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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各自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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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各自神傷

庚帖上,已經寫好了蕭若卿這個名,底下有燙金筆註明的生辰八字。

宋樂珩微有些愕然:“我與李氏

還未退婚。況且,即使換了庚帖,你我的立場之別,也不會因此改變。”

“昔年我母親曾得過一場重病,那耶律芷……”溫季禮頓了頓,解釋道:“便是昨夜被阿仿稱作白芷的姑娘,她外祖母是一名巫醫,救過我母親的性命,與蕭氏也頗有淵源。巫醫本以救命之恩相脅,希望我能娶那耶律姑娘。及至巫醫過世,耶律姑娘無依無靠,母親便將其接入府中,留在身旁。”

宋樂珩知曉他是不希望自己有所誤會,便耐心地聽著。

溫季禮擡眼看著她,廣闊天地間,他只見她。

“母親有意這門親事,彼時我曾告過宗族,此生都不欲婚娶,只因一身病骨,不想走時有所牽累。”

“你……”宋樂珩一時心疼,話音也隨之啞然。

溫季禮鄭重道:“家中人都知曉,若未遇上入我心者,我這一生都不會松口。這庚帖,我意欲讓阿仿帶回北遼,此為,瓦全、玉碎之意。他們會明白的。”

“溫季禮……”宋樂珩的視線落在那紅色小冊的名字上,眉眼中難掩萬般覆雜的情緒。

想來溫季禮備好這庚帖許久,也藏了許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宋樂珩這一生是不會隨他回北遼的,這庚帖一旦遞出去,定了這終生之事,他至終老時,便都要守在她身旁,留於中原了。

那對蕭氏而言,對蕭仿而言,他便成了一個背棄之人。

他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一面完好,一面就得被燒焦摧毀,熏出濃烈的黑煙來。

“何必呢。”宋樂珩聲音幹啞:“何必要把自己逼到這一步……”

“我……我不知道,要用怎樣的智計謀略,才能算計這段感情,才能迫使自己放手,我看的那些書裏,都不曾教過。”溫季禮指尖冰涼,輕輕握住宋樂珩的手:“你若願意在這上面落名,我們便算……便算定了終生。我會親送阿仿回北遼,取道豫州。豫州的王氏曾向我問計,略有交情。我欲說服王氏扶持宋閥,如此一來,你與李氏的婚約,便可解除。”

宋樂珩詫異地擡眼看他:“王氏?我倒是知曉,豫州王氏的財力不亞於李氏,但豫州緊鄰贛州,有平昭王坐鎮,王氏豈會舍近求遠。”

“昔年王氏問計時,我曾告知其家主,平昭王非長久之君,王氏是為避禍,方暫時虛與委蛇。且將來欲入洛城,豫州是必取之地,此中利害,我自會與王氏剖析。”

宋樂珩默然半晌,接過溫季禮手中的庚帖,正要回答之際,卻聽不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阿姐。”

宋樂珩一驚,擡頭的剎那,一個身影撲過來,將她牢牢抱住。她嗅著那熟悉的,仿若冬月冷霧般的熏香,這才堪堪回過神來。

“阿景?你怎麽會來?這段時日你都去哪兒了?”

宋流景松開宋樂珩,有幾分委屈,深深地打量了宋樂珩好一會兒,方按捺住激湧的心緒,笑道:“阿姐是不是不想見到我?”

“這是什麽話。”宋樂珩把庚帖收進袖口裏,定了定心神,道:“只是有些突然。你不見蹤影這麽久,我還以為你回邕州去了。”

“沒有。”宋流景道:“我到處去走了走。原本想要走出廣信,去看看外面的天地是什麽樣子。可看過之後,便覺和平南王府那方後院也沒有太大的差別。不見花,不見草,不見生機勃勃,也不見阿姐……太想阿姐了,所以,就回來了。”

宋流景故意撫摸著宋樂珩的臉頰:“阿姐為何瘦了這麽多?是太操勞了嗎?”

溫季禮眼神黯下來。

宋樂珩怕宋流景的動作讓他難受,拉下了宋流景的手,道:“可用過早膳了?”

“沒有。阿姐呢?”

“我也沒有,正好一道回營裏吃吧。軍師,你所提之事我會考量,這幾日……你陪一陪蕭仿吧。”

話罷,宋樂珩拉著宋流景轉身離開。

溫季禮在原地站了許久,雙腿凍到快失去知覺時,方走了一程回頭路。

中軍帳裏。

一張四方桌旁,宋樂珩坐在位置上發呆。宋流景和李文彧分別坐在她的左右兩邊,桌子上只擺了一鍋八寶羹,看起來就夠一個人吃的份量……

最多兩個。

不能再多。

李文彧和宋流景彼此審視著,一個咋咋唬唬,一個笑裏藏刀,雙方目光裏都夾槍帶棒,恨不得把對方捅出個窟窿來。

帳子外,吳柒一臉頭疼,揉著太陽穴站在門口。張卓曦和江渝啃著現摘的果子,一起走近打量著軍帳裏頭。張卓曦小聲道:“柒叔,這什麽情況?這小祖宗怎麽真回廣信來了?是來幫主公對付那個小王八蛋的嗎?”

宋流景準備拿碗舀粥,李文彧手疾眼快地按住他,死活不準他動。

吳柒沒眼看地掃了掃身後三個人,有兩個都快打起來了,宋樂珩不知道怎麽回事還在老僧入定。他收回視線,又改成揉眉心,道:“說是今早剛到的。我就熬了一個人的粥,她倒好,叫回來兩個人吃飯,我看這鍋粥是誰也喝不成。”

話音剛落,李文彧果不其然搶過宋流景手裏的勺子重重摔在地上,沒憋得住火氣,站起來就吼道:“你是誰!從哪兒鉆出來的!長得一副狐媚子樣兒,跟她回來你是想幹什麽!”

宋流景眼睛一紅,可憐巴巴地轉向宋樂珩,喊道:“阿姐,他就是和你定親的人嗎?怎麽脾氣如此大?他罵我事小,若將來對你也這般……”

宋樂珩回過神來,看看面前突然劍拔弩張的兩個人,又看看地上的勺子,勸道:“李文彧,你別欺負他……”

“我欺負他?!”李文彧不可置信地指指自己的鼻尖兒,再指指宋流景:“你看看他!他都快把勾引兩個字寫自個兒臉上了!你還說我欺負他!他還喊你阿姐,他見誰都叫阿姐嗎!宋樂珩,你這什麽嗜好啊!是聽到別人叫你姐姐你就走不動道嗎?你到底上哪兒撿的這東西回來。”

啃果子的張卓曦嗆了一下,嗆出一口果皮來。吳柒也是一個頭兩個大,他就知道,宋樂珩身邊這幾個,遲早得撕出花樣兒來。

宋流景眼尾更紅了,伸手拉住宋樂珩的腕子:“阿姐,這個人看起來就不太聰明,你真的要嫁給他嗎?”

“哎呀你!”李文彧氣得想掀桌子。

吳柒幾步邁過去,一掌按在桌子上,喝道:“你倆要打出去打!這鍋粥左右也不是給你們吃的。”

宋樂珩忙道:“哎,別吵別吵,我頭好疼。李文彧,他是……”

“你不準幫他說話!”李文彧氣得不行,嗓音又高亢又大聲:“你剛剛還說了不會負我的,這麽快就讓人騎我頭上了!”

“我那是說的……”

宋流景搖晃宋樂珩的手:“阿姐,這個人有什麽好的?他好像一只早上打鳴的紅色公雞……”

“不是,他……”

李文彧伸手去薅宋流景,邊薅邊喊:“

你不準碰她!你把手給我放開。”

宋樂珩:“……”

好吵……

頭要炸開了。

宋樂珩猛地拍了下桌子,帳子裏陡然就安靜了。外頭的張卓曦興高采烈地招呼了人過來看扯頭花,吳柒則端著鍋子垮著臉站在邊上。宋流景冷眼盯著李文彧,李文彧拽著宋流景的一縷鬢發。

宋樂珩看著這一團亂,深吸了一口氣,按了按眼皮,道:“李文彧,你還不把他頭發給松開!”

李文彧惱道:“你還吼我,明明是他……”

“他是我弟弟,宋流景!他姓宋!”

“他姓宋又怎麽……”李文彧話頭一卡,楞了楞,旋即迅速松開了宋流景的頭發,規矩安分地坐回了位置上,一面重新打量著宋流景,一面問宋樂珩道:“你們是親的?一個娘生的?”

宋樂珩翻著白眼點頭。

宋流景一臉看智障的表情看著李文彧。

李文彧稍有些尷尬,吸吸鼻子,小聲抱怨道:“那你方才進來的時候不早說。我問你他是誰,你又不答我。”

“我那是……我那是在想事。”宋樂珩含糊帶過,讓吳柒把粥放回桌子上。

李文彧這下氣全消了,主動舀了碗粥遞到宋流景面前,嘴上還說著場面話:“既然是小舅子,我道歉就是了。今晚我在城中設宴,為小舅子接風洗塵。”

“不用。”宋流景面上帶著一絲笑,襯著眼尾還未褪散的紅,呈現出一種陰詭的病態。他用勺子舀起粥吹涼,道:“我阿姐尚未嫁人,我不喜歡小舅子這個稱呼。”

末了,他把勺子送到宋樂珩的嘴邊,聲氣柔柔地哄:“阿姐日日對著這些人,難怪操勞過度。粥都吹涼了,阿姐先嘗嘗。”

李文彧:“……”

李文彧在別的方面或許不怎麽樣,但在男女情事和經商一道上,那卻是敏銳到常人難比。

事實上,從宋流景一進這帳子,他就發現他看宋樂珩的眼光不對勁,眼下更是確定了。可有些事,見不得光也出不得口,尤其宋流景還極有可能是他未來的小舅子。李文彧一句話哽在喉嚨上哽得漲紅了臉,想說又說不出,只能看看一臉了然的吳柒,又看看宋樂珩,道:“你這弟弟他……”

宋樂珩接過宋流景手裏的粥碗和勺子,說:“阿景才十來歲,你大他許多,就包容他一些。李文彧,我有一樁事,想問一問你。”

李文彧聽出宋樂珩的口吻有些凝重,也收起了插科打諢的心思。

“什麽事?”

“倘使……我是說,倘使有朝一日,我要與你解除婚約,你可還會支持宋閥?”

李文彧:“……”

李文彧呆楞地看宋樂珩。

宋流景幸災樂禍地彎了眼睛。

吳柒則又端起鍋子出了帳,生怕一鍋好粥被人糟蹋。

“你……你要……”

宋樂珩看李文彧話都說不利索了,趕緊補充道:“我不是想強逼李氏支持宋閥,你若不願意,我也可以……”

李文彧站起來就往外沖:“我要去殺了溫季禮!!”

宋樂珩:“……”

“我就知道,不該讓你和他單獨談!肯定是他在蠱惑你和我退婚!我要和他同歸於盡!”

宋流景看熱鬧不嫌事大道:“這樁事,我倒樂意幫忙。”

宋樂珩又按住腦袋喊道:“李文彧你回來!張卓曦你還笑,趕緊把人給我逮回來!我頭更疼了,你們兩個,都給我呆在帳子裏!哪裏都不許去!”

好不容易讓李文彧和宋流景鬧鬧騰騰地吃完了早飯,宋樂珩已是有些精疲力盡。她面前的一碗粥到最後也沒吃兩口,放了會兒便涼透了。她以還要處理軍務為由,讓吳柒和張卓曦先去安頓好吵鬧的兩人,自己便一個人坐在桌邊閉目養神。

沒過多久,張卓曦啃著果子哼著曲兒又回來了。

宋樂珩懶懶發問:“都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張卓曦樂呵呵地答:“兩個人為了搶誰離中軍帳近,差點又打起來。不是我說,主公,你這弟弟的嘴,實在是太欠了,把李文彧給氣得,整個人都快變成紅頭蝦了!”

宋樂珩擡起眼皮,吳柒正沒好氣的把那碗涼了的粥倒回鍋裏,準備給她放爐子上熱一熱。宋樂珩擺手道:“我不想……”

吃字沒脫口,吳柒端著粥看她一眼,宋樂珩機智改口:“不想吃太熱的,稍微熱一下就是了。”

吳柒沒吭聲,垮著臉坐到火爐子邊上,把鍋架在爐子上,拿勺子不斷攪動著。

宋樂珩又朝張卓曦道:“我是讓你們安頓阿景,怎麽李文彧也在軍中住下了?你直接把他送回城去啊。”

“那主公自己去說。”

宋樂珩:“……”

張卓曦道:“剛還是我和柒叔拉的架,他倆才沒打起來。主公那弟弟,陰森森的,我看著都犯怵!再說李文彧,主公昨晚都承認要嫁給他了,他說他住軍營是應該的,我們也拿他沒轍嘛。”

宋樂珩咬了咬牙,腦子裏每隔片刻就像被人扯了一下筋似的,疼得她齜牙咧嘴。她剛歇了一口氣,吳柒就道:“活該,早說你沾一屁股的屎,遲早坐凳子都得留個印兒!你身邊這幾個,誰是好應付的主?你昨晚眾目睽睽認了和李文彧的婚約,今日是怎麽又想起悔婚了。”

“昨日那是權宜之計,當下這麽說,是最快安撫軍心的。李氏財力雄厚,我只有承認和李氏聯姻,士兵們才知道自己不會餓肚子,才願意跟著宋閥。”

“那你都知道這理,何必還要提退婚這一茬?怎麽了,那溫季禮是能把他關外的銀子都運到嶺南來,助你興兵?就他這個弟弟,都能在背後給你不停放冷箭,你真要和他在一塊兒,還不知道他家裏人搞出些什麽幺蛾子。”

“哎,柒叔,我頭真的好疼你別說了。”

“還不興人說。”吳柒把熱好的粥放回桌上,重新替宋樂珩舀了一碗,又沖張卓曦道:“滾去傷兵營,把沈醫師請過來給她看看。”

宋樂珩擺手:“別了。我緩一會兒就好。”

她慢條斯理吃了兩口粥,又歇了好半晌,方悠悠問道:“熊茂三人是個什麽動向?”

“軍師那邊派人跟著的,黑甲傳回來消息說,他們三個過河去了漳州那邊一個小村子,像是去探望死去士兵的家眷。”張卓曦啃一口果子,道:“主公,他們這是什麽意思?”

宋樂珩久久不語,只是重重嘆了一口氣。

這蕭仿是個有心機城府的,才到廣信幾日,就能察覺她當初收服熊茂三人用的是什麽招。這軍營裏必有人被他收買,假以時日,他若在她的地盤上安插暗樁子,那只怕是更加麻煩。

宋樂珩思索少頃,指尖觸及袖口裏那份庚帖,又是一陣神傷。此時熊茂三人已和她心有嫌隙,她必須盡快處理好此事。宋樂珩一手抵了抵自己的額頭,下了決定道:“去,給梟使都傳個令。”

“要出任務?”吳柒皺眉詢問。

“嗯。今晚都把臉給我遮實了,盡數埋伏在城中熊茂的府宅外,聽我命令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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