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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藥石罔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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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藥石罔效

“公子,我在前面查探過了,今日落了雨,前面有一段路很泥濘,馬車容易陷在裏面,不如繞道白古城,在城裏休息一夜。看樣子,這雨勢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下來的。”

官道上的一間茶肆裏,生意冷清。狹窄的一方草棚底下,只坐了一桌人。蕭晉剛剛探路回來,身上的蓑衣還在滴水。溫季禮掩嘴輕聲咳嗽著,耶律芷坐在他邊上,想給他拍背,卻被他拒絕了。蕭仿忙不疊倒好熱茶,遞到溫季禮的手邊。

“兄長,喝口熱茶緩緩。”

兩兄弟的臉色此時都還是病怏怏的,只是蕭仿年少,身體底子又比溫季禮好些,是以看起來沒有那般的虛弱。

時值山中寒風吹過,蕭晉正想著蕭溯之去馬車上拿件外衣也能這麽久,就看蕭溯之抱著狐裘冒雨跑過來,將那本該壓箱子的狐裘披在了溫季禮的身上。蕭晉盯著狐裘表情覆雜,對蕭溯之作口型道:“這不是……”

蕭溯之皺眉回道:“沒有厚的外衣,這件就是最厚的了。”

溫季禮按捺住胸腔裏震顫的咳嗽,蒼白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撫過狐裘上的皮毛。

他故意沒將這衣物還給她,想著要留住一個念想。可如今披在身上,臟腑的傷卻像是加劇了一般,卷起細細密密的疼。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她送他這狐裘時,眉梢眼底還很狡黠,處處算計著他,想套他入夥。後來真的入夥了,那些溫言軟語,哄得人把心都丟了。

那時,她會說——

你這樣做,我會動心。不是對這兵權,是對你。

那時,她會問——

你這人,重的到底是名節,還是名分?我給了,溫軍師敢要嗎?

她還會說——

若此生無虞,你我老了,這玉簪同葬,如何?

明明許過了白頭,又將玉簪拿走了……

溫季禮心中如絞,難以遏制,閉上眼是兩人經歷過的種種生死,睜開眼便是宋樂珩為他做過的,動他心弦的樁樁件件。

他陪著她,看她從一無所有到今日占據兩州的宋閥之主,可往後,她那些溫言軟語再對誰言,永遠……也不會是他了。

溫季禮突覺喉頭一甜,急拿出袖中手巾捂住嘴,見得手巾上落了一抹刺眼的紅。身周人都緊張不已,鬧鬧哄哄的,蕭仿喊著先去白古城,給他找大夫瞧瞧。可溫季禮曉得,此去回了北遼,他就藥石罔效,活不成了。

他的心丟在嶺南了,沒有大夫能救他的命。

溫季禮擦幹凈唇上的血色,稍稍揚了手,身邊人便都安靜下來。他眼下仍是氣空力竭的狀態,沒有辦法說太多話,只能挑著要緊的事說:“阿仿,兄長今日與你所說,你要一一記住。蕭氏據河西四郡,北有八部,想互相吞並壯大勢力,以爭可

汗之位。南為中原邊城,難免會時時起沖突摩擦。因而蕭氏絕不可偏安一隅,須有圖盛之策。”

蕭仿一楞:“兄長為何說這些?你我同歸北遼,只要有兄長在,誰還敢覬覦蕭氏?等我養好了傷,兄長只需發號施令,我和阿寧自會為兄長沖鋒陷陣!”

說到激動處,蕭仿跟著咳起來,捂著胸口痛苦不已。

蕭溯之趕緊給蕭仿也倒了盞熱茶。待到蕭仿喝下茶平覆了一些,他方緊緊握住溫季禮的手,小心翼翼地詢問:“兄長,你會……會和我們一起回北遼的,是不是?那裏的草場,是我們的家啊。阿寧還在等著你……”

溫季禮喉間發堵,胸腔裏也堵得厲害。那真真是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像要把他燒焦了。他斂低眉眼,沒去看蕭仿,接著說道:“中原皇帝已無法長久,一旦淪為軍閥的傀儡,中原各方勢力必如雨後春筍,混戰一片。如今西州、肅州皆為刺史袁平掌控。袁氏盤踞兩州已久,已是諸侯之勢。但袁平能力淺薄,難以在亂世立足。等到有其他勢力欲攻打西、肅兩州時,你伺機與袁平結盟。如此一來,這兩州便成蕭氏四郡的天然屏障。”

“兄長……”

“等我說完。”溫季禮又斷斷續續地咳了好幾聲,顫著手摸過茶盞潤了喉,才接著道:“結盟之後,你要……要徐徐拉攏西州、肅州的民心和軍心,收買其軍隊心腹,替換成自己人。我會……我會適時自中原北上,與你在兩州匯合。”

“兄長!”

“到時候,我會助你整合兩州四郡的兵力,攻下八部,北登可汗之位。”

蕭仿驀地跪在溫季禮腳邊,聲淚俱下:“我不要什麽可汗之位,我就要兄長平平安安的跟我回去。你出來之前……不是這麽說的,你說只要中原遍地戰火,確保蕭氏能從中獲利,你就會回五原的。阿寧說沒見過交州那樣的魚米之鄉,兄長……兄長不是還答應過阿寧,等蕭氏壯大,就把交州打下來送給阿寧嗎?現在為什麽要變!為什麽!就為了一個女人嗎!”

“阿仿,你已經長大了,當知曉古往今來,中原就是漢人的領地,外族入侵,無有長久統治之先例。蕭氏……也做不到。你和阿寧彼時年幼,兄長尚能哄一哄,如今……卻是不能了……”

“那就算……就算不打中原,不要交州……”蕭仿懇求地拉住溫季禮:“兄長,我們一起回去,好不好?我從沒想過自己登上可汗之位,我和阿寧就想有朝一日,兄長成為北遼的可汗。兄長不要走回頭路,我求你……算我求你了。我什麽都不計較,不計較這次險些死在嶺南,我們一起帶著蕭氏北上……北上好不好?武威的草場又要變綠了,赫連山的雪……雪也快融化了,阿寧……阿寧都成大姑娘了,你不想回去看看嗎?”

溫季禮喉頭的腥甜又湧上來。

回去了,就真的再也走不了了。

他微顫的手緊攥了片刻,旋即取下腰間的狼頭玉佩,放在桌面上,起身以迅雷之勢拔出了蕭溯之的佩劍,一劍斬下去,玉佩兩碎,自中分為了兩半。

所有人都難以置信地看著玉佩,看著溫季禮。

溫季禮握住蕭仿的手,蕭仿還呆呆楞楞的,就見他把一半的玉佩放在了他的手心。

“自今日始,你亦是蕭氏家主。此後,蕭氏大小諸事,不必請示,你自裁奪。今日言語,牢記心中。兩州之合,若此病軀仍在,必去赴約。其餘諸人,願回北遼者,隨二公子北上。”

溫季禮戴上狐裘上的兜帽,冒雨走向馬車。蕭仿回過神之際,想去拽他,那片衣袂卻自指縫中滑走,不肯駐留。蕭仿心中大慟,傷勢一時難以支撐,撲倒在地。

“兄長……回來,回來!母親還在等你,阿寧還在等你,你為什麽……為什麽要拋下我們!我們是家人啊,兄長!”

一口鮮血狂噴而出,蕭仿眼底嘴邊俱是綻開的紅。眸光盡處,那雨中的背影停頓少頃,又再舉步前行。

所有的尊敬、愛重、仰視在這一刻,在這被遺棄的一刻,都變成了無邊無際的恨和怨,裹纏在那雙變得淩厲的眼眸中。

蕭晉內心掙紮著,重重嘆了口氣,對蕭仿行了禮,道:“二公子,今後……保重。”

他跑出茶肆,追上溫季禮的步伐。

蕭溯之還在遲疑,可看到溫季禮上了車,仍是不自覺地前行半步。他闔眼做了決定,轉頭把蕭仿扶起來坐回凳子上,又跪下朝蕭仿磕了一個頭,道:“二公子,保重。”

隨後,蕭溯之也策馬跟上了離去的馬車和黑甲。空空的茶肆裏,雨落如珠,風聲蕭蕭,淚和血無聲墜在地上,渾濁了濕土。

另一邊離去的馬車上,不敢回望的人克制著眼中的酸澀,骨頭裏,血脈中,盡是斷裂鉆心之苦,苦得他五臟如焦。他以手巾接住嘴裏瘋狂湧出的血,所有的意識在極痛之下,盡陷入模糊……

已至亥時三刻。

中軍帳裏,宋樂珩手裏拿著筆,望著桌案上的鳥籠子發呆。她幾天沒怎麽好好吃過東西,兩頰迅速消瘦,已經顯得微微內凹。此時她眼睛底下掛著濃濃的黑青,疲憊頹然至極,正是走神間,宋流景便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了軍帳。

“阿姐。”

宋樂珩斂住紛雜的思緒,見宋流景走過來,埋下頭繼續寫著手裏的治軍之策,嘴上卻道:“怎麽還沒休息?這麽晚了,大夥兒都睡下了。”

宋流景沒答,走得近了,便將托盤放在書案上。托盤裏,擺著幾個琉璃盞,有晶黃色的,艷粉色的,煞是精致好看,在燭火的照耀下,流光溢彩的。

宋樂珩沒擡頭,只是趕客道:“回去歇著吧,阿姐還有正事要做。”

宋流景輕輕抓住宋樂珩拿筆的手腕,抽走了她手裏的筆,將其放在案上。他蹲下身來,仰視著宋樂珩,柔聲道:“阿姐身邊,怎麽不留一個人伺候著。”

宋樂珩失笑:“我又不是什麽七旬老婦,三歲小兒,還用不著別人伺候。再說,李文彧才走沒多久,我是看他實在熬不住了,才讓他回去睡的。”

“那阿姐呢?還要熬多久?熬到再也想不起那個人為止嗎?”

宋樂珩笑意僵了僵,沒有吱聲兒。

一開始,她也以為,只是一場離別罷了。

她雖沒什麽感情經驗,但左右還是看過別人談的,分個手天各一方,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薄情的幾天就能活蹦亂跳,逢上實在愛得深刻了,最多也就半年。生死不渝刻骨銘心的,那得是萬裏挑一,落不到她的頭上。甚至,在溫季禮走後,她都沒有太多撕心裂肺的感覺。單是覺得胸口上壓了塊巨石,哪哪兒都不對勁,壓得她難受極了。

然後她就發現,她不能停下來,一旦什麽都不做,發呆時,她就會恍恍惚惚聽到那個溫柔的聲音,喊著她:主公。

一擡眼,又會看到那個人就坐在中軍帳裏,呆在她目所能及的每一個地方。

休息時,她會想起,她和燕丞穿到七年前,是溫季禮在這裏坐鎮統兵,在這裏不眠不休地守著她醒過來;去到江邊時,她會想起她身陷漳州,是溫季禮率兵攻城,在江邊接應她;看到李文彧時,她會想到她孤身入匪寨,是溫季禮與她配合炸開山壁……

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個人,和她有這般的默契交托了。

宋樂珩出神地想著想著,驀地就覺得,那塊壓在胸口的巨石,逐漸出現了裂縫,仿佛隨時要炸開,讓那激湧的情緒噴發出來。她只手捂住自己的臉,啞著嗓子道:“阿景,回去吧,讓我一個人。再幾日……再幾日就好了。”

宋流景拉開她擋臉的手,滿目都是心疼:“我知曉阿姐很痛。我能感受到的。我也經歷過。阿姐,我能幫你。”

宋樂珩茫然地看著他。

宋流景拿過一個琉璃盞,揭開蓋子,裏面是水,

帶著一股淡淡的果釀香氣。宋流景解釋道:“這是我調制的果釀。”

“不喝酒。”宋樂珩果斷拒絕,轉過身就想繼續做事。

宋流景忙道:“這不是酒,我沒有加酒在裏面,只是……只是放了蠱。”

宋樂珩略感愕然,皺著眉頭冷臉道:“你說有什麽?”

“阿姐別誤會。”宋流景急把琉璃盞放回桌上,覆又握住宋樂珩的手:“我不會傷害阿姐的,阿姐不信我嗎?這種蠱,只是有寧神的效果,能讓人……讓人陷入短暫的夢境,消減痛苦。我就是想讓阿姐好好睡一覺,你太累了。”

宋樂珩緘默不言。

宋流景以為她會拒絕,有些洩氣之際,宋樂珩卻心知自己的確繃到了極限,再這麽下去,只怕會在將士面前露了情緒。她閉了閉眼,道:“會上癮嗎?”

“不會!”宋流景的眸中忍不住攀上欣喜,答得斬釘截鐵:“阿姐相信我,會讓痛苦暫時過去的。我是在自己用過後,才敢讓阿姐試試的。”

“……好,直接喝嗎?”宋樂珩端起一個琉璃盞就想喝下去。

宋流景制止她道:“不能喝,太多了就會傷身。蠱的效果因人而異,能對人起的作用都不相同,所以我拿了這四種蠱,阿姐分別試一試,看哪一種對你有效。”

宋樂珩一一揭開四個琉璃盞……

果然是不同。

除了一盞裏面是清水,其他的,要麽有幾根活蟲子在蹦跶,要麽,就是綠油油像是菜蟲被壓扁擠出來的汁水,還有一盞,直接就漂浮著蟲子的屍體。

宋樂珩:“……”

宋樂珩沒忍住,扭頭就打起了幹嘔。她想吐,但由於幾天都沒好好進食,壓根兒就吐不出來。

宋流景趕緊把幾個琉璃盞都蓋上,給她拍著背,道:“阿姐你別看,我來吧,我不會讓你難受的。”

他扶著宋樂珩坐好,從袖口裏掏出一根常用的紅色蒙眼巾。那巾布上,調了特質的香……

是一種藥香。

和溫季禮身上很相似的藥香。

宋樂珩被這香氣包圍著,一時竟是貪戀得不想掙紮,不想躲開。她任由宋流景將布巾系好,擋住了她所有視線。間隔須臾,她的下唇被指腹輕輕按住,那略顯冰涼的溫度,也像極了溫季禮。

手指碾過她的唇,帶著不輕不重的力道,像是為她抹了一層口脂似的。

慢慢的,耳邊的聲音忽遠,忽近,變得飄忽不定,身體也開始軟綿下來,如同踩在雲端,絲毫沒有真實感。她聽見有人在問她:“阿姐,是什麽感覺?有好受些嗎?”

“嗯。”宋樂珩迷迷糊糊的,像徘徊在入睡邊緣,整個人都松懈下來。她抿了抿唇上的芬芳氣,是桃果的味道,很是香甜。

“阿景,可以了。我有些犯困了……”

她擡手想摘掉蒙眼巾,不想被人制住了手腕。宋樂珩矮聲斥道:“好了,不要胡鬧。”

下一刻,指腹又再貼在她的唇瓣,這一次,是上唇。

“阿姐別急,再試試,這是什麽味道的果釀,我特意為阿姐調的。”

撲鼻而至的是葡萄香。那接近蜜糖的甜度滑進她的嘴裏,讓她愈發有些暈乎迷離,就像是喝醉之後溺水的人,聽不真切耳邊的一切。

“是……是葡萄。”

“那這個呢?”

第三次,有些清苦的味道,宋樂珩已然嘗不出是什麽了。她真似陷入了一場夢,明明不可視物,卻仿佛看到溫季禮就在她面前,芝蘭玉樹,溫雅清逸。她伸出手去想要觸碰他,於是……

手被接住了。

宋流景半彎著腰,主動將臉貼上她的手心,讓她撫摸。他聽得宋樂珩難過地說:“怎麽……叫你走,你就真走了。你走了,我上哪再找第二個這樣的軍師啊……”

水霧逐漸潤濕了蒙眼巾。

“以後……誰替我坐鎮後方,誰在我身陷重圍的時候來攻城,誰和我一起做局去誆人啊。你……你哄哄我,說兩句好話,我便也哄哄蕭仿,那不行嗎?”語氣一轉,又是失望,又是悵惘:“不行的……不行的……哄不好……你是蕭氏的家主,蕭仿是你的胞弟,你怎麽能留下……你走吧,走吧……”

“我不走。”宋流景輕聲說:“你想要我是誰,我都可以,我沒關系的。”

宋樂珩手間一顫。

她聽不清楚這聲音在說什麽,只覺得溫柔,和溫季禮一樣的溫柔。

他蹭了蹭她的掌心,蹭得她酥酥麻麻的。然後,他握住她的手,輕輕舔了舔她的手腕內側。剎那之間,若一桶火油在腦子深處炸開,炸掉了所有世俗禮節的約束,炸掉了理智冷靜的假象。她的手慢慢往下滑,輕撫他的嘴唇,觸及他的喉結,落在那領口處。她聽得這個人悶哼了一記,用引誘的口吻對她說——

“把我當成任何一個人,只屬於我,只占有我。讓我留在這裏,與你相融。如見這世間萬般光陰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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