訕訕走了。

宋樂珩笑笑,接過燕丞的話茬就裝漫不經心的往府裏走,不料腳還沒跨過門檻,便被兩個留守的下人給攔了。她厚著臉皮謊稱走錯,轉個頭又朝著側門去了。

燕丞跟著她,道:“你想走正門就走啊,那麽幾個不中看的下人,還能攔得住我?”

“知道你能打,但這是人家的盤子,咱們別那麽紮眼。我走走側門也不掉塊肉。”

兩人一邊走,一邊小聲蛐蛐,燕丞道:“真他娘奇了怪了,你說這鄭、崔、盧三家,怎麽就甘心屈居在賀氏之下?他們就沒點花花腸子,把賀溪齡幹翻自己去當百官之首?”

“花花腸子誰都有,那不是沒有條件嘛。”宋樂珩背著手和燕丞嚼八卦:“你大侄子沒跟你說過?那鄭氏的老頭兒,和賀溪齡是八拜之交,兩人穿一條褲衩子長大的。他現在年紀大了,鄭家的後頭幾代都不太行,他指著後人被賀氏扶住呢。”

“還有這一茬?我在軍營裏,聽誰說去。那崔氏那個呢?看著陰測測的,跟你那個陰溝裏泡過的弟弟有得一拼的樣子。”

“你別老對阿景有意見。阿景只是性子偏激些,和這些披著人皮的鬼不能比。這崔家主太年輕了,幹不過賀溪齡。等賀溪齡年紀再上去點,說不準他會做什麽。”

“那盧氏?”

“吊尾巴上的,不上也不下,位置很尷尬的。”

宋樂珩應著話的當頭,兩人已經走進了王府的側門。這王府是正兒八經的天家建制,不比平南王府那種鄉下王侯的宅邸,入門之後,便是一座鋪張的園林景觀,其中建有鐘鼓兩樓,在東西角上,蓄有一方地下活水挖出來的池塘。碧波之上,有八角涼亭,能供來訪之人歇腳。穿過園林,是一段很長的步道,如此還要經過一座供佛堂,講經殿,議事殿,最後才能抵得今日宴客的清暑園。

宋樂珩走著路,眼睛就在一刻不停地四處掃量,只覺這王府上的下人都穩重得不大尋常,便矮聲道:“這楊睿麟今兒看著是想動手的樣子。”

“動哪一邊?”燕丞不解:“他總不能把賀溪齡這幾個弄死在他府上吧?這不給自己招麻煩嗎?”

宋樂珩搖搖頭,還在沈思,燕丞又道:“你說,賀溪齡那邊帶過來的官員,到底誰殺的?”

“我也說不好,靜觀其變吧。”宋樂珩嘆了一息,旋即耳尖動了動,道:“我總好像聽見李文彧在喊救命,你聽見沒?他不會真被他大伯打廢了吧?”

“你還有空擔心這草包,他被揍兩下說不定還能聰明點。



“……”

“啪”的一巴掌,狠狠蓋在李文彧的腦門上,李文彧捂著被打紅的額頭,扯著嗓子高呼:“你要打死我啊大伯!真的很疼!你怎麽下手一年比一年重了!我要喊救命了!”

“你還喊救命!?我看你這幾年就是挨打挨得少了!皮子太緊實了!”

李保乾挽著兩只袖子,氣得整張臉都呈現出一種豬肝紅。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李文彧拖拽到一處無人的假山後,步子還沒停下來,巴掌就在往李文彧的身上招呼。

約莫是拿手揍實在不解氣,李保乾見著旁邊的樹枝長得粗,順手就折下來一根。李文彧見狀,拔腳就要跑,偏生沒能快過他大伯的動作,被重重抽了幾下在小腿上。李文彧痛得當場倒下,蜷縮著抱住腿喊:“別打別打!我不跑了,不跑了!”

“你這敗家的東西,我給你寄的信呢,你說,你看了沒有!”李保乾又抽兩下,生怕把李文彧抽得走不了路,索性轉去對著屁股抽。

李文彧被打得哎喲連天,忙不疊道:“我看了!每一封我都看了!”

“你看了還敢如此行事!”李保乾繼續打:“我好不容易把魏江安去漳州,讓他養著那些人保護李氏,為的就是讓李氏在天下大亂時,有進退自如的本錢!結果你幹什麽了!你告訴我,你都幹什麽了!”

“我幹什麽了嘛!”李文彧不知錯地嚎,又換來一頓狠抽。

“你還敢理直氣壯!要不是你!你把人馬都送給那個姓宋的,我今日就不會被威脅到交州來!我早回廣信去了!你知不知道現在是個什麽局勢!你知不知道交州隨時會死人!你還敢跟著那個禍水到交州來!”

落下去的樹枝被李文彧徒手接住,李文彧疼得一副絕佳的皮相都要變形了,手也止不住地顫抖。他抓著樹枝,氣惱瞪著李保乾,摸著屁股吃痛地站起來,道:“什麽叫禍水嘛!她是你未來的侄媳!我不準你這樣說她!”

李保乾的臉也快被氣變形了。他這一生沒娶妻沒生子,就是為了在朝中拼命往上爬,給李氏提供更多的庇護。他所願所想,就是讓李氏有朝一日也能成為如同賀、鄭、崔、盧一樣的世家大族。

他出生於商賈,從入洛城起,便被權貴世家視為下賤,這些年不知在朝中受了多少白眼冷待,舔了多少人的臭腳丫子,才攀上了這戶部尚書的位置。他小心謀劃經年,萬沒想到,轉個背就被李文彧敗了個精光,敗到逢此天下大亂,他李氏成了一塊砧板上的肥肉。

可李文彧還不自知!

他又氣李文彧,又氣自己。這些年,都怪他和李文彧的雙親,把這熊崽子寵得實在太過。他還以為李文彧就只是喜歡逛逛青樓而已,現在倒好,一家人的腦袋都被他系褲腰帶上了。一想到這,他就還要再抽一頓李文彧。

叔侄倆搶著樹枝,他一時搶不過,只能氣不打一處地松開手,踹了一遭李文彧的小腿,叉著腰罵:“你給我跪下!”

“我不要!我又沒什麽錯!”

“你!”

李文彧丟掉樹枝,齜牙咧嘴地捂了捂屁股,道:“我本來就沒有錯嘛。我和宋樂珩早就定親了,遲早都是一家人的。她在嶺南起兵,那我李家的兵和她的兵,有什麽區別嘛!”

李保乾:“……”

李保乾幾乎快要心梗死,揪住李文彧的耳朵道:“我就不該!不該你小時候說不讀書,我就讓你出去玩!你但凡是多讀兩天書,都說不出這種豬腦子才能說出的話!”

“哎!疼!”李文彧掙脫開,又摸被揪紅的耳朵,氣道:“大伯,你打夠了沒有嘛!我都不是小孩子了!”

“你……”李保乾指指李文彧,又拍了拍自己的心口,順過了一口氣,方耐著性子說:“李文彧,你是不是真想害得李家覆滅,你爹娘和我都死無全屍,你才滿意?”

李文彧楞了楞。這話太重了,重得他都找不到話來接。他從沒有過這樣的念頭,更沒法接受這樣的結局。

“大伯你……你說這個幹什麽。你養兵就是為了護李氏,現在宋樂珩有兵嘛,她會護著我們的。她那個人,最重感情了。”

“她連她自己都不一定護得住!說什麽護李氏!”李保乾的火氣又竄了上來,但想到李文彧能成為今天的傻白甜,還是他們當長輩的錯,便忍了又忍,拉著李文彧到不遠處的石桌旁坐下:“你知道這兵,在你的手上和在宋樂珩的手上,有什麽差別嗎?”

李文彧誠實搖頭。

李保乾道:“在你的手上,那是我們李氏的籌碼。李氏不是軍閥,不是世家,我們只是商賈。大伯知道,李氏沒有一圖天下的能力,主要是你……”

李文彧目光清澈。

李保乾話一卡,收住了話裏的刺,嘆息道:“我們李氏,玩不轉天下這盤棋。所以,得找個靠山。如今各州的士族和軍閥都是互相依存,緊密相連的……”

“那不就對了,宋樂珩不就是嶺南的軍閥嗎?”

李保乾擡起手作勢要打,李文彧護住頭。李保乾停頓須臾,沒好氣地放下了手,道:“不準打岔!你聽我說!”

“哦……”

“宋樂珩她根本稱不上軍閥,什麽宋閥,那是她給自己定的名,你看這天下有人認她嗎?今日她在這王府裏,是個什麽待遇你也看見了,她連正門都走不了!因為無論是世家,還是各地的軍閥,甚至是那些起義的土匪,沒有任何一方,把她放在眼裏。她就是個上不了臺面的女流。”

“大伯你……”

“閉嘴!我還沒說完!”

李文彧不滿地哼唧,李保乾則繼續道:“世人的成見,是枷鎖,誰都打破不了。我在朝中苦心經營多年,你以為我個戶部尚書權力大嗎?沒有的事。在那幾個世家的眼裏,我就是個一身銅臭的商人,我去他們的府上,也得走偏門。不僅走偏門,今日只要首輔一句話,我立刻就會淪為庶民。我尚且如此,她宋樂珩又有什麽本事能打破這些成見?滿朝文武,各方雄主,皆為男子,沒有人願意臣服於她。一座山的背後,是另一座更高的山,宋樂珩翻不過去,遲早會敗。”

李文彧皺緊了眉頭。

“大伯知道,你是喜歡她,倘若合族上下就你一人,你要豁出性命陪她,也就罷了。但是文彧,你得清楚,這亂世一旦站錯了隊,那是株連九族,一家人整整齊齊地丟掉性命。宋樂珩真兵敗的那一天,就是我們李氏滿門覆滅之時。”

李文彧猛地站起身,臉色變換不定,直直地看著李保乾,半晌吐不出一個字。他想反駁,可他搜腸刮肚,發現腦子是空的,腸子還是空的。他只能使著氣,像個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傻子:“不會的,宋樂珩不會敗!她可厲害了!她有厲害的軍師,厲害的將軍,她還有我……”

李保乾也站起來,沖他道:“你這是拿全家的性命在賭!你自己開過賭坊,不知道十賭九輸嗎!沒有女子能打天下!她也不例外!”

院子裏的草木旺盛,夏末時節的日光從樹影間透落下來,斑駁地灑在李文彧紅艷艷的衣物上。那陰影處深了,竟把喜色的紅都襯得有幾分落寞黯淡。

李保乾放緩了語氣,道:“聽話,把這婚約退了,不要再說宋樂珩是你未來夫人這種話。等局勢穩定些,大伯重新替你張羅婚事。”

“可是我……”不知何時,李文彧的眼中已起了淚意,他開了口,話又停住,固執地拿手擦了擦淚,道:“我就是……就是喜歡她嘛。我真的好喜歡宋樂珩,要了命的喜歡……我沒有這麽喜歡過別人,我娶不到她,也不想再娶誰了。”

“那你自己選吧,是要你的親人都好好活著,還是送親人都走上死路。”

“大伯你……”李文彧哽了哽,然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人本來就難過,這一坐,屁股還疼得厲害,李文彧頓時嚎哭出聲。

李保乾清楚自己這侄子是個什麽德行,無奈地邁出一步,任由李文彧抱住了他的腿,把鼻涕眼淚全往他衣擺上糊,就這麽毫無形象地嚷著:“你們都要我退婚……但我就是喜歡宋樂珩嘛……怎麽喜歡她就那麽難嘛……”

李保乾輕撫他的頭,嘆道:“文彧,這一回,你必須要長大了。”

日午已至。

王府上已經按時開筵。那清暑園內,絲竹樂聲悠揚,伶人長袖舞動,與園中的葉綠花紅相得益彰。主廳之中,除了主位上的睿親王楊睿麟,左右兩邊的客位依次下來,坐的便是賀溪齡和三位家主,以及中書、門下、尚書的各位要員。官階小一些的,坐席則被安置在廳外的左右。

譬如這會兒李文彧就被他大伯拎著坐在主廳裏,而宋樂珩連帶著先帝他小舅,都被安頓在宴席最末端的位置上……緊挨著宋樂珩坐席的後頭,就是下人專用的王府茅房……

那刺鼻的味道一直縈繞在宋樂珩周遭,她是無所謂,可跟她坐在一起的燕丞卻是牙都快咬碎了,手也用力到快把桌子角都給掰下來。

此時菜都上了桌,除了幾道精致顯貴的肉菜,還有些頗富巧思的小點心。席間眾人沒幾個在用膳,個個都在心懷鬼胎的觀望,除了宋樂珩。

她品了品那些點心,一口就能分辨出原料用的是玉米、南瓜,還有米漿,裏面添的糖不多,都能算得上是原汁原味。

她遞了一塊玉米餅給燕丞,勸道:“你別掰桌子了,快嘗嘗,好吃。我估摸著這些點心都是用睿親王種出來的東西做的。”

燕丞一臉

不樂意地接過,塞進嘴裏咬了一口,繼而臉色一變,張嘴就要吐出來,被宋樂珩一把捏住了嘴巴。

“你別吐啊,被主人家看到多失禮,咽下去。”

燕丞:“……”

燕丞果然喉嚨一滾,忍著不佳的口感把那點心給吞了。

主廳裏的李文彧看到這一幕,氣得直用銀筷戳桌子上的烤乳豬。燕丞斜眼瞟見李文彧這般模樣,頓時像發現了有趣的物事,示威似的握住宋樂珩的手,從自己嘴上挪開。見李文彧氣得快要冒煙,他才樂呵呵地收回目光,轉向宋樂珩道:“這是什麽東西,真難吃,又不甜又不鹹的。”

“哪兒難吃了,這就是最原始的味道,你再品品。”

“我嘗嘗你剛試的那個口味。”

燕丞說著,拿走了宋樂珩盤子裏咬過一口的南瓜點心。他故意對著李文彧,就著宋樂珩咬過的地方,挑釁地吃了一口。

李文彧:“……”

李文彧差點把乳豬戳穿,一個勁兒罵道:“燕丞去死燕丞去死燕丞去死!”

那邊的李保乾心累地捉住李文彧的手,勸了又勸。宋樂珩看燕丞和李文彧居然隔這麽遠都能鬧起來,也是無可奈何。她沒有多管,由著燕丞和李文彧隔空互啄,自己拿過另一塊點心吃著,轉頭湊去旁邊那桌套近乎了。

“這位大人怎麽稱呼?從前在朝中好似沒見過。”

那中年男子沒好氣地瞥一遭宋樂珩,冷幽幽笑道:“宋督主是貴人多忘事,恐怕只記得世家中的人了。那一年你闖進我府邸,說懷疑我窩藏東夷刺客掐死我家三只老母雞兩只護院狗的時候,你可沒問我怎麽稱呼。”

宋樂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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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宋姐:冤家多了,遲早有一天是會栽的[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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