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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上達天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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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上達天聽

拍門聲響徹整個郡守府,一刻不停,震耳欲聾。

宋樂珩和溫季禮雙雙站起,凝神望著前院的方向。一直守在洞門邊的吳柒和蕭溯之也快步到兩人跟前。吳柒摸著腰間軟劍,冷聲道:“是不是那郡守在楊徹面前暴露了咱們的行蹤?現在怎麽辦,殺出去嗎?”

溫季禮道:“應當不是,若真暴露了,城裏不會是眼下這情形。吳使君,後門出去有一窄巷,往前行是廢棄宗學,你帶人護著主公,前往宗學一避,我來應付。”

吳柒正想抓宋樂珩離開,宋樂珩就道:“不必,先去看看來的人多不多,不多就放進來殺。”

“楊徹的主力全進了城,你說多不多!在這裏殺人,怕是不想活了!”

吳柒話剛說完,黑雲欲摧的城郭裏,驟然傳來聲勢浩蕩的攻城號角。緊接著,大街小巷上響遍馬蹄聲、跑步聲,都快速朝著城門方向移動。傳令兵敲著刺耳的鑼響,喊聲遠遠近近地回蕩著,一句續著一句。

“敵軍攻城!敵軍攻城!將軍有令,所有人至城樓下備戰!”

拍門的動靜小了,被淹沒在滿街的鑼響裏。宋樂珩給吳柒遞了個眼神,吳柒這才反應過來,縱身往前院躍去,準備拉人進來殺。

溫季禮也吩咐道:“溯之,去幫忙。”

“是。”

蕭溯之緊跟在吳柒身後。不多時,前院就響起了極短暫的刀兵相接,但都被掩蓋在城中的兵荒馬亂裏。

溫季禮瞥一眼快要入暮的天色,道:“主公不是說,明早攻城?此時行動……是佯攻之計?”

“嗯。”宋樂珩瞇著眼笑:“真是什麽都瞞不過軍師。我琢磨著,我這入了城,一來是怕有什麽變數,二來,也為消耗,就讓燕丞那邊兒在我入城半個時辰後,開始佯攻。今晚先耗戰一夜,他佯裝攻城不下,明早鳴金收兵,再殺個回馬槍。如此一來,朝廷這邊人疲馬乏手忙腳亂的,我們的人就好打開城門。”

西邊的落日熔金被逐漸散開的暗夜吞沒,肅殺的風聲裏,城門那頭的殺伐、弦箭破空之音都清晰可聞。

宋樂珩看著天上最後一抹亮色寂滅,沈聲道:“楊徹不能再從這高州走出去。否則,不知道還有多少座‘高州’城。倘若光霧林之計真被識破,明日這城門內應,就要仰仗軍師了。”

與她並肩的人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辭,只是定定應下:“好。”

一夜過去,至天光大白,持續了一輪又一輪的攻城勢頭才消停下來。守了南城門一宿的朝廷軍士累癱在地,七七八八的紮堆聚在一起,抑或互相靠著睡著,抑或疲累地啃著從城裏搜刮出來的粗糧餅。

青、冀這兩州的士兵向來被朝廷優待,因兩地皆處京畿要道,本身都是富庶之州,加上軍中將領們大都和四個世家有著深深淺淺的關系,是以這兩州的軍營裏,從上到下幾乎都沒吃過什麽苦頭。此番隨楊徹南征,出師不利損了青州軍不說,一路上還越走越是窮鄉僻壤,連頓酒肉都吃不上,軍心早有不滿。昨天夜裏又被折騰這麽久,此時眾人心中早就抱怨連連,只是沒有人頭一個開口。

王雲林坐在城墻樓梯上黑著臉啃粗糧餅,副官灰頭土臉地坐在他旁邊,剛拿了水囊遞過去,就看王雲林呸一聲,把嘴裏的餅都吐了出來,還不解氣地踩了兩腳,罵道:“這他娘什麽玩意兒!這麽難吃!你們就不能去搜刮點好東西!”

“將軍,沒、沒有好東西了。這狗屁地方本來就窮,之前那郡守聽到陛下要住行宮的消息,把百姓家裏的酒啊肉啊,都搬去行宮做準備了,就連那些姑娘家,都一個沒剩下。”副將說著也是氣悶不已,喪頭喪腦的,又不敢把最難聽的話罵出來。

王雲林沈默片刻,把眼睛一瞇,道:“看著吧,這個狗東西的好日子,也不長了!”

整塊粗糧餅扔在黑色的長靴邊,幾滴豆大的雨水打下來,淋濕了這毫無賣相的餅子。

與此同時。

行宮一處存放冰鑒的偏僻宮苑裏,偽裝成工匠的士兵們正將冰鑒裏存放的輕甲拿出,先穿在身上,再套上外頭的布衣。宋樂珩站在屋檐下,目光掃視著這數百士兵和天空飄落的急雨。秦行簡和熊茂三人則是站在她的身後。

何晟一臉不解地望著秦行簡,道:“秦將軍……不是應該在城外帶兵嗎?怎麽會隨主公來了行宮?軍師不是說……”

“這事兒是我瞞的。”宋樂珩道:“你們可不興這會兒去給軍師遞口信兒啊。她進行宮的事,等今日塵埃落定了,我

再去向軍師解釋。”

熊茂忙道:“主公誤會了,二弟只是擔心秦將軍在這,城外無人領宋閥士兵攻城。”

“攻城的事,交予燕丞了。”

三人一驚,面面相覷了一通。鄧子睿急道:“主公,燕丞還沒明言要加入宋閥,主公將士兵交給他,萬一他……”

“不會有萬一。燕丞此人,我信得過,就如同我信得過你們。”宋樂珩轉身望向熊茂三人,正色道:“我這人沒什麽長處,仔細說來就是個普通人。你們願跟著我,為我戎馬疆場,我便視你們為自家人。既是自家人,那自家人受了委屈,就得自家人來平。”

三人聽了這話,都把餘下的言辭壓回了肚子裏。

他們都知道秦行簡進行宮是來幹什麽的,畢竟,宋樂珩將秦行簡介紹給他們相識之際,大家為了互相信任知根知底,都清楚秦行簡是出生於洛城的秦家。秦家覆滅,是楊徹這個暴君的手筆。如今這仇人近在眼前,但凡是有血性之人,都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宋樂珩的眼神又轉回到院中眾士兵的身上,道:“今時天下人,多多少少與天子有恨有怨。若天子有德,天下該無流民、無餓殍,人人都可安居樂業,不用刀口舔血!既天子無德,將民心民意逼至沸騰,那我們就……改天換地!諸位握緊手中刀兵,今日隨我殺向天子,一一清算!”

無人應話,但每個士兵的眼神都堅定得如同星火,握緊了武器,準備血戰。

宋樂珩彎腰拿起放在柱子邊的竹傘,撐傘入雨幕。士兵們無聲分開一條道,任那墨藍色的長衫自泥濘中踏過,皆隨於她身後。出宮苑剎那,刀兵出鞘,鮮血鋪路,開啟換天的征途。

此時的楊徹還在行宮主殿裏睡得酣暢。這殿內的基調俱是金紅色,地上鋪著窮盡一城民力的紅木板,各種擺設亦是昂貴的紅木制成。幾座碩大的燈臺擺在墻邊,都是純黃金打造,在日光照耀下,燦燦奪目。燈臺上的紅蠟皆已熄滅,蠟淚垂落如凝固的雨,就懸在那黃金臺上。

距離燈臺不遠,橫七豎八地倒著幾具或赤裸、或衣衫襤褸的屍體。殿中央的床榻上,垂著一襲輕紗紅幔,楊徹的鼾聲就在紅幔後起伏。

就在這時,殿外驟然殺聲喧天。楊徹猛地睜眼坐起,撈開紗簾的同時,就聽到魏江在殿外喊道:“陛下!陛下快醒醒!叛軍殺進來了!”

楊徹拿過龍袍披在自己身上,踩過地上的屍體,開門出了主殿去。

這座殿名為“民安殿”,十分具有諷刺意義。因當年楊徹是為嶺南的荔枝而來,是以大殿外頭的宮苑裏,栽了好幾棵荔枝樹。但時下樹上無果亦無葉,已是快要枯死的狀態。

叛軍尚未殺到這民安殿外,但聽著聲音是越來越近了。楊徹凝神望著宮苑外頭跑去支援的守衛,魏江則和近侍站在門邊。在魏江的身後,還跟著卑躬屈膝汗流浹背的郡守。魏江先是不由自主的往殿內掃了一眼,見著地上的屍體,又趕緊收回目光,垂眼於足下。

楊徹皺眉道:“城門昨晚不是還守得好好的?怎麽今早這麽快!?那王雲林是幹什麽吃的!”

“城門尚未攻破,陛下寬心。”魏江道:“昨晚叛軍雖持續攻城,但未見成效。陛下,臣之前的預料不錯,叛軍在光霧林設伏,就是為了讓陛下轉往高州,再在高州設下連環計。但今日臣必不會讓他們得逞。”

“依你之言,現在是她殺進了行宮?”

“是。她之所圖,亦是臣之謀劃。只要今日能擒她,宋閥大軍,不攻自破。這一切,都還要感謝郡守大人。”

魏江側過半邊臉,看了看身後的郡守。郡守頰邊的冷汗涔涔直流,噗通一聲跪下去,連連磕頭求饒:“陛下明鑒,下官根本不知城內有叛軍啊!這和下官屬實沒有關系!”

“是嗎?昨日郡守覲見陛下,我觀郡守的神色不大自然。後來我讓人去嚴查郡守府,結果,派去的人一個都沒回來。郡守那府上,是不是藏了什麽了不得的人?”

魏江說到這,郡守的臉已經成了煞白一片,知曉是徹底瞞不住了。

魏江繼續道:“此時行宮裏的叛軍,正是郡守安排的那批修繕工匠。對此,郡守還是要狡辯嗎?”

“下官……下官……”郡守顫抖著身子,接不出下句來,額頭抵在地面上,滲開的全是汗水。

“不過話說回來,郡守也算是歪打正著。陛下早有準備,要在這行宮之內,誅殺叛逆!”

魏江的尾音咬得又狠又重,嚇得郡守的後背都浸濕了。

楊徹開懷大笑,拍著魏江的肩膀道:“好,好!今日朕若除了這心頭大患,回了都城,朕封愛卿為九卿之一!”

“謝陛下!”魏江喜極,忙不疊跪下謝恩。

楊徹的目光再一轉,看向郡守道:“去,把朕的佩劍拿來,朕要親手割下這賊子的頭,拿來泡酒!”

近侍立刻進殿取劍。郡守兩眼一閉,心道今日恐怕全家都要命喪於此了。就在那近侍把劍遞到楊徹手上,楊徹欲拔劍出鞘時,卻聽宮苑門處,殺伐聲中,傳來一個脆當當的女音。

“臣梟衛督主宋樂珩,見駕來遲,還望陛下恕罪。”

幾道目光順著聲音的來處望去,包括地上的郡守,都忍不住偏過頭,想看看這敢造反的女人究竟長了個什麽模樣。

雨勢尚未止歇,那雨絲細密如飄然銀線,絲絲縷縷的銀光下,一把澄黃的油紙傘壓低了前沿,擋住了撐傘人的容貌。她身量修長高挑,一襲墨藍色的長衫如深水寒潭,冷煙氤氳,清雅之中乍現凜冽的鋒芒。她每一步都走得慢而穩。在她旁側,則是一名金甲女子,束著利落的高馬尾,戴著金色雕花的面具,手執一把通體發黑的長刀,刀身帶血,拖行在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

每一丈路,都拖出一線血色,又被雨水暈染開。

走得近了,傘沿稍稍擡起,露出一雙淩厲如刃的眸,絲毫不避忌的對上天子。

楊徹怒道:“宋樂珩。你怎敢這般出現站在朕的面前!?你就該跪著爬進來!當初若不是朕高看你一眼,你和這殿中白肉沒有任何區別!你不思報君,還背叛朕!還帶走了朕的梟衛!”

宋樂珩和秦行簡都透過那扇殿門,看到內中的景象。秦行簡握緊刀柄,刀身一轉,就想開殺。宋樂珩略是擡手阻止了她,開口道:“臣今日特來面見陛下,便是為了喊一句冤。”

“喊冤?”楊徹微一挑眉,叉著腰來回踱了兩步,看著不卑不亢的宋樂珩,氣笑了:“你喊什麽冤!朕冤枉你了?你沒有趁朕東征背叛朝廷,逃出洛城?!”

“逃了。”

“你沒有把平南王的頭送到洛城,向朕示威?!”

“送了。”

“你,”楊徹指著宮苑外頭:“沒有領著叛軍殺入行宮,意圖謀反?!”

“謀了。”

“那你還喊什麽冤!”

宋樂珩在身上摸了摸,竟掏出一卷詔書來。階上幾人包括楊徹在內,都瞬間驚得瞪大了眼睛,跪著的郡守更是屏住了呼吸。宋樂珩將那詔書隨手一扔,詔書落地,在雨幕中展開,其上一字字,皆是昨夜由她口述,再由溫季禮寫下的諸般暴君行徑。和天子之詔唯一不同的是,這上面沒有蓋玉璽。

驚天的雷聲裏,書上紅字如泣血。

宋樂珩音色朗朗,直達天聽。

“此為你之罪詔。我今日要喊的冤,是黎民之冤,社稷之冤,秦府之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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